33 豆芽面(1 / 1)
孟思扬把球轻轻放进球篮,落到地上的时候,发觉黑鹰队的人都站在对面半场上没动,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怎么了?不打了?”
前锋说:“都这样了,还打个毛?”
“那不一定。”后卫说,“孟思扬可能是攒足了劲儿进我们两个球,就像的百米冲刺的速度,可能比王军霞的一万米的速度要快,但他能保持多久?就算是耗体力,你觉得他能整场一个小时保持这个速度吗?”
孟思扬笑道:“那我们就接着打。”
“不用了。”前锋心灰意冷,“听说孟思扬一千米跑两分半,比我跑八百米还快,论耐力,咱也不一定比得过。再说了,就算我们五个把孟思扬打败了,有个屁用?到时候他还有四个队友呢。”
另一个队员问:“那……什么意思?”
“与其到时候赛场上丢人,还不如……”忽然他抬头对孟思扬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到时候比赛,你也不用上,我们刻意让着你们,只要我们的比分快撵上你们了,我们就绝不投准,这样反正最后,你们肯定赢,但我们输的也不至于那么丢人,让你们刷个几十比零。”
卫少博听了,急忙说:“你什么意思啊?就算孟思扬不上,我们也照样虐你们。”
“得了吧。你们要不是有孟思扬,我们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对方也毫不示弱,尽最大努力维护在那个女生面前的形象,但他们越这么说,反越凸显孟思扬的厉害。孟思扬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不服气,那到时候我干脆谁也不帮了,你们也别顾虑,尽力打就是了。”
他本以为卫少博会反对,没想到卫少博却说:“行!我们就当孟思扬还在二部没回来好了。让你们知道我们一部不是就靠着孟思扬才拿得出手的。”
对方听了,大喜过望,又怕孟思扬反悔,急忙说:“说真的?你保证你不上?”
孟思扬说:“我在二部待过那么多天。再说,我妹妹是二部的,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就不为难你们了。”
这时卫少博忽然听到那个女生有些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这时她忽然开口了:“你们那么多人,就指着人家一个高手不上场,打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本来这些男生全都是因为这个女生的在场,行为才变得那么不可理喻,但她真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又都装作并不在意这个女生,不应她的话。只有孟思扬是刚刚才发现,旁边站着个女生的。他来的时候也的确注意到有人在观战,但根本没在意,连她是男生女生也不知道,这时听到她说话,声音清脆动人,如银铃一般好听,不由得一愣,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不过这时孟思扬全心还是被余婷占据着,即使他心里承认这个女生的确很漂亮,但也并不当回事。不过因为这个女生说的话是在贬损黑鹰队,同时又在恭维自己是高手,他既不好反驳,又不好谦虚,因为那个女生并没提他的名字,尽管都知道女生说的“高手”是他,但他要是谦虚的话,等于自认为是高手了,反而等于不谦虚。
当下并没人理会女生的话,孟思扬说:“我当然是说真的,没看到他们几个似乎都不是很欢迎我吗?”
卫少博身边几个队友眼神都有些变了,要是没有孟思扬帮助,他们可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二部,都怪卫少博话说得太绝了。卫少博自知覆水难收,这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气,说:“怕什么?要是说孟思扬在帮哪个队,哪个队就一定赢,那这比赛也失去意义了,成了他的个人秀,还要这篮球联赛干什么?”
孟思扬微笑道:“很好,多谢成全。”把球扔给卫少博,“你们接着打吧。”
他转过身去餐厅。看他走远了,黑鹰队的一个队员小声嘀咕:“海哥,这小子估计是练过凌波微步啊,我都不知道影儿呢,他忽然就绕到前面去了,怎么也拦不住他呀。”
那个女生有些无趣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这时卫少博忽然有股冲动,叫道:“哎,同学,你是一部还是二部的?”
女生听见了,回头笑道:“对不起,我既不是一部的也不是二部的,是艺体班的。”
卫少博有些尴尬,刚要说什么,女生又说:“再说,你也不问我是不是跟你们一个年级的,就问我是哪个级部的,有意义吗?”
卫少博说:“你不会是高二的学姐吧?”
女生说:“啊,原来你们是高一的呀。”
卫少博顿感失望:“你是高二的?”
女生笑起来:“为什么这么说?我也是高一的。”
卫少博刚要继续问,黑鹰队的前锋抢先问:“那你是艺术班的还是体育班的?”
他们均想,这么漂亮的女生,肯定是艺术班的,问了也是白问。没想到女生说:“我是体育班的。”
两边队员全都惊讶得无以言表。女生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笑道:“怎么了?不像吗?我有那么失败吗?”
卫少博急忙说:“啊,呃,原来如此,那你认识那么多体育班的男生,孟思扬的这点儿伎俩在你眼里也是不值一提了。”
女生摇头:“当然不是。我们体育班也难能有打得过他的。要说能一个挑五个,我们体育班的男生也不可能啊。再说看这个孟思扬的水平,我看别说你们一个队,就算你们两个队十个人一块儿上……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呀。”
此言一出,这群男生脸上都火辣辣的发烫,觉得这个女生也太高看孟思扬了。女生说:“对不起啊,我说得可能有点夸张了,别介意。”转身离开了。
周末如期到来,孟思扬果真没离开学校。至于吃饭的问题,他找了杨阿姨帮忙,借了餐厅的一个小锅,自己跑去一趟百盛市场,那个市场并不远,虽然是个五金城,总有那么一两个杂货店,卖的是烟酒副食,他买了几包面条,打算回去吃两天的清汤面。其实也用不着吃两天,星期六早上的那顿饭是有不少人在学校吃的,餐厅还没关门。而星期天中午就有人回学校了,餐厅那时候也要开始做饭了,所以他也只需要吃三顿面条就够了。
孟思扬回到宿舍的时候,才早上八点,不用急着做饭。刚刚考试完,他也不用急着再去学习。整个校园里一片空旷,倒有点像两个星期前隔离时候的光景。不过和隔离的时候还是不一样的,校园里并非完全没人,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田径场上有几个学生,虽然现在气温不算高了,但这几个学生仍然是短袖甚至无袖,下着短裤。不过孟思扬一看见他们的鞋,就知道了,他们全是体育班的体育生,在练短跑,穿的都是钉鞋,在起跑线附近热身,然后起跑,不过起跑后只跑不到五十米就停下来——他们只是在练起跑。
孟思扬并没在意,坐在田径场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时,艺体中心所在的楼里传来一曲若有若无的钢琴声,曲调似曾相识,但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了。自己什么时候听过钢琴曲?他绞尽脑汁,猛然想起来了,是在老年公寓做义工的时候,附近有个音乐学校,天天都有钢琴的声音传来。当时他就听到了这个曲子,只觉得挺好听。公寓里的一个老人精通乐理,当时对他说,这个曲子是个日本女子所作。这个女子三岁起就开始习奏各种古典音乐。孟思扬因为很熟悉中国近代史,尤其是日本侵华史,恨屋及乌,对日本的一切都深恶痛绝,当时也就不以为然。但如果抛却民族因素,他还是不得不佩服这首曲子的作者的音乐造诣。再说日本古典文化本来就来源于中国。
孟思扬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孟思扬!”
他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余婷。但声音显然不像,再说余婷也不会搭理他。他急忙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体育班的女生,他根本不认识,但却又觉得自己见过,不由得迟疑道:“你是……”
女生笑道:“怎么忘了?昨天刚见过的。”
孟思扬一想,“啊”了一声:“你是昨天看我们打球的那个……你是体育班的?”
昨天她一身休闲装显得恬静安宁,换上运动装后几乎判若两人,头发也扎成了马尾辫,但依稀还能看出她昨天的容貌。女生笑道:“你口气也显得那么奇怪。我很不像体育班的吗?”
孟思扬说:“今天是像了,可昨天不像。”
女生笑起来。她说话声音很好听,笑声也很动人,孟思扬不由得心里砰砰直跳。女生说:“我跟我们班的男生说,普通班有人打球比他们还厉害,他们都不信。现在他们都在这儿,你正好也在,不给他们露一手吗?”
孟思扬摆摆手:“算了,我不是那么张扬的人。”
女生问:“你短跑怎么样?昨天听那几个男生说,你一千米跑两分半,快破我们学校的纪录了。”
孟思扬问:“我们学校纪录是多少?”
女生摇头:“只有八百米的,是一分五十多。这样的话平均两百米是二十七八秒,一千米也就是两分二十秒左右,你再加快一把,差不多了。”
孟思扬笑道:“你好歹也是搞体育的,十秒钟有那么好提高吗?”
女生说:“训练啊。你不是体育班的,不经常训练都能跑那么快,只要注意一下技巧,稍微提几秒。再说了,这纪录都是九十年代的了,那么多年都没人打破了,你就算不破纪录,跑个全校第一名也很容易啊。”说着朝那边正在练短跑的男生们看了一眼。
孟思扬笑了笑,他并不喜欢争名逐利。他问:“你们体育班周末也不回家吗?”
女生说:“平常还要上课,周末正好有大把的时间训练。”
孟思扬说:“可我平时看不到你们体育班的在操场上打球。”
女生不屑一顾地说:“我们班男生才不稀罕在普通班面前卖弄,他们篮球队的有自己的室内球场。”
顿了顿,她面露喜色,说:“这会儿他们一定有人在训练,咱们过去看看,你给他们露几手,省得他们整天闭门造车,不知道天高地厚。”
孟思扬心想,这个女生和自己一样,平常说话也喜欢用成语,刚才一句话就用了两个,而且“闭门造车”这个词,似乎只适合出现在书面中,她也用了。他说:“那不一定。万一我被他们虐了呢。”
女生如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可能!我见他们打球多了,水平根本不能跟你比。单打独斗,昨天那几个男生,他们一个人能挑两个,都算不错了。再说,你会灌篮,就算是在我们体育班,会灌篮的球员也是凤毛麟角的了。”
孟思扬心想,又用了个成语。他本来懒怠得动,忽然想借机进艺体中心,找找刚才的钢琴是谁弹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钢琴声还没有停,曲子也没换,仍然是那一首。他点点头:“要是能得幸认识几个体育班的高手,也是不错的。就烦劳引见了。”
女生微微一惊讶,笑道:“你说话这么……文言。”
孟思扬说:“你也有点。”
他站起来。女生说:“这边。”拽步走向艺体中心。
孟思扬并不是没来过艺体中心的楼,但不过是来上艺术课,那时候也没见过一个艺术生。他有些唐突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了:“我叫谢晓云。”
孟思扬心想,她会不会问自己的名字。刚想一会儿,猛然醒悟,她早知道自己的名字。
两人进了楼里,钢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孟思扬问:“艺术班的同学也都不回家吗?”
谢晓云说:“不是,只有一个女生,周末不回家,在这里练琴。”
孟思扬“哦”了一声,忽然心里冲动,想找找这个弹钢琴的女生,但这话不好说出口。乐如其人,这么婉转动人的曲子,总让他想象这个女生一定是个超凡脱俗的绝世佳人,尽管这个曲子并不是她作的,而且男生钢琴弹得好的话也一样能弹出来。
谢晓云似乎知道孟思扬在想什么,说:“琴房在三楼,那个室内篮球场也在三楼,你顺道可以看看。不过……这个女生是个文艺型的,对我们体育班的……嘻嘻,可不太待见。”她言下之意,虽然没明说,孟思扬也听出来了,她以为孟思扬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而没有文艺细胞的粗豪型的男生,那个女生也不会待见他的。
两人到了三楼,转个弯,孟思扬已经可以听出钢琴声是从哪个房间里传来的了。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那间教室门口,似乎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孟思扬停下来,静静地听。等一曲结束,过了片刻,她又开始弹,仍然是同一首曲子。谢晓云说:“她弹得挺熟练得啦,为什么总是弹同一个?不过也挺好听的。”
孟思扬说:“她弹得是挺好,不过……说熟练,也未必。”
谢晓云问:“为什么?”
孟思扬虽然并不通乐理,但音高和音程的差别,他还是能听出来的,说:“她刚才……好像就有一个和弦弹错了。”
谢晓云问:“什么是和弦呀?”
孟思扬于音乐仅有的一点知识,还是在老年公寓的那个老人给他科普的,说:“和弦就是几个音同时奏。不过这首曲子里面好像只有三和弦。”
谢晓云问:“几个音同时奏……那你能听出弹错了?”
孟思扬说:“当然。和弦有大和弦和小和弦之分,不同的和弦弹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
谢晓云苦笑道:“我可听不出来。”
孟思扬没说话。两人说话声音不小,里面的人可能听到了,不过琴声并未停。片刻,孟思扬叹了口气,说:“可惜。”
谢晓云问:“可惜什么?”
孟思扬说:“这个曲子的作者做的曲子,是和二胡一块儿奏的。钢琴是现代乐器,二胡是古典乐器,可她偏偏就把这两种乐器搭配得恰到好处。”
谢晓云问:“你知道曲子的作者吗?”
孟思扬说:“当然知道。这是矶村由纪子和二胡作曲家坂下正夫合作的《风居住的街道》,堪称经典。”
谢晓云说:“啊,是日本的。你刚才说可惜什么?”
孟思扬说:“可惜的是这里只有人弹钢琴,没有人拉二胡……”
钢琴声戛然而止。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谁在外面?”
孟思扬急忙说:“对不起,打扰了你练琴,我们马上就走。”
“慢着。”女生说,“别误会。请进来坐坐吧。”
孟思扬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迟疑道:“我真不是有意打扰的……同学别怪。”
“没怪你。”女生说,“同学你听音的造诣很深,你要是非觉得要道歉的话,帮我练练琴吧。”
孟思扬急忙说:“笑话了。我只是正巧听过这首曲子罢了。”
“那你能听出我弹错了一个和弦?”
孟思扬一愣。他心想自己是不是真有音乐天赋?谢晓云说:“同学,我们还有事,一会儿过来。”
孟思扬却说:“算了,我也不想去打球了,没得在你们体育班面前献丑。”
谢晓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说:“那我走了。”
孟思扬心想,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什么时候就跟老熟人似的了?谢晓云转身离开。孟思扬小心翼翼推开琴房的门,往里面一看,琴房很空旷,只有一个角落里放着一架——不是一架,是一台电子琴,放在桌子上。一个女生坐在电子琴前面,面对着门口。孟思扬进来的时候,她头是抬着的,却没看向门口,而是盯着侧面墙上的某一点,也不动一下。她听见孟思扬进来了,客气地说:“同学请坐。”
孟思扬说:“谢谢。”左右看看,拿了个凳子坐下了。
女生问:“你会弹钢琴吗?”
孟思扬拨浪鼓似的摇头。女生却似没看见——她眼睛仍然是瞄向一侧的墙,听孟思扬半晌没回答,又“嗯”了一声,是扬声的。孟思扬有些奇怪,说:“不会。”
女生摁了一个钢琴键,是中央C音,问:“那你会听音吗?”
孟思扬还是摇头。女生却仍当他是没回答,问:“会吗?刚才我弹的是哪个音?”
孟思扬更奇怪了,说:“我摇头就是我不会啊。”
女生“啊”了一声:“你摇头了啊?哦,我看不见。”
孟思扬大吃一惊。因为对方是个女生,他不好盯着她看,因此也看不出什么,但她此言一出,孟思扬不由得仔细一看,她眼神黯淡无光,眼珠从来就不动一下,是个盲人!孟思扬惊呆了,刚要问什么,转念一想,这肯定是她的忌讳,便不问了。女生又同时按下三个键,孟思扬则脱口而出:“这是大三和弦。”
女生说:“看来你不知道标准音高,但听音程很准。你是不是有天赋?”
孟思扬说:“我不知道。”他心想,我听音为什么那么准?忽然,他想明白了,自己撬锁的技术,就是基于听音的技巧,尤其是防盗锁和保险锁,要听到锁里面极其细微的音调的变化,判断自己下一步往哪儿捣,别说一个半音的差别,就是十分之一度,他也能分辨出来。但这个原因他绝不可能说出来了。女生说:“刚才那个是中央C。”
孟思扬“哦”了一下,说:“知道了。”
女生问:“你到底懂多少乐理?谁教你的?”
孟思扬说:“也……没多少。也就知道……多来米法索拉西。”
女生说:“可你知道和弦,知道大三和弦和小三和弦,那你肯定知道音程了。”
孟思扬说:“这个倒是知道。不过我不明白调式。什么G大调啊,e小调啊,我完全不知所云,不知道不同调式的曲子听起来有什么区别。”
女生沉默片刻,说:“当然有区别。调式很简单,就是主音的音高,是C就是C调,是G就是G调。”
孟思扬问:“那大调和小调有什么区别?”
女生说:“这……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乐理。我学了很长时间了,就像我们上到高中,忽然有小学生问我们无限循环小数的点怎么点,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好。”
孟思扬听她的话里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哈”的一笑,说:“是啊,像我这种一点音乐细胞都没有的人,当然不懂这些很简单的东西。不过如果一个美国人不会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你也不能说人家没上过小学吧?”
女生忙说:“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道不同……”她刚想说“不相与谋”,转念一想这句话在这里意思不对,急忙改口:“人各有所长嘛。没学过音乐基础的不知道这些,当然很正常。”
孟思扬心想,当时在阅览室的时候,似乎看到过有几本介绍乐理的书,但他一眼扫过去,根本没留意,现在就有点后悔。女生说:“大调和小调听起来也是不同的。究其根本,是因为主音和属音的音程不同。大调里面‘do’是主音,小调里面‘la’是主音。但‘do’、‘re’、‘mi’、‘fa’、‘sol’、‘la’、‘si’这七个唱名之间的音程,是永远固定不变的。”
孟思扬奇怪:“这七个音有什么区别吗?换句话说,我从‘re’开始,循环到‘do’,不一样吗?”
女生没回答,而是在钢琴上敲了七个音,依次升高,正是C调的七个标准音高。孟思扬稍微一留意,“哦”了一声,说:“‘mi’和‘fa’之间的音程比其他的音之间少一半。”
女生说:“对。不过我只弹了七个音,其实‘si’和‘do’之间也是如此。大写字母表示的音,从C开始,C、D、E、F、G、A、B,是绝对的音高,和调式无关,是永远不变的,只不过不同的调式,会把其中某几个音升高或降低一个半音。‘mi’和‘fa’、‘si’和‘do’之间相差一个半音,其他的相邻的音都是相差一个全音。而这七个唱名,是随着调式的变化而变化的。比如G大调吧,‘do’就要奏G的音高,G是绝对不变的,‘do’是相对变化的,也只有在G调里才唱这么高。其他的六个唱名按照音程关系依次升高。可从G到A再到F,这七个绝对的音高之间的音程关系,也是固定的,和多来米法索拉西一样,E和F之间一定是一个半音,B和C之间一定是一个半音。这样如果‘do’从G开始,后面的音程关系就对不上了,为了保证唱名之间的音程关系,就把相应的几个音调整一下,让他们保持正确的音程。在五线谱里面,调整的那几个音对应的线在谱表开始,就画上升降号。”
顿了顿,她问:“你能听懂我说的这些吗?”
孟思扬说:“能。”
女生有些迟疑,这些繁琐的调式的变化仅凭口头说,虽然听到每句话能理解,但要自己再回想一遍,又不是那么容易了。她改口说:“这样吧,你到钢琴前面来看看。”
孟思扬迟疑了一下,说:“谢谢。”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他不敢靠太近,要知道盲人除了眼睛什么都灵,包括鼻子,他生怕这个女生发现他是个不修边幅的人。
女生似乎并没注意到别的,只是给他介绍:“钢琴上的白键,就都是标准的字母代表的音,不带升降号的。而黑键,就是因为每两个音之间是一个全音,等于两个半音的音程,而钢琴必须能把所有的音都弹奏出来,所以在白键中间加上黑键。而B和C、E和F之间本来就只有一个半音,所以就没有黑键。”
孟思扬“哦”了一声,说:“真是奇怪,这么说中音的C和高音的C之间有十二个半音。那人干脆就直接拿十二个字母把它们都表示出了得了,非要这么麻烦干嘛?”
女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片刻,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这是将一个八度音十二等分,就是十二平分律。有的地方用的是十七平分,像□□的那些国家,所以听着他们的歌风格不同,但要是不知道这些,也很难说出到底有什么区别。”
孟思扬问:“那……两个八度音之间是什么关系?”
女生没回答,直接敲了键盘上的两个八度音。孟思扬一怔,说:“这两个音只有音色的差别,似乎……似乎完全是一个音。”
女生点头:“其实是这样。从物理原理解释,两个八度音之间的频率相差整整一倍,如果换个角度去想,可以认为它们频率是一样的,只不过波形不一样,高八度音的两倍周期也是它的一个周期。所以所有相差八度的音之间……听起来非常和谐。”
孟思扬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难怪……”
他又说:“那也没必要非要这么麻烦,分成十二等分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设黑白键的区别?”
女生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就说刚才给你讲的调式吧,调式总共有十二种,但是有十五种调名。”
孟思扬想了想,说:“对。把‘do’分别设为十二个音,就是十二个调。”
女生说:“其实我们不管这些调名,只管音程和主音的音高,也不管黑白键的区别,那都很好理解了。一首曲子就是一组音程的组合,所有的音都升高或者降低对旋律不会有什么影响。”
孟思扬问:“那为什么有十五个调名?”
女生说:“因为有的调是一样的,比如升C调和降D调。它们后面的七个音是完全一样的,但又是完全不同的调式。”
孟思扬想了想,说:“那有五对调式是相同的……那不对,应该有十七个调名啊。”
女生听了,皱眉思索了片刻,说:“是十五个不可能错的。因为不同的调式对应不同的升降号数。谱表里最多七个升号或七个降号,加上一个C调,肯定只有十五个。”
孟思扬问:“调式和升降号数什么关系?”
女生说:“不同的调式主音不同,所以后面的几个音都要调整,或升高或降低。”顿了顿,她说,“但在一个调式里,要么所有要调整的音都升高,要么都降低。调整几个音,就在谱表上相应的线上画一个升号或一个降号。我们初学的时候,所有的谱表都是要背下来的。”
孟思扬问:“刚学的时候你能看见吗?”刚问完,又猛醒过来,急忙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女生摇摇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当时能看见,后来……”
她没接着说。孟思扬低头一看,她在钢琴上放着的乐谱,不是白纸黑字能看得见的,而是一张纸板,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小疙瘩。孟思扬说:“这可真够难为你的。”
女生说:“不同的调式……对了,有一个准则,所有的调式用的音,必须是C、D、E、F、G、A、B七个字母都有的,其中有几个音要么一块儿升高,要么一块儿降低。可能有的调式按这个规则写不出后面的七个音来,就不存在。”
想了想,她说:“对,比如就有降E调,却没有升D调,因为下一个音必须比升D高一个全音,又必须用E来表示,就只能是升E。升E就已经是F了,但后面两个音还是相差一个全音,F再怎么升,也不可能比升E高一个全音了。所以升D调就不存在。”
孟思扬听得有点拗口,片刻没说话,只静静地思索。女生说:“你……能听明白我说的吗?”
孟思扬点头:“明白了。”
女生说:“我笨口拙舌的,跟你讲不明白。下次我把我以前的课本拿来,你一看就明白了。”
孟思扬忙说:“不用,我已经听明白了。”片刻,他说:“按照这个规则推算的话,升C调就是七个升号,所有音都要升高。降D调是五个降号,D、E、G、A、B这五个音要降。”
女生愣了一下,说:“你很聪明,要么是你很有音乐天赋,要么你以前学过,跟我装糊涂。”
孟思扬笑道:“我也不是心算的。只要看着这个钢琴键盘,确定了主音,按音程关系对应,哪个是黑键哪个音就变了。”又补充,“当然,也有的白键变了之后还是白键。”
女生说:“学音乐的人,什么调对应的哪个音升降,全都要记得滚瓜烂熟的。”
孟思扬说:“那当然。”
他又说:“你还没跟我说大调和小调有什么区别。”
女生说:“其实调式是没有大调和小调之分的,就那么十二个,但一般按大调记名,一般说的G调就是G大调。但小调的音程关系和大调不一样,大调以‘do’为主音,小调以‘la’为主音。”说着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孟思扬低头一看,她的手指纤细无比,极其白净,指甲足有半厘米长,但没有抹指甲油。
女生说:“G大调对应的音,‘do’、‘re’、‘mi’、‘fa’、‘sol’、‘la’,你看是哪个音?”
孟思扬说:“是E。”
女生点头:“对。所以G大调就是e小调,写的时候小调一般小写。”
孟思扬问:“那大小调有什么区别?G大调的曲子就是e小调的曲子了?”
女生摇头说:“当然不一样。主音不一样。大调大部分是以‘do’、‘mi’、‘sol’开头和结尾的。小调大部分是以‘la’开头结尾的。”
孟思扬还是没想明白:“那G大调的主音‘do’,不也是降B调的‘la’吗?那也没区别呀。”
女生没奇怪他怎么算得这么快,她自己是把谱表记熟了的。她说:“大调和小调的本质区别,是音程关系不一样。首先说主音,一般曲子都在主音上结束,主音也是曲子里最重要的音,其他的音都是用来烘托主音的。”
孟思扬没等她说完,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小调主音往后面的几个属音之间相差的音程和大调不一样。大调是‘全全半全全全半’,小调是‘全半全全半全全’。所以风格也会不一样。”
女生沉默片刻,说:“你挺聪明。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你学过。不然和弦这个概念,并不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你刚才那个朋友就不知道,你就知道。”
孟思扬说:“我去老年公寓看我爷爷的时候,那儿有个老人精通乐理。老年公寓旁边有个音乐学校,天天有人弹钢琴,老人就跟我讲过一点点东西,但没给我讲明白调式。”
女生说:“那我可不信,老人家是大师,我一个学生都能给你讲明白。”
孟思扬说:“那儿没有钢琴嘛。我也没怎么见过钢琴,他给我比划我也不明白。”
女生说:“这是电子琴,不是钢琴。钢琴比电子琴要贵得多。”
孟思扬摇头:“我不明白。我们班同学都青睐机械表,但机械表无论是精度还是功能都不如电子表,但就是比电子表贵得多。我想钢琴调音一定比电子琴麻烦,电子琴只要修改内置的波形数据就行了,还能制造各种不同的音色,成本也便宜。”
女生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有些东西不是看的实用性。”
孟思扬环顾四周,问:“你怎么去吃饭?”
女生指了指旁边:“我那儿买了饼干。平时有人给我带饭,周末没人,就只能吃这个了。”
孟思扬笑道:“早说啊,我帮你带饭……”迟疑片刻,说:“餐厅也没有饭。我自己也只能下面条。”
女生问:“你自己做饭?”顿了顿,说,“我很久没吃面条了。因为这东西……很难带,不像米饭。”
孟思扬问:“你父母呢?你难道成年累月的不回家吗?”
女生神色黯然,说:“我没有父母,我姑姑抚养我,也就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别的……就不管了。”
孟思扬轻叹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跟我一样,不过你比我还多个姑姑……”
女生耳朵极其灵敏,问:“你说什么?”
孟思扬“啊”了一声,知道说自己是孤儿她也不信,反而有套近乎的嫌疑,便避开不谈,说:“你想吃面条吗?那我做好给你送过来吧,就当我交的学费了。”
女生吃了一惊:“你在哪儿做?”
孟思扬说:“我在餐厅打工,认识那儿的主管,假期里他们把钥匙给我管,我就自己做饭自己吃。”
女生轻声自言自语:“你还真是个孤儿?”
孟思扬没回答,问:“你想吃什么面?炸酱面?肉丝面?”
女生没回答,问:“你怎么送?”
孟思扬说:“这个简单,拿个塑料袋,把碗整个装进去就行了。要不……你有没有饭盒?”
女生说:“有一个,不过我平时洗碗不方便,都用一次性饭盒。”
孟思扬笑道:“那好说,我平时洗碗一次就几百个,不多这一个。是那个吗?”他指了指窗台上。
女生说:“那……实在太麻烦了。”
孟思扬说:“也就多下一把面条而已。你吃什么面?”
女生顿了片刻,说:“我……我其实喜欢吃豆芽面。”
“豆芽面?”孟思扬愣了片刻,觉得真是稀奇。忽然他想起什么,忍不住拍掌笑道,“好好好,原来如此。面条加上豆芽,就跟五线谱一样。你真是到了好乐如痴的地步了。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豆芽。”
女生忙说:“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你自己原来做什么面就做什么吧。”
孟思扬笑道:“我可什么菜都没买,准备吃清汤面的。不过平时见餐厅里有的菜有豆芽的,应该能找到。”
他站起来刚要走,女生忽然问:“哎,你这一去要多久回来?”
孟思扬说:“放心,很快的。现在才十一点了,我跑个来回,下面条也就半个小时,加起来一个小时够了。”
女生有些不安,问:“我要付给你多少钱?你应该也不富裕。”
孟思扬哈哈笑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再说了,你教我那么多东西,要是按普通音乐班的学费,我该付给你钱呀。再说了,我也是有收入的,也不用供应谁,就我自己吃饭、交学费,绰绰有余,请你一顿好了。”
他刚要走,犹豫片刻,问:“怎么称呼?”
女生迟疑半晌,说:“我叫杨扬。你呢?”
孟思扬有些没好意思,说:“孟思扬。你是哪个‘扬’?”他感觉自己的名字起得也像是故意套近乎。杨扬似乎都有些怀疑他是编的名字,反问:“你呢?”
孟思扬说:“飞扬的‘扬’。你呢?”
杨扬迟疑片刻,说:“我也是。”
孟思扬笑道:“那可真是巧了。再见,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长练琴的时间。”
杨扬说:“没关系。”
孟思扬走后,杨扬静下心来练琴,随手一弹,又是那首《风居住的街道》。孟思扬走在走廊里,听到琴声响起,但速度却略有加快,带有一点急躁,失去了曲子原有的轻柔。他心里一沉,脚步急忙加快。
他一路小跑回宿舍,拿了面条,跑到餐厅,就去找储藏室。储藏室的门是锁着的,也没人值班,被他撬开了。里面有各种蔬菜,孟思扬一概视而不见,单找豆芽。他找到了几种豆芽,有长芽的和短芽的,他都拿了一点,往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枚五角钱的硬币,就出来把门锁上。
他尽量缩短了时间,在来找菜之前就先把水烧上了,一会儿水沸腾了,他就下面条,片刻就煮到半熟了,就直接捞出来,然后把汤倒进旁边一个金属盆里,然后把豆芽洗了洗,找了点油炒了,用汤一冲,再把面条倒进去煮一下,就停火,急忙盛进杨扬的饭盒里,封好盖子,还剩了一点,他自己随便找了个碗盛进去。他盛的时候把所有豆芽都装进了饭盒里,自己碗里大概只有点豆芽汤,用两分钟时间匆匆喝完,洗了碗,收拾好锅碗瓢盆,就飞速跑出去。
杨扬弹了一会儿,感觉又有几个音弹错了。她停下来重弹,但心神不定,一个恍惚,又弹错了一个音。这时孟思扬进来了,笑道:“怎么了?这是什么曲子,还不熟练吗?”
杨扬轻声说:“你这么快回来了?”
孟思扬说:“懿旨下达,哪敢怠慢?”把饭盒放在旁边,把筷子摆上。杨扬说:“谢谢。你自己吃过了吗?”
孟思扬说:“那当然,我也犯不着把自己的饭也带到这儿来吃。”
杨扬终于站起来,走到旁边去吃饭。孟思扬便站在钢琴前面,自己试着按了几个键。他既然懂了音程关系,听音又是极准的,心里回想了一下曲子的第一小节,算了一下音高,要按哪几个键。他也不想边算边按,不然听起来太不熟练,只在心里想着,连想了好几遍,想熟练了,便下手去弹,居然把第一小节弹出来了,不过只有主旋律,没有和弦伴奏。
杨扬有些惊异,眉梢一扬,问:“为什么不伴奏?”
孟思扬苦笑道:“我只记得主旋律,不记得伴奏。”
杨扬说:“那……你再往下弹吧。”
孟思扬心里一横,加快心算速度。但就像打字一样,打快了之后进行运算的根本不是大脑而是小脑,孟思扬根本不会弹钢琴,要在一个半拍的时间内心算下一个键要按哪儿,实在为难,只能根据音程大致往左右敲几个键,马上就错了好几个音。
杨扬叹了口气。孟思扬说:“我说了不会弹钢琴,就刚才那点儿,我也是想了半天,把那几个键记熟了,才弹的。”
杨扬说:“那边墙角里应该放着谱子,你可以看着谱子练一下。”
孟思扬傻眼了,说:“我根本不识谱。”
杨扬说:“是五线谱又不是简谱。钢琴谱都是五线谱,看着简谱弹钢琴还要在心里做个转换。五线谱比较直观。”
孟思扬说:“简谱我可能还能唱谱,阿拉伯数字谁都认识,五线谱我可是根本不认识了。”
杨扬说:“其实五线谱比简谱简单。反正你也懂调式了,这么说吧,五线谱上每根线的音高都是固定的,对应钢琴上的某个键。只有在不同的调式里面,根据调式会相应地把某几个音升高或者降低,都在谱表上画出来了。你只要记熟线和键的对应关系,调式不同的时候稍微调整一下,顶多也就左右挪一个键而已。再说弹得最熟练的时候,就根本不用看谱了,知道下一个音程是多少,手直接往左往右挪几个键,也都不用脑子想,就形成条件反射了。”
孟思扬说:“你说得简单,练琴肯定要成年累月的,我又不是艺术班的,没这个时间啊。”
杨扬说:“其实当初我也没什么条件练琴,自己在本子上画键盘,没事自己看着谱子弹,只不过没有音响,弹错了也听不出来,但好歹是把谱表记熟了。”
孟思扬听她说的话,这些都像是在视力正常的情况下才能办到的事情,不然她根本不需要画什么键盘。他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杨扬神色黯淡下来,说:“中考完的时候。”
孟思扬问:“有希望复明吗?”
杨扬抬起头:“医生说换个□□就行了,可一来找不到合适的供体,二来……也没那个钱做手术。”
孟思扬急忙问:“多少钱?”
杨扬听他的意思,是想帮自己,急忙说:“算了,跟你多说了也没用。你也不用想着帮我,你帮不了我的。”
孟思扬置若罔闻,问:“有一万吗?一万我还是拿得起的。”
杨扬大吃一惊,说:“你……不是自己打工挣钱吗?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孟思扬说:“我一直在打工,暑假里就攒够了三年的学费。”
杨扬说:“可……学费一年也就是三千多,三年就是一万多,你不可能……再说,我们也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你何必……为一个陌生人费这么大心血?”
孟思扬说:“可你什么都看不见,多可惜啊。只要让别人因我做的事情而高兴,自己付出一点算什么呢?”
杨扬沉默片刻,说:“你可真高尚。不过……”
孟思扬知道她是怀疑自己,既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怀疑自己的动机。想了想,孟思扬说:“你不相信我,那就算了。”
杨扬急忙说:“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太唐突了。上午随便一个人在外面听见我弹琴,他正好跟我一样是个孤儿,还能帮我把眼睛治好,我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孟思扬笑起来:“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总是那么巧。”
杨扬说:“再说了,我也找不到□□供体呀。”
孟思扬说:“大不了,我把我的□□捐给你算了。”
杨扬急忙说:“别别,别说了,我只当你开句玩笑。”
孟思扬问:“你眼睛什么时候坏的?怎么坏的?”
杨扬说:“就是……中考完之后。幸亏晚了一点,不然我中考都没法参加了。”
孟思扬心想,她失明时间不长,刚失明的时候,肯定是痛不欲生,现在看起来这么平静,没有轻生的念头,也真是难得。杨扬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是医生说我有可能复明,我可能早就自杀了。”
孟思扬笑道:“幸亏你是学音乐的,不是绘画,不然就糟糕了。”
杨扬说:“所以我才很快适应了,而且,黑暗的环境,更利于我听音。不过……以前弹的很熟的一些曲子,要直接做到盲弹,也很不容易。”
孟思扬说:“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失明的。”
杨扬说:“也不是什么意外,是有……家族遗传病,我妈妈就是盲人,也是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失明的。她那个时候上学压力不是很紧,用眼不过度。我还在上学,学习压力很大,所以,早了几年。”
孟思扬心头一凛,问:“那你母亲做手术了吗?”
杨扬摇头:“她已经去世了。再说如果有这个机会,妈妈肯定也会让给我的。”
孟思扬觉得心里一阵难受,说:“放心,我帮得了你的。”
杨扬叹了口气,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别勉强你自己。”
孟思扬看她已经吃完饭了,问:“怎么样?我做得还不错吧?”
杨扬点头:“很好吃,谢谢。”
孟思扬把饭盒拿过来,起身出去,到楼层一侧的洗手间把饭盒刷干净,回来,放在窗台上。
杨扬坐回琴前面,听他进来了,没多说话,手放在琴键上面,弹了起来,是另一首曲子,孟思扬没听过,旋律中充满了忧愁、迷茫和彷徨,孟思扬听得不胜伤感。
她一曲弹完,孟思扬沉默良久,问:“你将来怎么办?你不能参加高考,就算是艺术生高考分数线低,你……也很难办。”
杨扬摇头:“我不知道。”
孟思扬深吸一口气,说:“我保证一年之内,帮你把眼睛复明。你相信我好了。”
杨扬说:“你也只是个学生。”
孟思扬没多说话,心里静静地思索。他上次在网吧下手,得了一万多现金,够不够自己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精打细算。要帮杨扬的忙的话,肯定不够。想走合法途径挣钱,一年时间肯定不够,何况他还在上学。忽然他心里一横,怕什么?大不了再偷一次银行。杨扬眼睛失明,不是她的错误,也不是任何人的错误,她生在这个国家,那就应该由这个社会承担。银行既然是国企,自然有义务给她捐款。
杨扬自然想不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也不多问,又弹起琴。
孟思扬静静地听,又一曲结束,孟思扬问:“除了你姑姑,你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好朋友也没有吗?”
杨扬说:“有,不过……没有熟悉的。我是独生女。我父母都有兄弟姐妹,可是……我父母一没,他们谁都懒得管我。我姑姑这个监护人,也是法院判的,她也是依法不得不给我生活费,要说姑侄感情,其实基本没有。要她帮我做手术,她肯定更不愿意了,我也就没跟她提。”
孟思扬不由得一阵心凉,说:“人情世故,世态炎凉。”
他接着说:“所以,你觉得连你的亲人都不会帮你,陌生人就更不会了。”
杨扬说:“那些亲戚客气是很客气,逢年过节走亲访友,他们招待也都很热情,问这问那的,可要真说谁肯出钱给我做手术,嗯,那是没人愿意的。说出不起钱,也未必,他们是怕我还不起。亲戚尚且如此,不要说同学了。”
孟思扬不多问了,心里暗暗盘算着什么。
下午,孟思扬就一直待在琴房,不过两人也不多说话了,杨扬只是在练琴,一曲一曲的弹,弹完再告诉孟思扬是什么曲子。孟思扬则在根据她弹的琴声,拼命练习自己听音的能力,以及判断曲子的调式。他听音的功底是很深厚的,只从听锁的声音转换到琴声上,并没太大变化,很快对音高判断都准确无误了,调式的判断也就水到渠成。杨扬弹完一曲,孟思扬马上报出调式。杨扬笑道:“你要说你没学过乐理,那就是天赋太好了。”
孟思扬很少看到她笑,也怪不得她。尽管知道她什么也看不见,孟思扬还是不敢多看她的脸,但偶尔注意一下,觉得杨扬的容貌虽然比起谢晓云以及余婷都颇有不如,但毕竟是音乐修养好,使她身上透出一种气质,是那两个女生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这时杨扬问:“刚才我弹的曲子是什么拍子的?”
孟思扬愣了,他还不懂节拍。杨扬便又教给他。辨认节拍要比音高容易多了,普通人也很容易根据歌曲打拍子。杨扬弹的大多是四四拍、四二拍或四三拍的曲子,孟思扬听一会儿就听出来了,杨扬便给他出了个难题,弹了一曲八六拍的,立刻就把孟思扬难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说是四三拍的,杨扬摇头:“不是,这是八六拍的。”
孟思扬说:“这可难判断了。”
杨扬说:“只是没四分音符一拍的节奏感那么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