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遗照(1 / 1)
孟思扬从医院出来,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然后考虑自己怎么吃饭。昨天偷来的钱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假如他不是正好带了一千两百块钱现金,也不会让余叔叔怀疑他的。这大概是冥冥之中对他的惩罚吧。
孟思扬忽然想,学校餐厅要求学生自己清理剩饭,可街上的饭店就不一样了。肯定有人剩饭剩菜直接扔在桌子上,等着服务员收拾的。孟思扬便在街上逛,终于看见一家快餐店,这种店都是先在柜台上买了食物,付钱之后再自己端到桌子上吃的,这样他不会一进来就被服务员发现并询问“要点什么”的。时近中午,快餐店生意兴隆,顾客很多,他悄悄进来,果然看见不少人将饭菜剩在桌子上,而服务员并不多,来不及全都收走。他便急忙到了一处剩饭菜比较多的桌子旁,装作自己就是买了这些饭菜的顾客,拿起筷子开始吃。服务员看见了,便直接从旁边过去了。这一桌子上四个菜,显然是不止一个人点的,都剩了不少,碗里还有一些剩饭,他也不在乎是被人吃过的,几个人的剩饭他一个人吃,也凑合吃饱了,大摇大摆地出去,一分钱不用花,还有服务员收拾桌子。不过一旦被人发现他并不是这桌饭菜的原主人,那可就太窘了。
孟思扬直接回了学校。这时候时间还早,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在外面待了两天,又回到熟悉的学校,孟思扬感觉很亲切,但很快想到,自己晚上不会再回宿舍来住了。
他进了教室,想了想,干脆在俞菲的座位上坐下了。他翻开课本,但怎么也看不下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尤其是余婷的身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过想到自己还有的是机会见她——只要余乐乐在医院里住着,余婷总会去看他。再说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国庆假了,如果余乐乐这一个星期没好的话,国庆假里自己就天天待在医院,恐怕余婷也会天天去看弟弟的。他们可能就像今天上午一样一聊几个小时。想到这里,孟思扬隐隐兴奋不已,觉得受到的委屈什么也不算了。何况他其实也并没受多少委屈——顶多就是被人冤枉罢了,他也没承受多少损失,帮人垫的一千多块钱,也是不义之财。
下午,同学们逐渐回到学校,还都沉浸在离家的惆怅之中。不过他们都在安慰自己,马上就要迎来国庆七天的长假了,尽管七天长假结束的时候,肯定会有更难以释怀的惆怅。
陈运达冲进教室,叫孟思扬:“孟教官,走,去打球!十六班找我们挑战,不知天高地厚,虐虐他们!”
孟思扬本来没心情,忽然想余婷也许崇拜篮球少年,说不定她也在旁边看着呢,虽然这个概率很小。但昨天晚上的事情,多小概率的事情也都发生了,什么不能发生?一个和自己以前的名字同名的小学生出了车祸正好被自己看见了,他姐姐正好是和自己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的,自己身上带的钱又正好一分不差的交了手术押金。他觉得只要发生在自己和余家人身上的事情,多小概率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他应了一声,出来了。几个男生上了球场。星期天下午,有不少男生来得很早,就为了趁这个时间打球。十二个球场全被占满了,每个球场旁边也有不少学生在观看,有男生也有女生。孟思扬环视一圈儿,没找到余婷,这当然很正常,江阿姨都亲口说过了,余婷是走读生,星期天下午可以不返校的。只不过他心里抱着那么一丝侥幸。没找到余婷,他顿时感觉提不起劲头来,和十六班打球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虽然他的身手还是足以完虐十六班,但远不如上次和九班打比赛的时候那样独霸全场了。他以前打球的时候只要得到球就自己一个人进攻,根本不需要传球,但这次他只要得到球,只要看到附近有自己班的人,就传出去。不过他这样反而更让自己班队友舒服,认为他不再抢风头了,只不过有他的存在,基本上十六班不会得手。孟思扬只负责抢断十六班的进攻,自己却很少进攻了。只有两次他正好在篮下,队友把球传给他的时候,他便随随便便跳起来,够着篮筐,把球放进去。
饶是他这种完全不在状态的打法,也够十六班喝一壶的了。孟思扬几乎每次都能在他们跑回中场线之前把球断下来,他跑得又快,手法又准,结果八班每中七八个球,十六班才能得一个,这也是在孟思扬发觉距离很远的时候,懒得去追了,就由他们进攻好了。
他感觉快到六点了,便说一声:“不打了,我去吃饭。”
孟思扬一走,十六班和八班的局势立刻逆转过来了。公平地说,如果不是孟思扬的存在,十六班是一级部实力最强的篮球队,所以才不服气向九班挑战。他们班大高个很多,而且体型也都很壮实,陈运达等人完全对抗不过,比分很快就渐渐被追回来了。
孟思扬在餐厅先帮忙洗盘子,干完活后,便随便打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凑合填饱肚子,就直接回教室了。
这时俞菲已经回来了,果然坐在孟思扬的座位上,和哥哥俞佳在闹着玩儿。孟思扬也没说话,在俞菲的座位上坐下。他心不在焉地拿起英语词典,翻了翻,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心去背。这时韩冰雪进来了,看见孟思扬,走到旁边,在何冬娅的位置上坐下来,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孟思扬“嗯”了一声,没打算回答。韩冰雪也没追问,看他一直盯着词典上某个单词,但长达十秒钟没再动一下,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表弟。”
孟思扬猛醒过来,扭头一看,“呀”了一声:“是你。我还以为是何冬娅。”
韩冰雪笑道:“你想什么呢?这么专注,连旁边是谁都不知道。”
想不到孟思扬脸立刻红了,急忙说:“没想什么。”匆忙翻了翻词典,装作在背的样子,却根本一个字母也看不进去。韩冰雪说:“好了,不管你了。国庆放假前有个月考,全年级统一考试的,好好准备。”
孟思扬忽然心里一惊,他知道余婷对自己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学习成绩,如果自己到高中之后的考试成绩比起中考成绩一落千丈,她可能会对自己大失所望。想到这里,孟思扬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住自己年级第一的位置。
谈何容易?一中高手太多了,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
孟思扬一旦下定决心,动全力去做某件事情,动力是很大的。他暂时放下自己早就擅长的数学物理,咬着牙去背自己从来不管不问的政治、地理,以及并不是太感兴趣的生物、化学。他疯狂地挥霍自己的脑容量,一晚上都在背东西。不知不觉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了,何冬娅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旁边,但一直没跟他说话。这时各科课代表纷纷在黑板上写要收的作业,毕竟一个周末过去,作业肯定是海量的,整个黑板都写满了各种:下课交XX科作业。
第三节课下课后,孟思扬就急忙收拾一下东西,急匆匆离开教室。他没有去校门口,而是到了围墙边上,轻而易举地翻过去了,然后一路小跑去医院。从学校到市中心医院有差不多五公里,加上路上有车经过,他跑了有二十分钟多一点。
他希望自己进病房的时候能看见余婷,不过他失望了。但江阿姨还是在的,看见孟思扬进来了,忙站起来:“这么快过来了?不过……乐乐睡着了。”
她把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凉席铺在地上,说:“反正是夏天,你在这儿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得先回去了。你看好他啊。”
孟思扬说:“阿姨放心。”
江阿姨看了乐乐一眼,离开了。
孟思扬关了病房的灯,躺下来睡觉。他不知道宿舍的同学又发现他一晚上没回来,会怎么想。他想着明天应该怎么跟他们说,始终不得主意,渐渐就睡着了。
他早上四点多准时醒来,便立刻坐起来,从衣服上把针拔下来,扎在余乐乐腿上的穴位上。余乐乐一直沉睡,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将近六点,余乐乐醒了,看见孟思扬,忙说:“思扬哥哥。”
孟思扬说:“你再试试动一下腿。”
他看得出余乐乐很使劲,但腿还是纹丝不动。孟思扬叹了口气,用针扎一下,余乐乐却有感觉。他说:“就像麻了一样。以前有时候我侧着睡觉,压着胳膊,醒过来的时候胳膊动不了,过一会儿慢慢就能动了。这感觉一样,不过一直就没恢复。”
孟思扬说:“来,试试看能不能下来。”他伸手把余乐乐扶起来,从床上抱下来,他两脚触地,却软绵绵的。孟思扬搀着他在病房里走了走,他两腿只被动地挪动。最后孟思扬又扶他在病床上躺下。他感觉已经六点多了,他和余乐乐还都没吃饭,有些焦急,总不能一走了之。再不走可就要迟到了。终于,江阿姨来了,拎着两袋早点。孟思扬急忙站起来,说:“阿姨,我快迟到了,得赶紧走了。”
江阿姨忙说:“还没吃饭吧,先吃点儿东西。”
“来不及了。”孟思扬转身就出去了。江阿姨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孟思扬飞速地在街道旁边跑过,穿过路口,消失在视野里。
“他一直是跑步的。”江阿姨心想,“从这里到他们学校有好几公里,他也跑着来回吗?这哪像是家里有车的?”
她隐隐感觉前天晚上肯定另有隐情,只不过孟思扬一直没说。不过因为孟思扬一直没反驳丈夫的话,她也觉得孟思扬肯定也是有大过在身,说不定就是他导致了乐乐被撞,也有可能。
孟思扬跑到学校的时候,快七点了。他跑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放慢脚步,看见楼门口站着两个戴大红袖章的学生,一男一女,他猜测他们是纪检部的成员。果然,两人看见孟思扬,如同发现了猎物,紧盯着他。孟思扬一走到前面,两人立刻伸手拦住:“站住。姓名,班级。”
孟思扬一愣:“干什么?”
“干什么?迟到!”女生说,“快点儿。一会儿等你们班主任来领人。”
孟思扬想了想,忽然转身就跑。两人错愕不已。女生哼了一声:“反正他迟早要上楼。”
孟思扬的确是迟早要上楼,但不是在这里。他绕到楼后面,看见了二楼男厕所的窗户是开着的,四顾一看,因为晨读已经开始了,校园里基本没有学生。他便抠住墙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麻利地爬到二楼,从窗户进了男厕所,然后到了二楼走廊上,跑到楼梯口,上到四楼,到了八班教室,进去了。
教室里书声琅琅。不少同学看见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目光分明是在问,他干什么去了?尤其是孟思扬同宿舍的同学,知道他昨晚就没回宿舍,早上又来这么晚,肯定有事情。孟思扬在众人目光下小跑到何冬娅旁边,何冬娅忙站起来让他进去,一边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来这么晚?”
林小川喊他:“哎,孟思扬,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怎么没回宿舍?”
孟思扬早就习惯了以沉默作为应答,对他们的问题置之不理。他翻开课本,继续昨天自学的东西。
孟思扬知道跟着老师上课的节奏太慢了,一节课老师讲的东西他用十分钟就能自学一遍,因此上课完全不管老师。新的英语老师不像韩冰雪那么喜欢提问,孟思扬也根本没管她在讲什么,一节课只管自己看课本,差不多把一本书上的课文浏览了一遍,感觉英语阅读能力提升很快,这当然是跟他词汇量的积累有很大关系的。高中英语,听力占五分之一,写作占五分之一,口语完全不搭边,阅读占绝大部分。而阅读题做多了,其实有时候有些听力题不用听就能猜出答案,因为都是选择题,而且是三选一。当然,阅读读多了,写作也会潜移默化地进步。
一上午他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何冬娅感觉孟思扬过了这一个周末,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上午基本就没跟她说话。第二节下课跑操的时候,孟思扬是体育委员,也心不在焉,一路跑步居然没喊一个“一二一”,没让他们喊一个“一二三四”,结果被扣分了。
孟思扬感觉周末晚上发生的那件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在学校跟其他同学的交往都成了应付。连一直无话不谈的韩冰雪,也被不知不觉地疏远了。
和孟思扬熟悉的同学都觉得孟思扬变了。
跑操结束后,孟思扬实在忍不住,去了高一二部的教学楼。他到了三十五班教室门口,却不敢靠近,怕被余婷看见。别的学生不认识他,顶多把他当邻班的学生,不以为然,余婷知道他是八班的,根本不在这个楼上,来三十五班肯定是找她的,到时候问自己有什么事,是不是余乐乐出事了,他什么也不好说。他在走廊上没看见余婷,就小心翼翼地走过窗口,往里面看了看,终于看见了余婷,她在第三排的一个座位上坐着。她周围的同学有的还没回来。孟思扬却总觉得不放心,似乎必须确认余婷周围没有男生,他才放心似的。不过他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在想什么。终于他看到余婷左右两个同学,都是女生,在她旁边坐下了,才略微感到有些安心,离开了。
中午,孟思扬又去了医院。中午十二点放学,到下午两点上课,中间两个小时,他就算用自己最大速度跑,跑到医院也要跑个二十分钟左右,来回倒有四十分钟花在路上了。而且来回加起来就有十公里,那是相当大的运动量了。他只是希冀余婷中午会不会去医院看余乐乐,但他想错了,即使是走读生,学校也规定中午必须在宿舍留宿的。中午的时候仍然是江阿姨在医院。她见孟思扬中午也跑过来,有些诧异,同时也暗暗感动。
不过孟思扬也就这一个中午来一趟,发现余婷没来,以后中午也就不来了。
余婷因为时间紧张,晚上也并不去医院看望弟弟。这让孟思扬很失落。他一直在期盼着国庆假到来。
因为他天天早上、晚上都要跑一个五公里,饶是他身体素质极好,也不能不受影响,何况他营养经常跟不上。周二的体育课上他就没那么出风头了,也不跟同学一块儿去打球。
学校公布了月考时间:星期六星期天两天,考完之后就放假。
星期三下午孟思扬到教室的时候,俞菲进来,并没立刻到座位上,而是到孟思扬前面,笑着说:“俞菲。”
孟思扬一愣:“什么?”
俞菲说:“你不是改叫俞菲了吗?”
孟思扬说:“我什么时候说了?”
俞菲说:“上个星期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俞菲,那个位置上的是孟思扬。”
孟思扬不想跟她多废话,“嗯”了一声,一边翻看学案一边等她说话。俞菲说:“这次月考的时候,你也是俞菲,我也是孟思扬,行不行?”
孟思扬一听,立刻叫道:“不行!”他知道俞菲考试成绩不如自己,他不想让余婷知道自己成绩一落千丈,尽管他自己事实上能考怎样,他也不清楚,但至少他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俞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走过去坐下了。
孟思扬知道俞菲一肚子坏心眼,谁要是忤逆了她,她就会想方设法报复。想到这里,孟思扬觉得,还不如彻底把她得罪来得痛快。想到这里,他霍然站起来,走到俞菲旁边,义正言辞地说:“俞菲同学,玩笑开到这时候已经够了。这是我的位置,你可以回去了。”
俞菲叫道:“无理取闹!谁是俞菲啊?你才是俞菲呢。你这人说话好笑不好笑,啊?”
孟思扬没搭理她这句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片刻,孟思扬说:“那好,我们问问班里其他同学,看他们到底承认谁是孟思扬,谁是俞菲。”
俞菲听了,便站起来叫道:“哎哟哟,大家来评一下下啦!到底谁是孟思扬,谁是俞菲?”
班里同学都笑起来,议论纷纷。俞菲指着俞佳问:“你说,谁是俞菲,谁是孟思扬?”
俞佳只好说:“你叫孟思扬。”
俞菲坏笑着看着孟思扬。孟思扬哼了一声,问陈运达:“你说呢?”
陈运达也笑着说:“你叫俞菲。”
孟思扬有些无奈。俞菲幸灾乐祸地说:“要不然我们再问三个,现在是二比零了。要三个只要有一个说我是孟思扬的,那我就是孟思扬了。”
孟思扬一咬牙,喊:“姚梦超!”
姚梦超感觉孟思扬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正色道:“你是孟思扬,她是俞菲。”
俞菲顿时不悦,叫:“叶琳琳!”
叶琳琳看了孟思扬一眼,孟思扬则狠狠剜了她一眼。叶琳琳知道孟思扬的真实身份,便不好得罪他,虽然她也觉得不过是开玩笑,还是说:“你是俞菲,他是孟思扬。”
俞菲急了。孟思扬说:“该我叫了。何冬娅。”他给何冬娅使了个眼色,但何冬娅置若罔闻,笑道:“你说我同桌是谁?”
孟思扬一愣,说:“当然是……俞菲。”
何冬娅笑道:“那我加□□好友的时候,是谁回复的‘你同桌’呀?你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俞菲了。”
俞菲叫道:“三比二,你输了。我是孟思扬,你是俞菲。”
孟思扬并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脸色顿时沉下来,一言不发回到俞菲座位上坐下,抽出俞菲的课本看起来。俞菲叫道:“哎,你看女生的书啊?”
孟思扬忽然“嗤啦”一声,把俞菲的数学课本撕成了两半。俞菲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孟思扬说:“我自己的课本,我撕了有什么关系?”
俞菲火了,立刻拿起孟思扬的课本,也撕成了两半。孟思扬视若无睹,刚要拿起另一本课本,何冬娅急忙一把拦住:“你干什么呀?开玩笑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叫俞菲了呀?”
孟思扬说:“我就叫俞菲,这就是我的书,我想撕就撕,谁管得着?”顺手把历史课本也撕成了两半。
俞菲大怒,一把拽出那本《大学化学》,“嗤啦”一声撕烂了。孟思扬大惊,叫道:“这不是我的书!”
俞菲大笑起来:“本来就不是你的书啊,这是我的书!”
孟思扬火冒三丈,一把将两半书夺过来,喝道:“这是学校阅览室的书!是孟思扬借的,孟思扬把它撕烂了,孟思扬要赔,明白没有?”
俞菲幸灾乐祸地说:“孟思扬赔就孟思扬赔,孟思扬赔得起!我撕,我接着撕!喂,俞菲,可是你先撕的。”
动静越来越大了,全班同学都在看他们。孟思扬大怒,一把将俞菲的课本全都从桌子上推下来,撒了一地。男生们顿时惊呆了,知道孟思扬真生气了,急忙纷纷过来劝。
俞菲也火了,忽然在孟思扬书桌里发现一张照片,是张黑白照片,是孟思扬的母亲孟扬的,不过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因此照片上的孟扬看起来也就和现在的孟思扬差不多大。俞菲看见了,大笑起来,叫道:“喂喂喂,看这是孟思扬的女朋友!”也根本不计后果,一把撕烂了。
这下真的冲破了孟思扬的底线。孟思扬勃然大怒,暴喝一声:“住手!”一拳挥出,俞菲哪里躲闪得过他?被一拳砸在鼻子上了,俞菲鼻子顿时开花了,鼻血长流。班里顿时大乱起来。女生们纷纷责骂孟思扬,因为是他先开始撕书的,最后又把俞菲打伤了。两个女生扶着俞菲出去洗鼻子了。男生们则纷纷劝孟思扬,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了,跟女生一般见识。
孟思扬目光如电一般扫过他们,顺手从何冬娅文具盒里拿出固体胶,小心翼翼地把照片粘好。这时田老师已经闻讯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陈运达小声将事情对田老师讲了一遍,田老师说:“孟思扬啊,你一个大男生,跟人家小女生一般见识。”
“一般见识?”孟思扬抬起头,眼神冷冷的,半晌,说,“这是我母亲的照片。”
班里顿时安静下来,想起俞菲开的玩笑,也的确过分了,难怪会惹怒他。陈运达说:“可……怎么会这么小?而且是……黑白的?很早了吧?”
孟思扬说:“黑白照,陈运达,你知道黑白照意味着什么吗?”
班里刹那间静极了。孟思扬把照片夹在书里,走到自己原来座位上,把书放进桌洞里,起身出去了。田老师问:“你去干什么?”孟思扬头也不回,也没回答。
孟思扬一直跑到未名湖旁边,看着平静的湖面发呆。他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后面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了。韩冰雪在他旁边停住,说:“第一节课都下课了,你回去上课吧。”
孟思扬缓缓吐了口气,说:“韩老师,我也是……太冲动了。俞菲不要紧吧?”
韩冰雪说:“问题不大,不过你一拳打得实在太重了,她脑袋有些晕。”
孟思扬“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韩冰雪说:“我看你这几天都有些不太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孟思扬忙摇头:“没事。”
韩冰雪说:“我听你们宿舍的男生说,你天天晚上夜不归宿?”
孟思扬从兜里摸出一张走读证:“我办走读了。”
“走读?”韩冰雪一愣,“那你住哪儿?你办它干嘛?”
孟思扬说:“当然有事。求你别再多问了,你管不着。”
韩冰雪眼神黯淡下来。孟思扬急忙说:“对不起老师。可我真不想让别人多管。”
韩冰雪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孟思扬急忙说:“好了老师,您别多问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教学楼下了。孟思扬三两步并作上楼,把韩冰雪甩在后面。
他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俞菲已经回来了,坐回了她原来的位置。她正埋头用胶水粘自己的书。班里同学看见孟思扬回来了,都默不作声。孟思扬回到自己座位上,却看见自己的课本都被人用胶水粘好了。俞菲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
这件事告一段落,俞菲和俞佳也没跟家里提,这么过去了,但孟思扬和俞菲从此几乎形同陌路了,即使在外面相互碰见,招呼都不打一个,之间再没说过一句话。
月考如期到来了。孟思扬信心满满地参加了考试。这时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自己的应试能力。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中考成绩是假的,真要自己去考,肯定差得很远。但以他的智商,真正去朝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的目标努力的时候,发觉也并非难事。所有考试都顺利完成。月考并不很正规,第一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当天白天考的科目的答案的小页就发下来了。孟思扬忐忑不安地核对答案,语文的选择题全都对了,大题他感觉意思差不多,但不知道老师怎么改卷了。数学选择填空全都对了,大题结果都对了,但也不敢保证是满分。
他做得最顺利的是英语,答案也最好核对,结果错了三道听力选择,其余全对。
第二天考试也很顺利,但还没出成绩,整个学校已经沉浸在放假前的欢庆当中了。孟思扬干脆没上晚自习,就直接离开学校,去了医院。
一个星期的恢复,余乐乐的情况大有好转,竟然能勉强站立了。江阿姨看在眼里,打心眼儿里感激孟思扬,如果不是他,儿子两条腿就被锯了。但余叔叔认为,如果不是这场车祸,也根本不会有这个问题。江阿姨则觉得,经历这么一场事故,对儿子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至于孟思扬给余乐乐补课,孟思扬是从来不愿意按照课本按部就班地走的。另外小学的内容实在太少了,他稍微不注意就牵扯到初中。比如小学的数学智力题鸡兔同笼问题,放到初中是最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但就要求学生必须要那么拐弯抹角地去考虑。不过孟思扬发觉余乐乐并不属于和自己一样的学生,他学习并不怎么好,往往讲一个小时,他就开始分神,问一些和学习内容无关的事情。有一次他提到《射雕英雄传》里的一点内容,结果引得孟思扬花了整整一晚上,差不多把整本书的情节对他复述了一遍,直到半夜十二点多。
星期天晚上,孟思扬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说:“我们放假了,后面一个星期没课。”
余乐乐兴奋起来:“真的?那你能天天白天都待在医院了?”
孟思扬说:“那当然。”
他想了想,问:“你姐姐这几天有没有来看过你?”
余乐乐摇头:“没有。不过,她也放假了,假期里肯定会经常来的。”
孟思扬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吃饭问题。像上次那样在饭店蹭剩饭,是不能太频繁的。饭店不比学校的餐厅,太小了,几次就能被服务员注意到。
孟思扬不再给余乐乐做针灸,而是带着他做一些康复性练习,让他扶着墙走路,他在一旁扶着,稍有不注意余乐乐就会歪倒。
放假第一天上午,余婷还没来,余叔叔先来了。孟思扬已经一个星期没见他了,但只要看见他,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余叔叔看儿子能勉强扶着墙走了,很高兴,但并不因此感激孟思扬,因为他觉得儿子出车祸前肯定比现在好得多。他更关心的是儿子这星期有没有落下课。他翻看儿子的书包,问:“作业做得怎么样?孟思扬给你辅导,有进步没?”
余乐乐说:“当然有啦。他给我讲了什么是负数,还给我讲了方程、乘方,还有指数……”
余叔叔打断他:“这都是初中的内容吧?”
孟思扬说:“叔叔,我不认为一个初中生去参加小学的考试,会考得很差。”
余叔叔说:“那不一定。重要的不是你教了他什么知识,而是学习方法。这些东西余婷也能教他。”
孟思扬说:“方法不一定适合所有人。重要的调动学习的兴趣。兴趣从哪儿来?来自虚荣心。当你发现你在这门课上学的东西远超过同龄人,周围同学就会觉得你很厉害,就会更让你有动力发奋学习,以免这种优势被人追平了。”
他顿了顿,说:“很多学习好的学生心态都是如此。”
余叔叔大概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半晌,说:“余婷就不是这样。她就算学习不如你,好歹也是班里前三名,中考成绩在你们全校也是四五十名的。”
孟思扬心里一沉。他生怕自己这次月考成绩还不如余婷好,那就太窘了。
余叔叔拿出一本练习册:“这作业做了没有?好在现在放假了,你把练习册里面不懂的问题,没机会请教老师的,请教请教孟思扬。”
他提问了儿子几个练习册上的题,想不到余乐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余叔叔哼了一声:“基础还没打好,就想飞了?孟思扬你还是把他这学期的课本给他串讲一遍吧。”
小学只有语文数学两门主科,语文一般很难辅导,所以他言下之意说的就是数学。
余叔叔的单位不是学校,也不会和学校同一时间放假,还要去上班。他刚从医院出来,忽然自己失声笑了,自言自语:“我怎么这么傻呀?这么好糊弄?几千块钱的医药费、住院费、手术费,说不让他赔就不让赔了?就算是我请他来给我儿子补课,也用不着花这么多钱吧?他一个高中生,纵然是年级第一的水平,也不至于一个小时几百块钱吧?不行,我先联系他家长再说。”
他拿出手机,拨通女儿班主任的电话。
“喂,是文老师吗?您好您好。我是余婷的家长。余婷这次月考考得怎么样啊?成绩还没出来?那好那好。嗯,您有二部级部主任的手机号吗?好好,您说,我记一下。谢谢了。”
片刻,他又拨通了级部主任的手机。
“您好,是丁主任吗?哦,我是一个学生家长。请问您有没有高一八班班主任的电话?什么?放假了不方便查。那……您有高一级部主任的电话吗?哦,好,谢谢,您说,我记一下。”
片刻,他拨通了高一级部主任的手机。
“您好,是谢主任吗?哦,我是学生家长。我想联系一下高一八班的班主任,您有她的手机号吗?好的,谢谢谢谢,太感谢了。”
他挂了电话,长松了口气,最后打通了田老师的手机。
“喂,您好,是田老师吗?我是二部的一个学生家长。我想问一下,你们班有没有个叫孟思扬的?”
“有啊。您找他……”
“哦,我想联系一下他家长。您手里有他家长的联系方式吗?”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放假了,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都在学校。”
“那……学校有值班的老师吗?”余叔叔有些失望了,也不好说麻烦田老师过去看。田老师说:“不用麻烦。别的学生我不知道,孟思扬我还是很清楚的。他是个孤儿,根本没有父母,何来家长的联系方式?”
“孤儿?!”余叔叔震惊了,“怎么会是孤儿?那……他有别的亲人吗?他还没成年,总要有个监护人吧?”
田老师说:“监护人倒是有一个。他是被警察收养的,他的监护人是刑警队长秦队长。别的……好像应该没有了。”
余叔叔有些结巴了:“刑警队长?就算是个孤儿,那顶多就是个民事的问题,怎么会归刑警管?”
“刑警队长不过是他监护人的身份而已,具体跟警察有没有关系,就不清楚了。”田老师说。
余叔叔忙问:“那这学生学习怎样?听说他是年级第一。”
田老师说:“这个是不错,但那只是中考成绩。”
“哎,不对!你们卷子改完了吗?老师你怎么会不在学校?”
“我教数学,数学是第一天考的,第二天一天就改完了。”田老师说,“孟思扬数学的确厉害,这次又是满分,和中考一样。”
她有些狐疑,问:“您不会是想找孟思扬给你们家孩子补课吧?”
“哦,不是不是,有别的事情。那……您能不能把秦队长的联系方式给我?”
“这个,我没有。但是他有个女儿,在高二十八班,她班主任教地理,是昨天最后一场考试,这会儿应该在学校改卷。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您,他应该能查到。”
“那……谢谢了。”
又一番折腾之后,余叔叔终于要到了秦队长的手机号。但他一打电话,刑警队长的手机就不是那么好打通的了,他执行任务用步话机,为了隐蔽就直接不带手机,就算带了也经常关机。不过刑警队长亲自执行的任务不多,也只有像孟思扬那样的连环盗窃案才能让他亲自出马,平时他也就在单位里处理公务。
余叔叔没打通秦国胜的电话,只好又厚着脸皮给秦蓉的班主任打电话,又要来了秦蓉的妈妈的手机,这次打通了。
“喂,您好,是秦蓉同学家长吗?”
“你是……”
“哦,您好,我想联系一下秦队长,但他手机打不通,您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他很忙。您有什么事情?”
“哦,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孟思扬的学生?”
“孟思扬?当然认识。他怎么了?”
“具体的事情我还是直接跟秦队长说吧。”
“那好,您稍等。”
那边挂断了。秦蓉的妈妈直接打了秦国胜单位的座机,秦国胜接了。
“喂?哦,怎么了?家里有事吗?什么?孟思扬?”
他拿出手机开机,一看,果然有个未接电话,陌生号码,和妻子给他报的手机号一样。他有些狐疑,给余先生打了过去。
“您好,哪位?”
“您好,是秦队长吗?”
“听说孟思扬有事情。”
“对。”余先生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在路上撞了我儿子,但死也不说他家长的联系方式。我是问清楚了他是高一八班的,拐弯抹角才找到你的手机……”
“等等等等,撞人?怎么回事?他根本没车,怎么会撞你儿子?你是什么人?你给我说清楚。”
毕竟对方是警察,这口气出来,余先生有些馁了,但还是理直气壮:“至少他自己承认了。也许他没撞人,但是他肯定有责任。”
“你……他在旁边吗?”
“在。”余先生说,“你等着。”转身又进了医院,径直进了病房。孟思扬见他去而复返,有些奇怪,忙站起来。余先生把手机递给他。孟思扬一愣:“谁?”
“你接了就知道了。”
孟思扬把手机放在耳边:“喂?”
“是孟思扬吗?”
“啊,秦队长。”孟思扬抬头,恨恨地看了余先生一眼。
“有人说你撞了人,怎么回事?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车了?”
“没有没有。”孟思扬忙说,“但是我知道,就跟天津彭宇案似的,我说了他肯定不信,所以也就没解释,他也就以为我真是肇事者。”
余叔叔瞪大眼睛:“你小子说什么?别糊弄你爸。”
孟思扬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在路旁看见一个小男孩被车撞倒了,那车马上就逃逸了。我就赶紧过去把那孩子送到了医院。当时我身上有韩老师给我的一千二百块钱,正好帮他垫了手术费押金,这孩子的家长就怀疑我,为什么这么热心,是不是我撞的人?我也根本没车,我上哪儿撞人去?”
余乐乐在旁边听着,惊讶地看着他们。他一直以为孟思扬只是好心帮自己,没想到父亲一直咬定他是肇事者。
“妈的。”秦国胜说,“这种小事。满大街都有摄像头,去交警队查一查不就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孟思扬说:“一个星期前,周六晚上,八点二十。车站北路和中山东路的路口。”
“都一个星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思扬说:“我觉得自己能解决。”
“你马上带他去交警队,我也马上过去。真是的,多大点儿事。”秦国胜挂了。
孟思扬说:“余叔叔,秦队长说,让我跟你去交警队查一查监控录像。”
余叔叔有些馁了,生怕孟思扬说的是真的。但他还是哼了一声:“去就去。”
两人到了交警队的时候,秦国胜已经到了,穿着制服。他看见余叔叔,也没打招呼,只一摆手:“过来。”
他带着两人径直进了监控室。交警队的警员也都认识他,纷纷站起来敬礼。秦国胜开门见山:“给我调一下上周六晚上八点二十车站北路和中山东路路口的监控录像。”
时间地点说得很精确,警员毫不费力就调出来了。三人急忙看监控,只见先是看见路边走过来一个人,孟思扬认出是自己,秦国胜和余叔叔也认出来了。余叔叔见孟思扬是在步行,心里顿时一紧。
这时监控屏幕下面出现一个男孩,一直在往左看,见没有车,便横穿马路。他过了中线的时候忘了往右看,结果右边忽然过来一辆车,车速极快,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撞在了男孩身上。幸亏车刹车了,并不是全速撞上的,不然男孩早就没命了。但这车并没停下,而是急忙倒了几米,打方向盘,迅速离开了。孟思扬在路边迟疑了片刻,急忙跑过来,把男孩抱起来,往他来的反方向跑出的监控屏幕。
警员忙切换另一个摄像头的监控,看见孟思扬跑进屏幕,这时对面过来一辆出租车。孟思扬急忙挥手拦住,上了车,车就离开了。
秦国胜松了口气,抬头看着余叔叔。余叔叔满头大汗,急忙避开话题,忙问:“能找到肇事司机吗?”
“废话。车牌都那么清楚。”秦国胜说,“都一个星期了,你们都没发现?”责问交警。
警员忙说:“我们马上去查。”
孟思扬说:“我可以走了吧?”
余叔叔忙拿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肇事车辆很快找到了,是城北的一辆车,没人认识,和孟思扬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出租车司机也联系上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在电话里说了一遍。孟思扬就不管余叔叔怎么跟肇事司机交涉了,他先去了医院。
余婷已经到医院了,正和弟弟聊天。余乐乐问:“姐,为什么爸爸说,其实是思扬哥哥撞的我?”
余婷说:“不然呢?你觉得谁有那么好心,牺牲自己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处理一个本来不是自己责任的事情呢?”
余乐乐摇头:“他又不会开车。”
余婷说:“爸爸说肯定是他家长。”
这时孟思扬进来了,两人急忙噤口。孟思扬看起来很是轻松,一进来就开始收拾东西,把余乐乐的书整理了一下,放进书包里。余婷问:“你在干什么?”
孟思扬说:“我马上要走了。”
“走?”余婷问,“为什么?”
孟思扬眉飞色舞地说:“真相大白了。我跟你爸去交警队调看录像了。我终于平反昭雪了。”
余婷大吃一惊:“真不是你撞的?”
“废话。”孟思扬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救了你弟弟一命,帮你们交了一千多块钱押金,完了还让你们逼着在这儿免费给他治病、补课。我觉得换了孔子也做不到了。”
余婷说:“那你为什么要自己承认?栽赃自己?”
孟思扬反问:“我哪句话承认我撞人了?你爸问我的时候,我口口声声只一句话,无可奉告,或者,随便你怎么想了,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的。你爸这种人,出什么事总认为是别人的错误!”
余婷目瞪口呆。孟思扬本来其实不想走,何况余婷在这儿。他想了想,说:“你要是不信的话,就等你爸过来好了。”
余乐乐说:“我就说嘛,思扬哥那么好的人。”
余婷咬了咬牙,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家赔你多少钱都还不清了。你救了乐乐一命,还保住了他两条腿,还忍辱负重,在这儿给他补课。你……那你为什么不早去交警队查?”
孟思扬一耸肩:“我以为你爸会去的。”
因为这件事说开了,他们却没法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聊天了。余家所有人都背上了对孟思扬的歉疚。余乐乐开口了:“思扬哥,就算是这样……你能不能别走?我让我爸付给你钱,你待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孟思扬心里一动,这算是合法收入了。他吁了口气,说:“我都陪了你几天啦,虽然我是被你爸逼的,但不管怎么样,咱们俩还算是好朋友了。”
这时余婷忽然注意到,孟思扬身上穿的还是老爸的那身特步T恤,便问:“你这一星期都没换衣服吗?”
“不啊。”孟思扬说,“我在学校只穿校服。”
余婷“哦”了一声。然后他们再不说话了。这时门忽然开了,江阿姨进来了,一看见孟思扬,急忙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孟思扬笑了笑:“没关系,阿姨。”
江阿姨扭头对余婷说:“你看看人家这心胸大度……哦,还没跟你说,其实孟思扬……”
余婷说:“知道,他跟我说了。”
江阿姨说:“要是反过来,你爸摊上这种事,肯定早就吵翻了。对了孟思扬,你当时为什么没走呢?还在窗户外面,这才让你叔叔觉得你心里有鬼,怀疑你的。”
孟思扬愣了片刻,说:“我要是当时走了,乐乐岂不是就截肢了?”
他等于没回答江阿姨的话,但这话说出来,江阿姨也不好问什么了,只感激涕零道:“是啊是啊。真是多亏了……结果还让你受那么多委屈。不过你放心好了,警察已经找到那个撞乐乐的家伙了,多少损失都让他赔好了。”
孟思扬苦笑一声,觉得江阿姨这句话直接拉低了她的涵养水平。这时余婷说:“妈,听您这话说的,就不如孟思扬。他也没说让我爸赔他钱呀。”
孟思扬一愣,心想余婷究竟是毫无心机呢,还是心机太深?她这话一说,自己就算想要余叔叔赔他精神损失费,也不好意思说了。当然他并没那么想,他做这一切的潜意识的动机,是因为余婷。江阿姨也听出来了,说:“怎么可能呢?孟思扬受这么大委屈,还帮了这么大的忙,就算是针灸啊、补课什么的,我们也都得付给他钱呢。”
孟思扬苦笑一声,摆摆手:“我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一个好朋友,这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我知道自己一直是清白的,所以我自己其实一直没什么思想包袱,只不过想帮一下乐乐罢了。不知道说了你们信不信,我以前在雷江上小学的时候,一直是一个叔叔带我,他姓俞,不过是愉快愉去掉竖心那个俞。他给我取个名就叫俞乐乐。所以我听到乐乐的名字的时候,心想这真是缘分,我帮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姐姐又是同校同年级的校友,多巧的事情,我不帮忙都不好意思呀。”
江阿姨说:“可我们要是不补偿你点儿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余婷心里暗暗惊讶,觉得孟思扬的处世真远不像是一个高中生,真可以说的上是把自己老爸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受了这么大委屈,也没见他发一次脾气。当然孟思扬发过脾气,而且就在前几天,只不过她没见过罢了。
余乐乐很少插嘴,毕竟他还是个小学生,于他们三人说的事情大部分还不太懂。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江阿姨忽然想起什么,说:“刚才你叔叔打电话跟我说,他跟你们班主任联系,你们班主任说……你是个孤儿?”
余婷也愣了,看着孟思扬。孟思扬矜持地点点头:“是这样。”
“难怪。”江阿姨笑道,“你肯定经历过很多事情,这次的事情对你来说也不值一提了。对了,你上次交的一千多块钱押金,这是必须还给你的。”忙去拿钱包,孟思扬忙说:“不必了阿姨,那一千多块钱……来历有些复杂,我巴不得把它们尽快都花出去呢,做了个好事,何乐不为?余叔叔不是还奇怪我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钱,具体原因涉及我的私人事情,不好跟您说,但您千万别还了,不然又是给我加了个包袱。”
江阿姨有些奇怪,但也只好不违拗他的意思了,说:“那……”
孟思扬说:“真的。”
余婷心里暗暗惊讶,一千多块钱,对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算得上一笔巨款了,孟思扬说不要就不要了。江阿姨说:“可你条件并不是很好啊。你随身都没有零花钱,连从学校到医院,你都是跑着来回。”
余婷“啊”了一声:“这么远?”
孟思扬轻描淡写:“当锻炼身体了。一个来回也就十公里,对我来说不算很长,加起来也就四十分钟。我初中长跑拿过我们柳泉市冠军呢。”
后面这句话虽然是他胡扯,但他自信自己有这份实力。他见过潞安一中的校运动会纪录,五千米的纪录还是八五年的,十六分多。他如果不是在大街上,而是在塑胶跑道上,毫无障碍的时候,也能跑到这个成绩。但孟思扬的性格并不喜欢吹捧自己,只不过在余婷面前,总是尽最大努力给她留下优秀的印象。
江阿姨继续问:“那……现在你的学费都是谁出?”
孟思扬说:“秦警官帮我拿学费,但生活费我要自己打工挣。”
江阿姨一听,忙说:“你早说。这样吧,你高中三年的生活费,我们付给你,就当报答你救乐乐这一命了。”
孟思扬犹豫一下,说:“这……”
余婷说:“你难道觉得,我弟弟这一命还有两条腿有那么贱吗?比不上你三年的生活费?”
孟思扬想,这并不算是不义之财,是人家报答自己,何况自己也的确需要。再说这可以让他继续延续和余家的联系。便说:“那就多谢阿姨了。”
江阿姨说:“谢什么?应该是我们谢你,又要跟你说对不起。”
孟思扬说:“事情都过去了,阿姨不用太放在心上了。只等乐乐病好了,一切回归原样。”
江阿姨继续问:“那你平时住学校,假期里……住哪儿啊?”
孟思扬耸耸肩,笑道:“其实说实在话,这件事反倒对我有好处。我假期里的确没地方去,好歹可以到医院来陪着余乐乐。”
余婷“啊”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来潞安的?”
孟思扬说:“来这儿参加中考嘛。”
余婷说:“那到开学还有两个月呢。”
孟思扬说:“秦警官安排我在老年公寓做义工,管吃管住,但没有工资。”
江阿姨说:“哎呀,你放心,寒假里嘛,我帮你在外面找个房子,租一个月就是了。过年的时候,你干脆来我们家过年得了。”
孟思扬说:“还早着呢,不用想那么晚的事情。先把眼前的事情过去再说吧。”
余乐乐终于说了句:“那正好啊,你还是在医院陪着我就行了嘛。”
余婷说:“倒也是啊。不过医院毕竟……太不方便了,孟思扬愿不愿意?”
孟思扬心想,只要你天天来看你弟弟,我当然愿意,但这话他抵死不敢说出来的,只笑道:“这也比我在老家住的地方好多了。”
江阿姨问:“那你现在有多少生活费?”
孟思扬一愣,缓缓摇头:“一分钱也没有。”
余婷吃了一惊:“那你怎么吃饭?”
孟思扬说:“我在学校跟餐厅有合同,我在餐厅打工,每次我帮餐厅刷三百个盘子,免费吃一顿饭。但放了假,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阿姨忙说:“你早说呀。”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强塞在他手里:“别推辞啊。要不然你就是瞧不起阿姨。这是我给你的这七天的生活费,等开学的时候我再给你这学期的生活费。”
孟思扬忙说:“其实不用。在餐厅打工挺好的,能积累工作经验。另外,我也觉得郑副校长的话真的很有道理。餐厅的师傅们每天起早贪黑的做饭很辛苦的,每次我看见有学生剩饭剩菜,都气不打一处来。”
余婷却没附和,而是尴尬地笑笑,孟思扬猜想她也经常剩饭剩菜。江阿姨说:“小婷你看看人家,这么早就能独立自主了。你离开爸妈还不行呢。上高中第一次住校,头一天晚上就想家哭了,死活要家里给她办了走读。”
孟思扬说:“我可很羡慕她,至少还有个家可想。”
余婷叹了口气:“别这么说。谁早晚都要离开家的嘛,你已经提前适应这个社会了。”
孟思扬在余婷面前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情,都在尽最大努力在她心里制造一个品学兼优、勤工俭学、文体双全的优秀男生的形象。这时,门忽然开了,余叔叔进来了。江阿姨和余婷忙站起来,只有孟思扬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问:“余叔叔不是去上班吗?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请了个假。”余叔叔满脸堆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然得先处理。”
孟思扬说:“什么大事?知道和不知道真相,有什么区别?”
余叔叔说:“当然……你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我是在跟那个肇事司机交涉,警察已经找到他了。”
孟思扬恢复了前几天刚被他冤枉时候的表情,抬头不屑地看着天花板。忽然他想应该在余婷面前竖立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便收敛了神色,说:“阿姨已经跟我道过歉了,没什么事了。”
江阿姨忙在丈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余叔叔道:“这……太少了吧?那个肇事司机赔了我五万,把医药费、住院费都交了,剩下的就都给孟思扬就行了嘛。人家还帮孩子补课了呢。”
孟思扬说:“余乐乐是我朋友,我帮他补课不用收费。”
余婷说:“爸,妈已经跟他谈妥了,您不用多掺和什么了。”
余叔叔说:“那……孟思扬,实在是……太抱歉了啊。前几天是我多想了,本来也……唉,还说这些干什么。对了,我跟你班主任联系了,她跟我说你数学成绩出来了,是满分。”
余婷“哇”了一声,钦羡道:“数学都能考满分?”
孟思扬心想,最容易考满分的就是数学了。不过余婷这一句话,他就有些放心了,余婷理科肯定不如自己。他问:“您跟田老师联系了?”
余叔叔一愣。孟思扬笑了笑:“难怪哦。看来余叔叔觉得我是个小孩子,跟我保证过的事情,就当是哄小孩儿了?”
余婷也说:“就是啊。爸不是答应过不找他家长的嘛。”
余叔叔急忙说:“哎,反正你本来……根本没任何过错嘛。岂止没过错,你简直……我都想不明白还有你这样的人,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明呢?这倒罢了,你明知道被冤枉了,还肯背着这个冤大头,起早贪黑的帮乐乐。”
孟思扬说:“第一,这里是医院,争吵会影响其他的病人。第二,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所以我一直说我无话可说,但我也始终并没承认。第三,如果我当时走了,余乐乐这两条腿可能就锯了。我不会因为被你冤枉,就让你们家承受这么大的痛楚的。”
江阿姨说:“这么说,你当时没走,就是因为发现了乐乐其实还有救?”
孟思扬一愣,他当时根本不知道余乐乐的腿要截肢,何谈知道他还有救?但这时他们两个已经记不清当时事情的先后顺序了,江阿姨帮他找了个台阶,便点头:“我刚才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江阿姨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孟思扬说:“我说了啊,我说乐乐的腿还有救。还需要说别的吗?”
江阿姨听了,说不出话,便狠狠捶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看你,咱们当时都糊涂了。”
两人都觉得,孟思扬处事的态度和风格,比起成年人完全有过之无不及。成年人和年轻人的区别就在于,成年人能忍,年轻人好冲动。而从这件事上来看,孟思扬的“忍”功已经到了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了,他身上的事情换了谁,都不可能像他这样做的。孟思扬说话的风格,也完全和年龄不搭配。
余叔叔说:“这样吧,中午我请客,咱们好好吃一顿,就当给孟思扬道歉了。”
孟思扬说:“还是算了。乐乐行动不便,不能去,我还是待在这儿陪着他吧。”
余叔叔说:“那……我去街上给你们买几个好菜,国庆假嘛,好好改善改善生活。”
孟思扬未置可否。余叔叔起身出去,江阿姨也嘱咐了几句,跟着出来了。走廊里,她问丈夫:“这个孟思扬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做事真是不可捉摸。”
余叔叔说:“我跟他的监护人秦国胜聊了几句,说到这个孟思扬。一句话,深不可测。”
江阿姨吃惊道:“不会吧?一个高中生,就算是个孤儿,比别人多经历一点罢了。”
余叔叔摇摇头:“按照秦国胜的说法,孟思扬如果不是因为上学没时间,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他说孟思扬在寒假里打工,不知道打的什么工,一个星期就挣了一万多。”
江阿姨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可能吧?他刚才还跟我说,秦国胜就帮他交学费,生活费要他自己挣,现在他一文不名。”
余叔叔说:“秦国胜跟我说了,说他以前假期里打工的钱,都用来帮助他山区老家的贫困学生重返校园了,结果一分钱没给自己剩,现在只能在学校的餐厅里打工,勤工俭学。这样的学生……哎,咱们这次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估计在孟思扬眼里,咱们实在是太世俗了。他帮过的人那么多,所以帮我们垫了手术押金,根本就没想过要我们还,我却因此以为……唉,没法比,至少我是自惭形秽。”
江阿姨倒吸一口凉气,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学生存在?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你不是还说,他是中考移民,从柳泉到我们潞安,结果中考还考了全市第一。”
余叔叔说:“毕竟,人家天生不幸。我问秦国胜他怎么成了孤儿,秦国胜也跟我说了,说他生下来之前他爸爸就没了,生下来三天后他妈妈也没了,真是……惨到家了。毕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咱们孩子将来能有他一半儿的本事,或者一半儿的人品,都算很好很好的了。”
江阿姨说:“可我觉得还是不可思议。他能打什么工?一星期一万多?月薪四万,比一般刚毕业的大学生都要高十倍呀!他还上什么学?直接去打工算了。一年就打工一个月,就够他一年的花销了。”
余叔叔说:“你这么想就把孟思扬看扁了。他思想肯定没我们这么世俗。”
江阿姨叹了口气:“人家的私事,不要多管了。再说,不管怎么样,他救了乐乐一命,后来又挽回了乐乐两条腿,这个恩情咱们就一辈子也还不清。”
余叔叔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