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隔离(1 / 1)
雷雅馨和余婷远远地站在田径场旁边,看着篮球场那边人群耸动,叫好声不断传来。余婷说:“孟思扬在出风头了。”
雷雅馨说:“你不去看就算了,我可去看看了。”撇下余婷,独自走向球场。
余婷等到下课,不过她要和雷雅馨一块儿去吃饭,就没单独走,等了片刻,看见雷雅馨兴奋地跑过来,冲余婷叫道:“太厉害了!孟思扬太厉害了!”
余婷淡淡地说:“得了吧,你还会那么惊讶?孟思扬不早就在咱们面前露过一手了吗?”
雷雅馨说:“可我没见过他打球。早上刚知道他打架很厉害。”
余婷问:“你是后悔了吗?如果你还想说跟上次一样的话的话,我只能说,送你好了。”
雷雅馨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算了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孟思扬只能用来看,不能太亲近。”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余婷中午回到宿舍,立刻就被室友的询问声包围了。
“余婷,他到底是不是你哥呀?”
余婷不用想就知道说的是孟思扬,便说:“那还有假?”
“为什么他说不是?”上次那个室友苏月问道,“他打完球下场的时候,我们就问他,他一口否认。”
余婷有些不耐烦了:“问他那么多事情干嘛?”
“好好好。”另一个室友说,“我们不问了。不过,你把他的手机号给我们。你肯定有。”
“庸俗。”余婷嘟囔一句,把手机扔给她,“自己找去吧。”
苏月说:“这么说,孟思扬是不是有恋妹情节?不愿意你是她妹妹。其实这也没什么,他根本不是你亲哥哥,连姓都不一样。”
“哎,你知不知道?”余婷上铺的女生说,“孟思扬上午打球全是打给老班看的。老班不是说不准他来我们班吗?结果孟思扬露了一手绝技,对方怀疑他是不是我们班的,孟思扬让他们问老班。老班就说是。他这一松口,就不好反悔了,甚至还会帮孟思扬办转学籍手续。”
苏月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把学籍转过来?”
“得了吧,他这次基本上是无理取闹的。”女生说,“老班都没听说过,他怎么可能已经办好手续了?谁转班不都得先找班主任?”
“好了好了!”余婷不耐烦了,“为什么老是提他?别再说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下午,余婷故意很晚才去教室。她生怕孟思扬很早就到,万一教室里人很少,孟思扬主动跟她说话的话,她不好再置之不理了。上午她纯属有意地避开孟思扬,根本没给他过来找她的机会。她到教室的时候,看见班主任正坐在孟思扬的课桌上——他的课桌空空如也,被老班拿来当凳子了,孟思扬则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放了几步远,不至于和老班挨太近,两人正在唾沫横飞,不知在讨论什么。余婷侧耳一听,听到两人在谈一些有关部队、军事的东西,这正好和孟思扬专业对口。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到了,开始上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才意犹未尽地从桌子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走了。
事情正如余婷的室友所料,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又进来了,拿着一张表放到孟思扬桌子上,让他填一下。孟思扬就填了,然后老师拿着表走了。雷雅馨看班主任走出教室,便小声对余婷说:“看来老班在帮孟思扬办转班手续了。”
余婷有些惊讶,孟思扬不过是打了一场篮球,就使得老班态度大变。他们班班主任和孟思扬倒也真是绝配,一样的让人匪夷所思。
杨若雪回本班教室拿东西,经过八班前面的走廊,走到窗户前面的时候,下意识往里面一看,有意无意地看孟思扬的座位,却是空的。她有些失望。待从九班出来的时候,又从窗户看了一眼,孟思扬还没回来。她这下有些奇怪了,到八班门口,问一个女生:“哎,你们班孟思扬不在吗?”
女生并不认识杨若雪,“哦”了一声,说:“他早就去楼下小班了。”
杨若雪大吃一惊:“你是说他今天上午也没在你们班上课吗?”
女生反倒奇怪:“这不是废话吗?他前天就去小班了,昨天一天也没回来呀。哦,对了,他早上回来了一次,不过晨读下课后就又没影了,我以为他在小班。”
杨若雪知道孟思扬原先在八班的座位,但往里面一看,那个座位已经坐了别的同学了。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教室最后面有个空位,上面摆着几本书,和孟思扬在小班的座位上摆的书的格局一模一样,便走过去一翻,果然是孟思扬的书。她便忙问前面的一个男生:“孟思扬坐在这儿吗?”
男生说:“不知道。他早上带着书回来了,在这儿待了到晨读下课,就又走了。”
孟思扬一上午不在小班教室,杨若雪就在他座位旁边,那是毫无疑问的,而他一上午也不在八班,那到底去哪儿了?她又问:“谁跟他一个宿舍?”
男生便指了指隔着过道的周琛。杨若雪便过去打招呼:“嗨,同学。”
周琛扭头一看,并不认识杨若雪,但一个陌生的女生跟他搭讪,他也是受宠若惊:“有事吗?”
杨若雪问:“孟思扬中午有没有回宿舍?”
“中午?”周琛愣了一下,点头,“回宿舍了呀。”
杨若雪问:“那他……有说他上午去哪儿了吗?”
“上午?他上午不上课吗?”周琛奇怪,“不在楼下小班吗?”
杨若雪知道白问了,只好说:“谢谢了。”转身刚要走,忽然又转过身,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下次碰到孟思扬,能不能让他去楼下小班找我一趟?我叫杨若雪。”
“你是小班的?”周琛惊讶,“他上午也没在小班吗?”
杨若雪摇头。
周琛自言自语:“那他还能去哪儿?好,我跟他说。”
“那就谢谢了。”杨若雪说,离开了。
旁边林小川一直在听着,笑道:“下次碰到孟思扬?那不等到晚上回宿舍了吗?大晚上的,让孟思扬去女生宿舍去找她吗?哈哈。”
周琛并不是很在意,摇摇头,没心思开玩笑。
孟思扬没想到三十五班的班主任办事效率出奇地高,下午第四节课自习的时候,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二部所有涉及学生名单的电子档案上了。二部级部主任丁永辉也知道了这件事,把他叫到了级部办公室,但绝口没问他为什么忽然转班,只一边询问他的一些基本资料,一边在电脑上完善,一一改掉孟思扬原来的班级。孟思扬忽然问:“我原来的班主任田老师知不知道了?”
“当然早跟她说了。”丁永辉说。
这时三十五班的班主任进来了。
“来来来,文·革,看一下我们级部的成绩。”丁永辉说。
孟思扬一开始以为班主任名字叫文·革,另有一个姓,其实这个老师就姓文,大约是七零后,文·革结束之前出生的,他父母正好借他们的姓,给儿子取了个又红又专的名字。
文老师把表格一排,立刻笑起来:“哈哈,这下级部前十名,有六个是我们部的了。不过,第一名还是一部的,真不好。”
“别灰心。”丁永辉说,“别看现在孟思扬考不过杨若雪,你看看单科成绩。等文理分科,杨若雪就不行了。孟思扬理科好文科差,只要能保持住现在的理科四门满分,这可就等于数学、理综都是满分呀!只要英语和语文不算很差,年级第一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拍了拍孟思扬的肩膀:“毕竟,人家中考就是全市第一。一次月考,意外而已。”
孟思扬苦笑道:“四门满分,哪有想的那么简单?也就这次月考简单点儿罢了。”
“哟,你还别这么说。按往年的经验,全年级数学满分五个以内的话,这次数学出题就算难的了。”文·革说,“这次才六个,肯定不算简单。”
孟思扬说:“得了吧老师,您才不在乎我的成绩呢,您在乎的是我能帮三十五班打球。”
文·革笑起来:“呵呵。不过,我们级部球队肯定会大力邀请你参加。今天上午这次比赛虽然不大,可你一出手,已经把我们级部打震了。到时候我们和一部打比赛,你好不好上场?”
孟思扬迟疑起来,说:“看看吧。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他是被俘虏的,不能算。我是主动投诚的,就不会这样了。”
两个老师都笑起来。
果然不出老师所料,晚自习上课前,就有几个别的班的学生来找孟思扬,他们都是副榜班的,来三十五班找这个学习、打球双料出类拔萃的孟思扬,心下都有些敬畏,对孟思扬说话客客气气。
“我们级部球队黑鹰队。”一个男生说,“刚组建的,正缺你这样的高手加入。到时候要是能把高二的两个级部球队干掉,那可就全校出名了。”
孟思扬没有理由拒绝,欣然答应。就算他不太愿意回头跟一部的球队作对,但毕竟他初来乍到,又不是像关羽一样还整天想着怎么回去,他要稳固在这里的地位,一开始就不能得罪人。
不过一直让孟思扬耿耿于怀的是,他来三十五班后,自始至终就没找到机会跟余婷说一句话。但文老师帮他真正把学籍转过来之后,孟思扬心底倒也安心了,反正来日方长,只要跟余婷在一个班了,能天天看见她,就已经比原先在一部的时候幸福十倍了。
孟思扬“失踪”的消息,很快经由杨若雪之口传到姚梦超、叶琳琳和韩冰雪耳朵里。姚梦超素来知道同桌的性格,也并不十分关心。叶琳琳更觉无所谓,不会多管。只有韩冰雪知道后,便忙到级部办公室找谢主任,告诉他孟思扬旷课的事情。现在的情况就是,在小班不见孟思扬的学生都以为他在八班,而八班的同学都知道他在小班,而他却像蒸发了一样,两处都找不到。
韩冰雪来找谢主任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上课前了,没想到她刚开口说了“孟思扬”三个字,谢主任却点点头,打断了她:“我知道。没跟你们说。孟思扬转班了。”
“转班了?”韩冰雪惊讶。
“对。他转到二部去了。”谢主任说,“他学习那么好。丁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听起来口气还挺得意。”
韩冰雪思索片刻,说:“他是去三十五班了吧?”
谢主任一愣,说:“没错。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转班了。”
韩冰雪想了想,说:“知道。他妹妹在三十五班。他昨天不是刚打了一架吗?他怕二部的那群混混会拿她妹妹报复——也许是这样吧。”
“那也不至于。”谢主任说,“对我们学生当中的混混我还是很了解的,再怎么样,也不会公然欺负女生。如果说是孟思扬的妹妹,他们非但不会想着报复,反而会避之唯恐不及。我太了解他们的性格了。”
韩冰雪说:“孟思扬可不了解。他总会做最保险的事情。”
她回到教室,想着怎么跟杨若雪开口。如果说孟思扬为了余婷,连所在的级部都叛变了——当然这个词用在学生身上有些言过其辞了,毕竟两个级部并不存在对抗。但对两个级部的篮球队来说,孟思扬就属于不折不扣的叛变了,虽然他尚未加入一部的球队。
韩冰雪刚坐下来,杨若雪忙问:“怎么样?有孟思扬的消息吗?”
见杨若雪这么关心孟思扬,韩冰雪都有些不忍告诉她,只好先找个安慰她的理由,说:“孟思扬倒还真是挺负责任的。”
“什么意思?”杨若雪问,“他在哪儿?”
“他不是昨天跟二部的一群混混打架了吗?”韩冰雪说,“他怕那群混混会欺负他妹妹,就转班去三十五班了。”
“啊……”杨若雪大吃一惊,“他去二部了?”
韩冰雪点头:“谢主任跟我说的。”
杨若雪心里百感交集,失望透顶。现在想来,孟思扬是压根就没把她放在心上了。看来自己让周琛给他带的话,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了。
孟思扬吃过饭后,回八班的教室拿自己的书。这时他已经有些心虚了,怕八班的同学已经知道他转班的事情了,问自己的话,不好交代。但他转念一想,怕什么?不管谁问自己为什么,他就公然说,我喜欢的女生在三十五班。至于说什么重色轻友,随便他们说去好了。他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为了自己的意中人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的。
他进了八班教室,收拾书本。周琛听见动静,扭头看见孟思扬,急忙叫住他:“哎,孟思扬。”
孟思扬抬头问:“怎么了?”心下紧张。
周琛说:“中午有个叫杨若雪的女生过来找你,没找到,说下次看见你的时候,让你去小班找她。”
孟思扬“啊”了一声,心下有些踌躇。杨若雪既然托人带话了,那他不去是不成的,不然就对不住周琛了。他点点头:“好,知道了。”急忙把书抱起来,出去了。周琛也没问他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孟思扬抱着书到了楼下,到小班门口,把书放在了窗台上,往里面一看,杨若雪正在座位上坐着,埋头写什么东西,她旁边自己的座位空空如也。他心下犹豫,班里很安静,他不可能在这个场合进去跟杨若雪说话,便敲了一下靠近门口的同学的桌子。那同学抬头看见他,有些吃惊,刚要说话,孟思扬小声说:“帮我叫一下杨若雪。”
同学便抬头叫道:“杨若雪,有人找你。”
他认识孟思扬,却不说他的名字,只说“有人”。杨若雪一愣,抬起头,本想会不会是孟思扬,转念一想,如果是他,门口的同学岂会不认识。心下有些失望,但还是站起来探头一看,孟思扬并没在门口站着。她走到门口,问那个同学:“谁呀?”
“孟思扬。”同学这才说。
杨若雪一听,顿时心里一片大乱,迅速筹划该说什么话好,尽管已经想了一下午了。她从教室出来,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孟思扬在走廊上站着,看见她出来了,上前走近。杨若雪刚要说话,孟思扬却先开口了:“你好。听周琛说你有事找我?”
标准的外交辞令。这一下把杨若雪想说的话堵在嘴里了。她张张嘴,还是强行把他们的关系拉近了,说:“孟思扬你搞什么鬼?这两天怎么莫名其妙的?又是打架,又是转班的?”
孟思扬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也不是很正常。为什么昨天下午忽然变成哑巴了,而且是定向哑巴,只对我一个人不说话。”
一刹那间,杨若雪心里一热,难道孟思扬昨天打架,就是因为跟自己赌气,排遣不开,才去发泄的吗?那说明他是很在乎自己的。一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解释什么,便急忙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只不过……”
孟思扬问:“只不过什么?”
杨若雪说:“你昨天打架,不会就因为被我气得了吧?那我就太对不起了……”
孟思扬有些愕然,这两件事没任何关系。他中午吃过饭在餐厅门口和人预约的打架,那时候他也根本不知道杨若雪下午会跟他赌气。他沉默片刻,说:“当然不是,你不用抱歉。我不是被你气得,是被余婷气得了。”
杨若雪一听,心里凉了半截,问:“你昨天中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思扬说:“一点小事而已。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因为刚受了余婷的气,有些气恼,出去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把他打的饭菜撞撒在地上了。这人也忒不讲理,我道歉还不算,他要我把地上的饭菜舔干净。我当时恼了,就反手把他给制住了,反问他是几班的。这不问还好,他一说是三十五班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有些冲动,就跟他说,把你能找来的帮手都找过来,下午小树林好好搓一顿。”
杨若雪问:“那……他们来了多少人?”
孟思扬毫不在意,说:“来多少人也白搭。对付我不是人多少的问题。要是人多就能取胜,中国早就称霸世界了。我打了他们一顿,也就泄气了。偏巧你下午不知道发什么邪火,跟我装哑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也是有火无处发,但总不可能打你,所以对他们下手狠了一些,也有你的责任。”
杨若雪急忙又道歉,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昨天中午去吃饭之前,忽然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跑了。我记得咱们前天晚上商量好的,说是一块儿请你妹妹吃饭的,结果你没管我,所以我就生你的气。”
孟思扬说:“那这件事是我不对。当时我一看见余婷,脑子就白了,什么多的都没想。”
杨若雪一听,更加伤心了,但不敢表现出来,暗自想,难道我跟余婷差别就这么大吗?
她想了想,说:“我昨天也难受了一下午,今天早上就犹豫要不要跟你重归于好,这时候看见你忽然进来收拾东西,像是要走,就什么也不顾了,赶忙问你,可你理都不理我……”
她说到这里,简直想要哭出来了,拼命忍住。孟思扬说:“那也是我做法欠妥,跟你道歉。不过我的想法是,你要不理我,我就没法跟你说话。你后悔了,想和好,我就马上妥协吗?就好像跟你说话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恩惠似的。我想,大概也只有余婷能做到这点了。她能跟我说话,的确算是对我的恩惠。”
他这话肆无忌惮,等于拿刀子往杨若雪心里戳。杨若雪上下牙直哆嗦,打断话题:“好了,快上课了,你尽快回去吧,回去陪你妹妹去吧。”不等孟思扬说话,转身跑进教室。
孟思扬愣了半晌,转身离开了。刚走几步,他想起什么,走到窗台旁把自己的书拿起来,才离开。
这个周末又要在学校度过。孟思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到周末,当然不是这个周末,而是下个周末,可以回家的那两天。余婷和他不同。如果两人身份反过来,孟思扬大可以不回家,他总可以找到地方安身。余婷就算想故意躲着孟思扬,也绝不可能为此连家都不回。
清晨,孟思扬翻墙出了学校,在马路边上,吹口哨召唤他的黄狗,但迟迟没有动静。孟思扬心里奇怪,也有些担心。他沿着路边走,一边吹口哨,但黄狗始终没出现。孟思扬开始担心,它总不会出什么事吧?自从孟思扬来上学,它就很少进过城区,唯一一次是跟着孟思扬去秦国胜家里。而在城外是很少有城管的,它不至于再次被城管碰见,活活打死了吧?孟思扬心想,如果真是那样,他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老朋友报仇。
这时,他忽然看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一块凸起的东西,苍蝇正围着它飞舞。孟思扬心里一沉,急忙跑过去一看,正是那条黄狗,显然死去多时了,躺在草丛里。孟思扬心里一呆,泪水刹那间就涌出来了。孟思扬还从没哭过,这次是第一次。他双腿一软,跪在旁边了,心里一团乱麻。他后悔自己对它不够好。他何必来上学?当初在老年公寓做义工的时候,他还可以天天陪着这条狗,但来一中之后,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他口口声声说它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不知什么时候,他早把余婷放在心里更重要的位置上了。他还没来得及让余婷认识这条狗,它就已经这么没了。
尽管孟思扬不知道这条狗怎么死的,但总归咎于自己对它照顾不够。他心里忽然对余婷有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全然不同于以前对她的眷恋,而是带着一种厌恶和恼恨。余婷是不会在乎这条狗的死活的。一瞬间孟思扬感觉,如果将来自己有一天像这条狗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路边上,余婷看见了,也会漫不经心地走过,不会来看一眼,就像昨天一天她对自己的态度一样。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顿时后悔转班到三十五班来了。因为余婷,他辜负了本来要加入的一部的球队,反而成了他们的劲敌。他深深地伤害了杨若雪,虽然自己对她并没有像余婷那样痴心。他本可以国庆假七天都陪着这条狗度过的,却全都花在了余婷身上。
不过,要他自此对余婷由喜欢变成恼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他在下一次看见余婷的一眼之间,就会把现在的想法抛得一干二净。甚至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她的样子,他心里的恼火都会减少一点点。
他缓缓站起来,刚想把狗的尸体抱起来,忽然一眼看见,狗的腮部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斑,看起来特别瘆人,顿时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种莫名的恐惧袭遍全身,他触电般缩手了,急忙拿起旁边一根木棍,把狗的尸体翻过来,顿时看见,狗的腹部也长满了红斑,直让他闭上眼不敢再看。看来狗不是被打死的,而是病死的。可是他前天看见它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这两天的工夫,它就病重成这样,这么死了吗?
孟思扬不敢再碰它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口了,急忙走到远处,挖地上的泥土,一把把捧起来,将狗埋了。
他狂奔回学校,满脑子都是这条狗的尸体。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恐怖。
余婷仍然没主动找过他,但孟思扬也不再找机会接近她了。周末两天的自习,孟思扬烦闷透顶,也因为那条狗的死伤心了整整两天。
星期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孟思扬听见班里不时传来咳嗽声,非止一人。这让他自然而然地和那条狗的死联系在一起,心下有些恐慌,总不是自己把什么传染病带过来吧?不过他的这个担心倒是多余的。他晚上在宿舍里,室长周琛告诉他,八班班里有好几个同学发烧了,高烧到三十九度,全都请假回家了。孟思扬听得胆战心惊。他天不怕地不怕,但总感觉一件让所有人恐惧的事情即将发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巨大的阴霾把整个城市都笼罩住了。对孟思扬来说,那条狗的死不过是一个开始。周末过后,星期一早上的升旗仪式居然取消了。孟思扬在去教室的路上,看到路旁每隔几步远,就撒了一片白石灰。
这让孟思扬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自己十一二岁时候,全国爆发的非典型肺炎。那时候他本该上初中,但辍学在家,跟着俞叔学手艺。有一次到潞安的时候,看到街上的行人都戴着口罩,路旁也几步远就撒着一片石灰。
然后,俞叔就病倒了。万幸的是,孟思扬没有被传染。
孟思扬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他认为俞叔有通天彻地的能耐,没有他做不了的事情,但却被病魔打倒了。虽然打倒他的病魔是一个在全国都让人闻风丧胆的流行病,但这次,孟思扬大有感觉非典要卷土重来的迹象。
所幸并不是非典,而是禽流感。只不过据说这次流行的禽流感病毒有些变异,一般的疫苗制不住它,而且病死率比较高。这让整个学校陷入了人心惶惶之中。
不过和病魔带来的恐慌一并带来的,还有另一个传言。当年非典爆发的时候,各大中小学都停课了。孟思扬听到同学兴奋地谈论,学校可能会因此放假一个星期,这个消息给人带来的兴奋劲儿甚至超过了病魔带来的恐慌。就连孟思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由得兴奋了一阵。如果放假一个星期的话,加上病毒流行,大家势必都不敢出门,自己和余婷也只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到时候余婷想不搭理他都不可能了。
到这时候,孟思扬渐渐淡忘了因为那条狗的死让他对余婷产生的厌恶。毕竟这么大一场流行病,而且本身就是从动物身上变异出来的病毒,那条狗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即使不是病死,也会在街上被人打死。孟思扬觉得有些悲哀,狗和人的差别就这么大。被担心成为传染源的人会被隔离单独治疗,同样的狗却会被打死。
因为流行病的原因,连老师们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了。关于学校要放假的传闻也越来越盛行,甚至几乎就成定论了。到星期五的时候,三十五班已经有四五个同学因病回家了。
晚自习前,孙宇航兴奋地跑进教室,高声叫道:“大好消息!学校要放假了!放一个星期!”
班里顿时欢呼起来。两周前刚结束的国庆假多少让人有些恋恋不舍,没想到时隔两个星期又是一场长假。前排的女生急忙纷纷问:“真的吗?消息可靠吗?”
孙宇航说:“千真万确,我在别的班听到的消息,他们老班当堂宣布的。我们老班估计也马上要过来说了。”
这时,隔壁的三十四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紧接着教学楼里其他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让三十五班也骚乱起来,各个兴奋不已,全都无心去学习了。
文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还安静不下来,很快全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班主任。文老师脸上却一点儿高兴的表情都没有,摆摆手让大家安静,说:“根据学校通知,因为最近禽流感盛行,全市都在开展免疫工作,学校的正常上课秩序无法维持,因此决定,停课一周!”
话音还没落,同学们就开始欢呼起来。但文·革忽然拿起黑板擦猛地一敲黑板:“安静!”声音中带着愤怒,班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文老师。
文老师听到不远处不知道哪个班又传来欢呼声,忽然发作了,冲到门口冲着外面大喊:“叫吧!高兴吧!都等着回家去得禽流感去死呢!”
他身为老师这么咒骂,大失身份,但他情绪失控,同学们猜测,多半是他家里有亲人也被传染了,想到这里,他们虽然感到有些难过,但相比马上要到来的假期,他们甚至还有些感谢这次传染病大流行。
文老师沉着脸走进来,咳嗽一声,说:“我们班四个同学高烧到三十九度,今天下午经过医院会诊,我们班马晓露确诊为禽流感。所以……”
他这句话说完,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大气不敢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涌进每个人脑海里。
“……所以我们班所有人被传染的可能性都比较大,包括我。因此学校决定,将我们班在学校隔离观察一周。”说到这里,文老师声音低沉下去。班里瞬间安静极了。从天堂跌到地狱。周围仍然不断传来的欢呼声,已经和他们毫无关系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了。不但即将到来的做梦一般的七天的长假没了,连这个周末本该正常的两天假期也没了。全班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文老师,也都如在做梦一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文老师用沉痛的目光扫视了全班,想缓和一下气氛,冲着孟思扬苦笑一声,说:“孟思扬,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你要不来的话,明天早上你本可以回家的。”
孟思扬经历的大风大浪要比同学们多得多了,当下他心想,幸亏自己来了三十五班,不然自己回家了,余婷却被隔离在学校,他怎么放心?当然,如果真是那样,他会不顾死活地也闯进学校来,如果被发现的话,好,他也接触了被隔离的人,想走也走不了了,其实和现在一样。
班里仍然沉默。忽然,教室中间传来一声啜泣,是个女生发出的。哭声一起,班里的气氛顿显凄凉,也逐渐开始乱了。
从小到大,他们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而对老师来说,带过一届届的高中生,除了非典那一次,也没出现过类似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将来的这一周他们将会怎样过去。将会成为梦魇?还是一次离奇的经历?但无论如何,将来一定会成为难忘的回忆。
“上自习吧。”文老师说,“一会儿,丁主任会过来,给你们讲话。”
文老师离开了。班里立刻乱起来。同学们纷纷肆无忌惮地拿出手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平时学校管手机管得严,但在这关头上,谁还敢管?甚至敢说,要是哪个老师还敢管手机的话,这群学生把他打一顿都不过分。这一打电话不要紧,一些女生全都在电话里哭起来。男生们虽然没人哭,但也全都把眼泪压在了心底,都在安慰家里,没事的,没事的。
孟思扬静静地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上,也无心学习,目光却一直落在前面的余婷身上。出这么大的事情,余婷和他赌气的事情不值一提了。谁也不会再管纪律了。余婷忽然站起来,离开座位,直接到了孟思扬旁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哥,怎么办?”
孟思扬抬头看她的脸,写满了焦急和难过。不过对孟思扬来说,他并不想家,而能和包括余婷在内的三十五班一起,在学校里待一个星期不上课的日子,他非但不会觉得难过,高兴还来不及,虽然不及和她一起待在家里,但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因为病魔的压迫,连死亡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什么争风吃醋、功名利禄、赌气怄气,全都不值一提了。甚至一个星期生死与共的经历,能让他们重归于好,也未尝不可能。
孟思扬轻轻叹了口气,他显得很自如,不像周围同学那样紧张焦虑,让余婷也略有些放心,感觉毕竟还是有个哥哥可以依靠。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羞愧,轻声说:“幸亏……幸亏你不偏不巧,这时候来三十五班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孟思扬说:“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你又会觉得我多余了,想把我一脚踢开,让我回八班去了。”
“不是。”余婷焦急道。
孟思扬问:“你给爸妈打电话了吗?”
余婷摇头:“我手机早没电了。对了,你的手机呢?”
孟思扬那部老式的诺基亚,大概唯一的优势就是待机时间很长了。两个星期过去,居然还剩一格电。孟思扬拿出来给她,余婷大喜过望,急忙迫不及待地给江文欣打电话。孟思扬忽然说:“哎,听我的,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哭。别让爸妈担心我们。”
余婷拼命点头,这个时候她才找到和孟思扬是“自己人”的感觉。
但电话一打通,余婷一听到老妈的声音,就根本抑制不住,眼泪长流下来。她拿的是孟思扬的手机,江文欣也以为这边是孟思扬:“喂,思扬吗?这会儿打电话,不上课吗?”
余婷哽咽道:“妈,是我。”
江文欣惊讶:“小婷啊。你……你怎么哭了?”
“妈……”余婷忍不住哽咽起来,孟思扬给她使眼色,也根本顾不得。
“我们……我们班被……被隔离了……”余婷抽抽搭搭地说。最近城市里都在流行亲临流感,余婷不必细说,只说一个“隔离”,江文欣就明白了,但并不知道细节,顿时大惊失色:“隔离?怎么回事?你没传染吧?”
余婷急忙说:“没有没有。我们班有个同学被确诊了,所以……我们班都被隔离了。要在学校待一个星期。”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又哗哗地往下流。
江文欣急忙问:“那……别的同学呢?”
“全校都放假了,放假一个星期,就我们一个班在学校关着!”余婷口气有些恨恨的。
孟思扬听了,心想,人的心理就是那么奇怪。别人回家不回家,跟自己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如果全校都没放假,只不过推迟一个星期回家,三十五班的同学肯定也顶多就是抱怨几句而已。但全校都停课了,都回家了,只剩他们一个班的时候,各种委屈、抱怨、咒骂,就全都来了。
江文欣问:“那……你哥呢?”
余婷一愣,说:“他……他来我们班了。所以我才拿着他的手机。”
江文欣以为她说的“来他们班”只是顺便来串门而已,抑或是孟思扬听说了三十五班被隔离的消息,才专门过来找她的,绝没有想到孟思扬是早就转班来的。
“那他明天回家吗?”
“没有。他来我们班了,也要被隔离了。”余婷忽然意识到老妈错会了意思,说,“他上个星期五转班到三十五班来了。”
“啊?这孩子,他怎么没跟我们说?”
“不知道。”余婷说。
江文欣显然松了口气,说:“那你让他接电话吧。”
余婷把手机给了孟思扬。孟思扬接过来,他口气显然平静地多:“妈。”
江文欣说:“你们那儿现在情况很严峻吗?”
孟思扬笑道:“四个同学发烧,也只有一个确诊而已。相比三年前非典,实在不算什么。顶多隔离几天,天天量一下·体温而已。”
江文欣松了口气,又急忙说:“那你一定千万要照顾好你妹妹。”
这句话余婷也听到了,不由得脸都红了。孟思扬笑道:“知道了,您不用说我也会的。”
余婷不由得佩服孟思扬的心态,现在都还这么镇定。平时看到的孟思扬会因为小事显得心神不定,就比如上次和她一块儿吃饭,被她几句话激了,当天下午就找人打架。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却比任何人都靠得住。
这时,丁主任进来了。班里稍稍安静下来。
“同学们!”丁主任清了清嗓子,“我们也很不愿意得到这样的消息。但我们三十五班是一个班集体,我们学校的领导也很关心大家,老师也都很关心大家……”
就在这时,语文老师出现在了门口,急匆匆地把一沓卷子往第一排靠门口的同学桌子上一放,就如逃命一般离开,不敢在三十五班这是非之地多待一步,似乎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染上病魔似的。不过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舍生忘死地来发作业,倒也真是敬业。
丁主任继续说:“同学们不要太过于担心。首先,我也会和大家一起隔离。同学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大家之间也一定要互相帮忙。如果带的生活费不够了,大家尽量能相互帮助的都相互帮助,都这时候了,大家都应该是生死与共了才对。”
他说到这里,提醒同学们想起了什么。前排的一个女生急忙问:“老师,餐厅还会有人做饭吗?学校里的超市这几天开门不开门?”
丁主任一愣,说:“超市肯定是不会开门了。不过学校已经考虑了你们班吃饭的问题,专门留了一个窗口,几个师傅,专门给你们做饭,你们大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一个男生问:“老师,饭菜是免费的吗?”
丁老师苦笑道:“这个恐怕未必。”
这时一个女生急切地问:“老师,家长能来看望吗?”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丁主任说:“那要看情况了。如果情况很好,两三天班里并没有出现新的病例,那说明我们是杞人之忧了,说不定就直接可以让你们回家了呢。”
此言一出,大大地安慰了这些同学,心里都想着,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丁主任说:“有一点需要让大家注意:千万不要想着用任何方法逃离。这不是小事。禽流感流行,全市都在进行防疫工作。一旦被隔离的学生有走的,你不回家还好,你要是回家了,那对不起,你家人也都要一起被隔离了。所以奉劝同学们,想家固然是想家,也别给家里带来什么麻烦。另外,你们没看到,学校周围都有武警,把学校戒严了,就是防止被隔离的学生私自逃离的。”
一听到“武警”,余婷不由得抬头看了孟思扬一眼。国庆假期里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这几天我会一直陪着大家。我也是有家不能回。”丁主任说,“还有你们的班主任文老师,都会跟你们在一起的。最重要的,我们一定要有克服、战胜困难的决心和勇气。三年前的非典我们都战胜了,这次的小事又怕什么?女同学都不要哭了,人越悲伤,免疫力越差。”
男生们纷纷叫起来,给自己打气。这时丁主任出去了,班里陷入一片大乱。班长吴越站起来,高声道:“同学们,我们唱首歌吧。”
其他同学纷纷附和。
“唱《精忠报国》吧。”吴越说,“我起头。狼——烟起——江山北望……预备,唱!”
歌声雷动,气势雄壮的歌声从教室传出,回荡在校园里。歌声未落,丁主任回来了,看到这一幕,露出欣慰的笑容。
丁主任等歌声落了,又说:“同学们,其实你们应该感到幸运。他们都回家玩儿去了,在家里肯定学习不下去。你们在学校里,有学习的氛围,整整一个星期的自习时间,你们能学多少东西呀?是不是?”
班里却一片唏嘘,均想,这当口了,谁还有心思学习?
“我再说一下这几天的安排。”丁主任说,“我会给班里三个同学——班干部吧。班长是谁?”
“到。”吴越站起来。
“卫生委员?”
“到。”一个女生站起来。
“还有……体育委员。”丁主任问。同学们面面相觑,纷纷说:“发烧了,请假回家了。”
丁主任嘀咕一声:“还体育委员呢,什么体质……”忽然抬头看见下面的孟思扬,就说:“孟思扬吧。我觉得要当体委恐怕你们现在的体委也没他有资格。你们三个,一人拿一个体温计,每天三次,负责给班里同学测量体温。”
孟思扬“哦”了一声。这时余婷一直在他旁边,只不过孟思扬已经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坐了,他自己则在一旁蹲着。余婷则一直抓着他的手。孟思扬觉得,现在的余婷和一个小时前都判若两人。他想,原来余婷心里其实一直并不反感他的,她最深的心底处还是很依恋自己的,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能暴露出来。
丁主任把体温计发给三个人。孟思扬拿着上下看了看,小声问余婷:“这个体温计怎么用?”
余婷大吃一惊,小声道:“你不会用体温计吗?”
孟思扬摇头:“从小没用过。我从小没生过病。我俞叔就生一次病,还是非典,不让我靠近他,病死了。”
“啊……”余婷说,“你……你俞叔就是得非典死的?”
孟思扬点头。余婷说:“那你对这种事情,岂不是阴影很深?”
孟思扬未置可否。余婷小声教他怎么看体温计。这个并不难,孟思扬物理也学得很好,对体温计的原理也没什么不好懂的,当下把体温计收起来。
“其实,没生过病的人,免疫力应该很差。”余婷抬头看着他,“什么抗体都没有。”
孟思扬耸耸肩:“也许吧。”
快到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其他班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大批学生纷纷离开教室,提前下课了。丁主任又进来,说:“大家不要动。我们现在不能跟其他班的学生有任何接触。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我们再走。还有,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们在宿舍里不要动,等其他同学全都离校了,你们再出来。”
孟思扬嘀咕:“又不是瘟神……唉。”
班里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已经接受了现实,不再像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那样恐慌。但对于接下来这几天会如何,他们还是觉得很迷茫,天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很安静了。丁主任在外面看了看,进来道:“好了,大家可以回宿舍了。不过声音都轻一点。回到宿舍大家也不要洗漱了,尽快进宿舍,尽早休息。”
学生们纷纷下楼。几个男生索性放声高歌起来。走到宿舍楼下面的时候,不知哪个宿舍有人探头出来道:“哥们儿,声音小点儿。”
“妈的!”赵展骂道,“你们明天都回家了。我们回不了家,唱歌还不行吗?”
问题是,孟思扬的宿舍还在八班。
他索性不回宿舍了。余婷一直跟在他旁边,一直走到去男女生宿舍的石子路的分叉口,余婷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说:“再见了。明天再见。保重。”
孟思扬笑了笑,说:“再见。”
余婷刚走几步,忍不住回头一看,孟思扬却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原路返回。余婷一愣,忙叫他:“哎,你干嘛去?”
孟思扬回过身,说:“我的宿舍在八班。我要是回去了,我宿舍的几个哥们儿不都得隔离吗?”
余婷急忙问:“那你去哪儿?”
孟思扬说:“现在多凉快。我就到未名湖旁边坐着,待一晚上过去算了。”
余婷心里忽然一热,也不管不顾了,说:“那好,我跟着你。”
孟思扬大吃一惊,急忙说:“算了,你别着凉了。”
余婷摇头:“不会的。”紧跟几步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如果放在平时,孟思扬这会儿早激动得魂儿都飞了,但这时他却一点儿激动不起来,心里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两人沿着宿舍楼旁边的水泥石板路慢慢踱步,相互之间却无话可说。聊过去?如果是余婷知道孟思扬的身份之前的过去的话,因为最近这几天的事情,难免心中作梗,说起来也未免尴尬。如果是之后,孟思扬现在和余婷口径也不能统一。孟思扬坚持不承认她是自己妹妹,余婷也不敢勉强他,不然很容易又像上周四一块儿吃饭的时候,那样闹得不愉快。聊未来?连明天将要怎样,他们都不知道,也不敢胡乱猜测。
“对了,你不是认识武警吗?”余婷问,“你能不能……给他们卖个人情,让我们……出去?”
孟思扬轻轻哼了一声:“根本没有。不用听丁老师瞎说。就算有,他们也没这个权利。最后,你也不想连累爸妈吧?”
余婷却把话题引向他们之间最敏感的问题,也就是矛盾的所在:“你一口一个爸妈,却不愿说我是你妹妹。”
孟思扬立刻噤口了,一言不发。余婷急忙说:“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
孟思扬摇头:“我怎么会生气?不过是个名分的问题。关键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余婷张张嘴,片刻,说:“按照雅馨的说法,她觉得你这样的人,适合做朋友,但不适合……太亲近。”
孟思扬扭头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吗?”
余婷说:“就像……我不知道比喻合适不合适。就像那些明星一样,女生都崇拜那些明星帅哥,男生都痴迷明星美女,可如果真说让女生嫁给个明星,却其实并不愿意,除非那种真的脑残粉。”
孟思扬说:“你这比喻的确不合适。第一,我又不是什么明星,充其量,打球打得好点儿,跑步跑得快点儿,学习好点儿,但说到底,也都是平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只不过我恰巧几项兼长而已。第二,我们又不是谈婚论嫁,你何必说后面那句话?”
余婷顿时脸红了,幸亏天黑,孟思扬看不见。孟思扬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只想让你充当这么一个角色,我能尽自己最大努力,照顾她一辈子,却不愿丝毫对她有所求。哦不,唯一的有所求就是,希望她能领这份情。”
“我们才多大啊,就说一辈子的事情。”余婷说。
孟思扬轻轻叹气,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