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周末(1 / 1)
下课了,孟思扬站起来准备去吃饭,不过他走的时候一直留意着韩冰雪,直到他走到门口,才看见韩冰雪站起来了。他有意放慢脚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韩冰雪才出来了。他索性停住了,等韩冰雪走到他旁边,他才转身问:“韩老师,怎么回事呀?”
韩冰雪把告诉俞菲的事情又对他讲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以后不用叫我韩老师了。”
孟思扬没说话,片刻,问:“那我叫您什么好?反正我不能直接叫您的大名吧?”
韩冰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梯。到了一楼,从楼梯口出来,韩冰雪才说话了:“告诉你一个秘密。”
孟思扬“嗯”了一声。韩冰雪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杨阿姨的吗?”
孟思扬又“嗯”了一声,不过是扬声的,带着疑问。韩冰雪说:“我星期四晚上去我舅舅家,他是警察,而且跟武警队关系很近,我就问他有没有一个学生在武警队训练,最后到一中来上学的。他说有,而且就是他安排的。我才知道他就是你说的收养的你那个警察……”
孟思扬吃了一惊。韩冰雪说:“然后我就告诉了他你的困难,他很奇怪,说你应该有几千块钱的。我说你的确一文不名了。他想了想,告诉我说,可能你把所有钱都捐给雷江的一个希望小学了。”
孟思扬没否认。韩冰雪说:“他想了一会儿,就说,他认识一个在餐厅工作的,跟你是老乡,让我去找她帮你的忙,告诉她你的经历。”
“我的经历?”孟思扬问,“他告诉您……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吗?”
韩冰雪笑了笑:“当然告诉了。”
孟思扬不好多说了,片刻,他想起什么,问:“秦警官是你舅舅?”
韩冰雪笑道:“你还这么生疏,叫他秦警官?”
孟思扬一摊手:“不然呢?”
韩冰雪说:“如果你不知道叫我什么的话,就叫我表姐吧。也算是吧?”
孟思扬松了口气,“姐姐”这个称谓既不失尊敬,又拉平了辈分。他问:“那在班里呢?我总不能这么叫了吧?”
韩冰雪说:“人起了名字就是让别人叫的。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餐厅。孟思扬摆摆手说:“表姐去吃饭吧,我要去干活了。”
韩冰雪说:“一会儿见。”
韩冰雪害怕上次被孟思扬打伤的那几个混混伤好后报复,就办理了住宿。不过八班女生宿舍已经找不到空位了。为了节省床铺,高一开学安排宿舍的时候,将所有班级之间紧凑安排,每个宿舍八个人,一个班排完不满八个人的,就将下一个班头几个人安排到上一个班末尾宿舍空余的位置。因此只有最后一个班以及其后面的宿舍还有空床铺了。高一一部有二十六个班,韩冰雪就被安排到二十六班的宿舍了。
二十六班并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知道她曾经是老师。
晚上在孟思扬的宿舍,熄灯后,周琛发起了一次夜谈会,争论韩冰雪和林雨两个人谁漂亮,谁堪当八班的班花。孟思扬对林雨不熟悉,对韩冰雪却太熟悉了,因此都不好说话,蒙上被子不参加讨论。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听,听听他们对韩冰雪到底什么看法。
宿舍里几个和孟思扬比较熟的力挺韩冰雪。而另外四个男生,则委婉的表示,韩冰雪属于气质好、身材好,而林雨长得比较漂亮,没有比头。当然他们这么说只是不愿得罪孟思扬。
孟思扬听他们说了半天,因为是自己宿舍,什么话都敢说。最后周琛叫道:“孟教官,别躲起来呀。你怎么能保持沉默?你最有发言权的。”
孟思扬把被子扯下来,问:“我怎么了?”
“现在韩老师不是老师了。”周琛说,“跟我们同学了。就算比你大一两岁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在想,韩冰雪她以前教三个班,结果偏偏就来我们班了。你说为什么?”
孟思扬说:“我怎么知道?”
周琛说:“当然跟三个课代表给她留下的印象有关。她来我们班肯定是冲着你。”
孟思扬说:“是冲着我没错。”
周琛愕然,刚要说话,孟思扬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
林小川“哈”了一声,问:“什么秘密?哦,你跟韩冰雪早就……”
“早就是姐弟。”孟思扬说,“不过我以前不知道。我爸是她舅舅。我也是刚知道的。”
“啊?”七个人几乎同时叫道,然后沉默下来。片刻,周琛问:“真的?”
孟思扬说:“那还有假?我姐告诉我的。”
“孟教官你家里还挺复杂啊。你哪个姐?”
孟思扬解释道:“我小学初中都是在雷江上的。我姐跟着我爸在潞安。我跟我姐也不是很熟悉。她比我早上一年学,在高二,叫秦蓉,林小川,就是你们文娱部部长。”
林小川“啊”了一声:“难怪,上次你打球的时候她给你叫好。”
孟思扬说:“不过不是很熟。她认得韩冰雪,我在英语办公室碰见她了,当着韩冰雪的面一说话,就什么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周琛问:“那你是不是很失望?”
孟思扬奇怪:“失望什么?”
“啊,韩冰雪成你姐姐了。”
孟思扬没说话。
林小川忽然想起来什么,叫道:“哎,不对!秦蓉姓秦!”
几个人顿时议论起来。周琛问:“怎么回事孟思扬?”
孟思扬说:“的确不是我亲姐姐。不过法律上是。”
几个人同时泄了气。林小川说:“秦蓉不是你亲姐姐,韩冰雪跟你就更没关系了,不算近亲结婚。”
“闭嘴!”孟思扬猛地翻个身,“说什么呢?是没血缘关系。怎么张口闭口谈婚论嫁的?我不是说过了吗?一日为师,终日为师。”
“你知足吧孟思扬。”周琛说,“她也是班花级别的女生了。现在就你跟她关系不一般。”
孟思扬说:“你们再说下去,明天我都不好意思看见她了。”
“要不要哥们儿几个帮你一把?在她耳边吹吹风。”
孟思扬说:“你们几个无聊不无聊?怎么天天编排我?星期四晚上你们说何冬娅,这两天不说她了,改韩老师了。”
周琛说:“你还没说清楚呢,星期五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孟思扬说:“我不跟你说过了吗?去阅览室。”
“瞎话。”周琛说,“那儿又没灯,大半夜的你看什么书?”
孟思扬反问:“那你说我能去哪儿?我又没走读证,想出校门也不可能吧?”
“那不一定。”林小川翻个身,说,“韩冰雪是老师,可以把你带出去。”
孟思扬声音提高了八度:“又说韩冰雪,跟她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表姐,也是老师。管你们随便怎么想。”
“那好。”周琛说,“你明天在教室里也叫她表姐。”
孟思扬闭着眼睛说:“没问题。”
“对了,明天正好有体育课。”周琛说,“你点名的时候叫她表姐就行了。”
孟思扬不再反驳他们的话,心想到时候我怎么做还由得了你们?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冷。天还没大亮,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觉得有些异样——天潮潮地湿湿,下雨了!尽管才九月下旬,还算是夏天,但一场雨就可能让气温下降很多。孟思扬还穿着夏季短袖校服,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感觉胳膊冰凉。
韩冰雪来到后成了早上到班里最早的学生。不过她也没有钥匙,就在走廊上站着。孟思扬因为早上要在餐厅打工,来得很晚。夏雨果照例来得很早,看见韩冰雪,“呀”了一声,说:“老师来得真早。”
“别叫我老师。”韩冰雪说,“听着就像讽刺。”
夏雨果吐了吐舌头:“我不叫了。”
她打开门,不过并没开灯。韩冰雪伸手去按灯的开关,并没反应。夏雨果说:“六点才来电。”
俞菲也来得很早,而且直接在孟思扬的位置上坐下了。何冬娅来的时候孟思扬还没来,看见俞菲在自己后面坐着,愣了一下,也没说话,坐下来。
大部分同学都来了之后,孟思扬才来了,看见俞菲已经在自己座位上坐着了,只好让何冬娅让了一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这时田老师忽然进来了,俞菲并没在意。但田老师刚走到她旁边,立刻停住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俞菲莫名其妙:“啊,怎么了老师,不行吗?”
田老师说:“赶紧换回来。座次表都打好了。你叫孟思扬啊?”
俞菲摇头:“我就跟他临时换一下而已。跟我哥说会儿话。”
“上晨读呢,说什么话?”田老师说。
俞菲撇撇嘴,翻白眼。田老师叫:“孟思扬。”
孟思扬说:“老师,她非要跟我换,我也不好不答应。”
田老师说:“俞佳,你妹妹在家里也这样吗?你爸妈也管不了她?”
俞佳苦笑道:“老师,她就这样,从小在家里娇惯了。上次我跟秦凯乐同桌的事情,她拿手指头敲了我脑壳五十下,疼死了。”
俞菲说:“老师,干嘛非要这样?我在别的班里看见,男生女生同桌的多得去了。老师您知道同学背地里都管你叫什么吗?”
田老师说:“洗耳恭听。”
俞菲说:“叫您‘师太’。”
田老师眉头都簇到一块儿去了。俞菲笑靥如花,丝毫不当回事。田老师没多说话,走开了。
何冬娅回头说了一句:“我真是服了你了。”
因为气温忽降,班里大部分人都换上了长袖的衣服。何冬娅扭头看见孟思扬还穿着短袖校服,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孟思扬摇摇头:“不冷。”
外面的雨虽然不大,但一直没停,以至于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同学都猜测还要不要跑操,这时教室里面的广播响了:“因为天气原因,今天的跑操取消。”
同学们欢呼雀跃。大课间半个小时,很多同学就都跑出去到走廊上,教室里剩了一小半的人。俞菲也出去了。孟思扬急忙回到自己座位上。过一会儿,俞菲跑进来,看见孟思扬回来了,愣了一下,但却立即问:“哎,孟思扬,韩老师是你表姐,是不是真的?”
孟思扬料想是自己宿舍的男生说出去的,当下也就承认了:“是这样。怎么了?”
俞菲说:“你怎么不早说?你们两个啊,一唱一和的,原来你早就认识她,她也早认识你。难怪让你当课代表。”
孟思扬不说话了。俞菲说:“好了,你待够了没有?赶紧回去。女生的位置你也好意思坐。”
孟思扬瞪大眼睛,叫道:“你说反了吧?那才是你的座位。”
俞菲说:“谁说的?那是你的位置。”
孟思扬说:“下节课是数学。”
俞菲嘻嘻一笑,说:“田老师不会管的。”
紧接着她变了脸色,说:“你为什么非赖着我的位置不走啊?哦,我明白了,你喜欢我哥哥?”
孟思扬大吃一惊,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是男生,俞佳也是男生。他哼了一声:“无理取闹。”
俞菲一把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她的书,叫道:“你看看这书是谁的?在这个桌子上。”她翻开一看,故意叫道:“呀,是我的书!这是我的位置吧?”
孟思扬心头无名火起,拿起一本自己的书,叫道:“这还是我的书呢!”
俞菲说:“谁说的?”
孟思扬翻开一看,书上却都写着俞菲的名字。但他一翻看,书里面虽然没做标记,但他自己的书,里面的折痕什么的,他都认识,分明是自己的书无疑。他叫道:“你……怎么在我的书上写你的名字?”
俞菲说:“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讲理?这分明是我的书。好啊你!”
孟思扬立刻对俞佳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管管你妹妹!”
这时何冬娅回头说:“什么怎么回事?孟思扬你位置就在这儿。”她拍了拍自己右边,“你都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这会儿不承认了。”
孟思扬指了指她们两个:“真有你们的。那我的课本呢?俞菲,你有两套课本吗?”说着把俞菲的同样的课本拿出来,里面也写着俞菲的名字。而孟思扬没有在自己书上写名字的习惯。俞菲说:“是啊。开学之前我爸让我预习高中的东西,就给我买了一套课本。所以我有两套。”
她说话的时候满脸坏笑,凡是谁看见一定知道她是在说谎,但她似乎又不打算承认这是玩笑。孟思扬说:“那好吧,我的课本都丢了。”
他忽然问:“那还有两本,一本《大学化学》,一本《大学生物》,也是你借的吗?”
俞菲从桌洞里把两本书拿出来,心里不由得暗自惊讶,装模作样的翻开书,看见书上写的名字,却是“郭玉洁”,便说:“啊,当然是我的。这是我借我表姐的。”
孟思扬问:“你表姐?”
俞菲说:“对啊。她叫郭玉洁。”
孟思扬一愣,知道她已经看了书上的署名,便急忙一把将另一本书拿起来,说:“那这本书呢?”
俞菲笑道:“这本书不是我的,你拿走吧。”
孟思扬嘟囔一句:“蛮不讲理。”
下节课是数学课,因为田老师的课上学生很轻松,孟思扬数学早就很好了,想自习化学,但那本化学书在俞菲手里。他干脆把俞菲的化学课本拿下来,翻看一下,第一册化学课本上讲的东西,不过是《大学化学》中的第一章,早就自学完了。他想也许那本书上的东西不是很详细,和课本上有出入,查缺补漏一下,这时后面俞菲叫起来:“哎,别乱动我的书!”
孟思扬觉得她是开玩笑,但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他说:“够了,你乱动我的书,还在我的书上写你的名字,我连你的书看都不能看。”
俞菲强词夺理:“我什么时候在你的书上写名字了?这分明是我的书。”
何冬娅也觉得俞菲有些过了,但也没跟她争辩,说:“那你就别看她的书。”把自己的化学课本推给孟思扬。
孟思扬说:“谢谢。还你的书,别放在我座位上。”把俞菲的课本一股脑抱起来,连书立一块儿,堆在自己桌子上。俞菲愣了半晌,哼了一声,把书统统塞进孟思扬的桌洞里。
数学课上,田老师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至少什么都没说。一节课过去,最后一节课体育,周围的同学都问孟思扬:“体育课还上不上?”
孟思扬说:“我去问问老师。”
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在教室上自习。”
上课后,班里安静下来,听见外面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的,窗外长到三楼高的树在风中不断摇摆。何冬娅看见孟思扬看书的时候两条小臂抱在胸前取暖,知道他真的冷了,心里一动,从桌洞里扯出来一件衣服,原来是她的秋季校服。她低声说:“哎,孟思扬,你要是冷的话,把这件衣服披上吧。”
孟思扬一看是校服,也不知道是谁的,所有人的校服都是一样的。这身校服还是新的,她还从没穿过。他问:“谁的?”
何冬娅问:“你穿不穿?”
孟思扬拿过来,说:“太小了吧?”
何冬娅说:“凑合穿一下,不冷了嘛。”
孟思扬问:“不会是你的吧?”
何冬娅反问:“你觉得呢?”
孟思扬心想,她一个女生,怎么好意思让男生穿自己的衣服?何况她之前还嫌自己不讲卫生。但他也想不明白是谁的,便也没多想,穿在身上了,只觉得很窄小,穿在身上绷紧了,袖子也很短。不过他还是说:“谢谢了。”
何冬娅心里紧张,无心写作业了,不时地往右边瞟。一直到下课了,孟思扬把衣服脱了递给她,又不忘道谢:“多谢了。下午我把自己的校服穿过来。”
何冬娅说:“不客气。”叠好,放进自己桌洞里。孟思扬愣了半晌,问:“这真是你的衣服?”
何冬娅笑道:“不然还能是谁的?”
孟思扬“啊”了一声,说:“我以为不是呢。你怎么可能让我穿你的衣服?你还不得扔到垃圾堆里去?”
何冬娅问:“你什么意思?”
孟思扬越来越没好意思,急忙离开了。
楼下聚集着不少学生。有人早上见下雨了,虽然是小雨,也带着伞以防万一。也有许多人早上觉得雨不大,中午下大的可能性也不大,因此没带伞,正在楼下发愁。
孟思扬从来没打过伞,即使下雨。他拨拉开众人,毫无顾忌地踏入雨幕中,只听身后一阵“啧啧”的声音,不知道别人是佩服他,还是觉得他傻帽。
孟思扬刚走几步,离开教学楼一段距离,身上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这时旁边忽然闪出来一个人,把伞遮在他头上。孟思扬扭头一看,张了张嘴:“表姐……”
韩冰雪说:“你也不打伞,就这么让雨淋着,也不怕感冒。”
孟思扬苦笑道:“我要是有伞的话,早就卖了买饭吃了。”
两人这么并肩打着伞走,而且是韩冰雪撑伞,怎么让人看都不对劲。孟思扬急忙说:“表姐,我不习惯打伞,先走了。”从伞底下钻出来,飞奔向餐厅。
这雨一下就是两天。连绵不绝的小雨也让整个校园的气氛变得阴霾起来。而随着周末的一天天临近,第一次住校这么长时间没回家的高一新生却逐渐兴奋起来。唯一不兴奋的是孟思扬,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星期三上午的艺术课,韩冰雪根本没选课,她也不在乎,这不是高考考试科目,她是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上过四年大学的人了,才不会在乎高中的各种琐碎细节。同学们纷纷下楼的时候,她跟上孟思扬,问:“你上哪个课?”
孟思扬说:“中国水墨画。”
韩冰雪说:“那我也上这个课吧。”
两人随着其他同学一块儿到了艺体中心,上了三楼。和教学楼不同,艺体中心所在的办公楼,走廊两边都是教室,很容易让人找不着北。他们一间一间教室门口经过,有音乐鉴赏、西方绘画、书法篆刻。刚走到中国画教室门口,看见何冬娅也进来了,孟思扬觉得奇怪,打了声招呼,问:“你不是选的书法篆刻吗?”
何冬娅笑道:“我找人换了。”
孟思扬“哈”了一声,说:“我选的也是这个课,我又不在乎上什么课,你怎么不跟我换?舍近求远。”
何冬娅听了,便不回答。和孟思扬熟悉的男生没一个选这个课的,他们仗着和林小川的关系,都选了音乐鉴赏课。而那几个班干部为了做表率,都选了最冷门的书法篆刻。班里那些比较漂亮但学习并不太好的女生却大都选了西方油彩画,结果来到中国水墨画课的都是那几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以及几个班里默默无闻的男生。
孟思扬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不过尽量远离已经来的别的同学以及外班的同学。倒不是他性子孤傲,而是因为何冬娅曾经指出他的个人问题,他怕有人在自己旁边不舒服。韩冰雪就紧跟着他,在右边坐下来。何冬娅也坐在他旁边。和正常教室区别很大,艺术课教室都是几条很长的桌子——其实是一些短桌子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毡子,毡子上涂满了墨迹,那是前面几节课来上课的学生的杰作。很多学生之前根本没碰过毛笔,用毛笔舔了墨,总想写点儿什么,就在毡子上练笔。
教室里有三条桌子,同时来上课的有三个班。虽然一个班限报十二个人,但这门课是不可能报满的,一个班就来了十个人左右,总共也就三十个人左右。老师拿着名单点名,结果人是都到了,还多了韩冰雪一个。只不过她一直没吱声,老师见人都到了,也没心思去数一数是不是少了人,有人替答到了。
教国画的老师是个女老师,三十多岁,一头波浪状的头发,微微泛黄色。因为是教国画的,舞文弄墨的才女,自然气质极佳,说:“别混坐。一个桌子一个班。这个桌子七班,这个八班,这个九班。”
九班来的是女生少男生多,因为他们文娱委员是女生,选课的时候自然偏袒女生,大部分女生都去音乐鉴赏课和西洋绘画课了,来的十一个人中只有四个女生,而且一看都是那种文文静静、大锤砸不出一声响的那种,觉得上什么艺术课都无所谓,被发配到国画班来的。
不过这四个女生中,恰好就有一个,是上周某天早上要请孟思扬吃饭的那个女生,孟思扬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等老师点完名,便悄悄猫着腰,借着桌子掩护,到了八班的桌子上。正好孟思扬对面的位置是空的,她就坐在了孟思扬对面,冲孟思扬笑了一下。孟思扬认出她来了,不过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女生笑了笑,扭头听老师讲课。
老师大致只讲了一点点国画的历史和画画的理论知识,不到十分钟,然后就开始教他们拿毛笔的姿势。学生们纷纷开始动手调墨。老师说:“古人都是研磨写字画画,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不过还是让你们看一下,这就是墨。”她拿起一块墨。所有人都抬头看。
“现在我们用墨汁。不过不要直接用倒出来的墨汁,太稠了,用清水稀释一下才能用。”老师说。
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调墨,用毛笔蘸,都开始动起来,闲话自然是免不了的,老师也不大在意课堂纪律了。
“第一堂课,我们先学画一些很简单的东西。画兰花。”老师说。
兰花的确是最简单的毛笔画。老师给大家示范了一下,然后大家开始自由发挥。
对面那个九班的女生终得机会开口了,一边拿毛笔在纸上随意地涂鸦,一边问:“孟思扬,你怎么选的这个课呀?”
孟思扬说:“别的课都有人选了,就这个课人少,我就报了。”
女生笑道:“我也一样。”
何冬娅打断他们,问孟思扬:“你会画兰花吗?”
孟思扬摆摆手:“不会。舞文弄墨的勾当。”
“勾当?”何冬娅说,“别这么贬损好不好?”
韩冰雪刚要开口,九班那个女生忽然开口了:“‘勾当’可不是骂人的话。孟思扬是古典小说读多了。”
孟思扬抬头看了她一眼,颇有欣赏之意。女生说:“你不记得了吗?初中课文《贾芸谋差》里面,宝玉就问过贾芸‘这会子什么勾当?’”
何冬娅说:“没你语文好,行了吧?”
韩冰雪说:“我还以为你是读过整本的《红楼梦》呢。”
女生急忙说:“谁说我没读过?当然读过,初中就读完了。”
孟思扬“哦”了一声。女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孟思扬也不主动和她说话。她拿着毛笔,提笔在老师发给的练习纸上写了三个字“杨若雪”。她果然是练过些毛笔书法的,字写得很有筋骨。她便对孟思扬说:“哎,你觉得我的字写得怎样?”
孟思扬看了看,“哦”了一声,说:“不错。”
不过他没多问。韩冰雪问:“这是你的名字?”
杨若雪点头:“嗯。”
韩冰雪并不教九班,但她在八班门口出入,少不得有九班的同学见过她,也只以为她是八班的学生。杨若雪觉得自己见过她,但觉得韩冰雪的气质大不相同,并不像个学生,尽管年龄不大,也穿着校服。
何冬娅心想,杨若雪这是想方设法把自己名字告诉孟思扬,司马昭之心。不过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见过杨若雪,仔细一想,想起来了,杨若雪是上星期四体育课上,九班第一组跑步的四个女生之一。九班也是按照名单分组的,第一组也就是中考成绩全班前四名的女生。
老师开始在下面转,看他们画得怎样。杨若雪急忙问孟思扬:“还有多余的纸吗?”
孟思扬耸耸肩,摇摇头。杨若雪忙随手在自己的纸上画了几道兰花的叶子。
一会儿老师过去了,杨若雪就问:“哎,孟思扬,你□□号是多少?”
孟思扬抬头看了她一眼,刚要说没有,想起姚梦超告诉了自己一个,便张口背出来了。杨若雪急忙说:“慢点儿慢点儿,我记一下。”
何冬娅说:“咦,我问你有□□的时候,你怎么说没有?”
孟思扬淡淡地说:“那时候没有。”
“刚申请的?”何冬娅问,“你怎么申请的?这几天又没有碰电脑的机会。”
孟思扬说:“别人送我的。”
杨若雪记下来的时候,何冬娅也用毛笔记下来,撕下那一绺纸,折了几下,放进兜里。
星期四雨就停了。男生们欢欣鼓舞,因为终于可以上体育课了,就可以打球了。没人会觉得老师像上次一样再跑一千米,跑得所有人都懒得去打球为止。
不过因为刚下过雨,天气还是很凉爽的,倒是适合跑步,只不过操场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有许多水洼。但跑操还是恢复了。
临近周末,班里的气氛越来越浮躁不安了。孟思扬则是越来越不安了,不知道周末去哪儿。他觉得在学校过得挺自在,殊不知其他同学都是有校园综合征的:千方百计盼望着放假回家,假期越长他们越高兴,无论是学校好坏、家庭贫富,都是如此。而问他们既然如此干嘛还来上学,他们的回答就莫衷一是了:有些人干脆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父母逼的,他们不想上学。另一部分人很犹豫,觉得上学还是该上的,但还是千方百计地盼着放假。总结来说,不上学的在家是“不合法”的在家,而上学的时候放假,是“合法”的休息。
孟思扬并不盼望着周末到来,因此对他来说周末就来得更快。星期五晚上的时候,班里已经无法安静了。军训刚结束的时候他们都还相互不熟悉,这时候他们大部分都认识班里相当一部分同学了,都在相互留□□。比较活跃的同学会挨边儿把所有同学手机号要一遍。
班长陈运达申请创建了一个□□群,然后把群号写在黑板上,让大家回去加入。他邀请几个同学当管理员,邀请孟思扬的时候,孟思扬婉言拒绝了。
这次不过是个小放假而已,国庆长假已经不远了。
田老师走到台上,说:“昨天晚自习纪检部的查纪律,记孟思扬和俞佳说话,怎么回事你们两个?”
孟思扬大吃一惊,说:“没有!”
田老师说:“写得明明白白了,连名字都记下了。”
俞菲忽然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不过她一笑就暴露了,田老师顿时明白了:“是你吧?俞菲。纪检部的只看位置,然后对着座次表写的名字。”
俞菲忙说:“不可能,纪检部难道男女不分吗?”
田老师说:“毕竟……孟思扬这个名字,就算说是女生的,也说得过去。”
班里顿时哄笑起来。俞菲也笑起来,说:“要是我顶缸的话,那我以后就叫孟思扬啦。哈哈哈。”
陈运达回头看了一眼,说:“俞菲的话,如果换个字,当男生的名也挺合适的。”
俞菲忙笑道:“对对对。孟思扬,你以后叫俞菲吧。”
孟思扬低声说了句:“无理取闹。”忽然他想起什么,说:“那你这两套课本上写的都是俞菲的大名,那都是我的喽。”
田老师知道俞菲不好管,也没立刻计较她晚自习说话的事情,转身出去了。
俞菲嘻笑着对孟思扬说:“这些课本嘛,都是女生的,你要是自己承认是个女生,那就是你的。”
孟思扬哼了一声,翻开词典继续背。
星期六早上,学生们纷纷离校。
孟思扬走出校门,站在大门口,不知何去何从。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秦蓉背着大包小包出来了。秦蓉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有和他一块儿走的意思,在孟思扬想来,她的意思就是自己不该去秦国胜家。他想起什么,走过去叫住她:“秦蓉,上次那两百块钱。”他从兜里摸出来,“我一分没花,觉得也花不着,还给你爸吧。”
秦蓉说:“你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急用呢。万一要交什么钱什么的。”
孟思扬“哦”了一声,也没谢绝,又收起来。秦蓉也不问他这两天去哪儿,说:“再见了。”
孟思扬忙问:“你哥呢?”
秦蓉笑道:“我哥上高三,在高三校区。”
孟思扬问:“可是上次学生会大会的时候……”
“他是体育部部长,当然专程回来参加的。”秦蓉说,“把活儿辞了,就没事了,回去高三好好复习。”
孟思扬“哦”了一声。秦蓉又说了声:“再见啦。”向马路上走去。
孟思扬刚想走,但想了想,又不知道去哪儿,只好在门口继续站着。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自己班的同学纷纷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何冬娅。何冬娅看见他,停下来问:“你等谁哪?”
孟思扬想,自己并没等谁啊。只好笑了笑,没回答。这时韩冰雪出来了,看见孟思扬,问:“你去哪儿?”
孟思扬当着何冬娅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好摆摆手:“没……没……”
何冬娅莫名其妙。韩冰雪点点头,说:“一块儿走吧。”
孟思扬说:“好。”
韩冰雪也没带什么东西,两人并肩离开。何冬娅目瞪口呆,瞪了他们半天,才走了。
韩冰雪和孟思扬到了凤凰小区,孟思扬说:“您回家吧,我走了。”
“你走?”韩冰雪问,“你去哪儿?”
孟思扬摇摇头:“不知道。”
韩冰雪说:“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就先住我家,反正就一晚上,明天下午就得回学校了。”
孟思扬迟疑不决。韩冰雪笑道:“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没在这儿住过。”
顿了顿,她说:“好不容易周末,白天出去玩儿,晚上再回来,没人知道的。”
孟思扬说:“您都上过大学了,对高中……唉。”
韩冰雪问:“你管哥哥姐姐也尊称‘您’吗?”
孟思扬说:“要是叫‘你’的话,总觉得不礼貌。”
韩冰雪笑道:“那你同学怎么称呼你的?”
孟思扬说:“现在‘孟教官’只是个绰号而已。”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到了门口,韩冰雪打开锁,两人进来。韩冰雪往沙发上一坐,说:“歇会儿。一会儿下去吃饭。上午去哪儿玩儿?”
孟思扬说:“我要去火车站。”
韩冰雪一愣:“火车站?你去火车站干嘛?”
孟思扬说:“继续执行你舅舅给我的任务。”
韩冰雪笑了笑,说:“你再抓小偷,他也不付给你钱了。”
孟思扬转过身说:“职责所在。我要用挽回别的小偷带来的损失,来弥补我以前当小偷的时候带来的损失。”
韩冰雪说:“你好像也没带来多大损失。”
她顿了顿,说:“好吧,你上午陪我上街逛街。下午你再去,好吧?”
“逛街?”孟思扬还从来没逛过。韩冰雪说:“你不至于不答应吧?”
孟思扬说:“那……好吧。不过,去哪儿逛?”
韩冰雪说:“兴隆商贸城,我去买衣服。”
孟思扬对买衣服从来没什么兴趣,说:“那也不必带着我吧?再说你买女装,我跟着也不合适。”
韩冰雪说:“不是啦。我给我爸买衣服,不行吗?另外,你帮我拎东西。”
孟思扬说:“好吧。”
韩冰雪说:“今天不上课,就不到下面吃饭了。你看会儿书吧,我去下两碗面条。”
孟思扬忙说:“老师我会做饭。我来吧。”
韩冰雪眨了眨眼睛:“你又叫我什么?”
孟思扬改口:“表姐。”
韩冰雪拿起一个炒菜锅去接水。孟思扬问:“要炒菜吗?”
“不是,我用这个下下面条。”
孟思扬问:“清汤面吗?”
“对啊。你切点儿葱花。”
孟思扬找到葱,拿起来刚要切,韩冰雪看见了,叫:“哎,你还说会做饭呢,都不会剥葱吗?”
孟思扬说:“我从来不剥的。”
“多不卫生?”韩冰雪刚说完,想起什么,笑道,“就算你没剥的葱,对你来说也是相当好的了。哎,你以后吃饭要注意卫生,别吃出病来了。再说,不光你吃,我还得吃呢。你剥一下。”
孟思扬问:“外面这层皮吗?剥了好可惜啊。”
“吃出病来花钱你就不可惜了。”
韩冰雪拿了一把挂面,拆开,问:“你吃多少?”
孟思扬摇摇头:“不知道。”
韩冰雪说:“我都下上吧。”把一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
很快面条熟了,韩冰雪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撒上葱花。孟思扬吃饭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斯文一些,但速度还是比韩冰雪快得多。韩冰雪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孟思扬抬头一看表,已经八点了。这比他在学校吃饭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韩冰雪刚吃完,孟思扬忙收拾了碗筷,去厨房里洗碗,洗得很快很利索。韩冰雪笑道:“你倒是挺熟练。”
“废话,洗了一个星期了。”孟思扬说,“一天两三百个。”
韩冰雪说:“好了,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孟思扬出来。他还穿着校服。韩冰雪说:“你穿这身衣服出去逛街的话,有点儿……过来。”
她走进另一个房间,打开柜子,从里面挑了挑,取出一件衣服来:“我爸的衣服,你先换上。别在外面也穿着校服,让人知道你是一中的学生。”
孟思扬急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爸的衣服我怎么能穿?”
韩冰雪满不在乎,说:“这是我爸跟你这么大时候的衣服。”
孟思扬有些奇怪,他觉得韩冰雪老爸在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但那时候的衣服款式绝对不是这样的。韩冰雪拿的分明是一身适合学校的男学生穿的休闲装。
“换上吧。”她扔给孟思扬,“别客气。”转身出去了。
孟思扬犹豫万分,终于还是不愿违拗韩冰雪的意思,换上了衣服。他刚出来,韩冰雪把他拉到镜子前面,帮他整了一下衣服。孟思扬感觉韩冰雪虽然只比自己大一岁,但行事风格像是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大姐姐。但是孟思扬发觉韩冰雪打量自己穿这身衣服时候的眼神,完全不像回忆她父亲当年的样子,而是……
孟思扬说:“表姐,这衣服肯定不是你爸的。”
韩冰雪点点头,说:“当然不是。这是……我给我男朋友买的。”
孟思扬大吃一惊:“你……男朋友?”
韩冰雪说:“对啊。我上过大学。”
孟思扬说:“是。可是就算你上到大四,也没新入学的大一新生年龄大。”
韩冰雪点头:“谈恋爱不都是男大女小合适吗?不过我入学的时候才十二岁,同年级的新生都十七八岁,比我大得多,当然不合适。我是到大四的时候,十五岁了,认识了一个刚入学的比我大两岁的大一学弟。不过我毕业后没一个月,就分手了,他又有女朋友了。”
孟思扬愣了半天,说:“您接触过的事情,我们高中生想都不敢想。”
韩冰雪说:“你是太纯洁了。高中生……也不都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学校有混混集团,你知道吗?在我们学校里面当混混的,一般都谈恋爱。当然跟他们谈恋爱的,也不可能是多本分的女生。她们很多都已经……失身给他们男朋友了。但之后又被甩了的,也不少。”
孟思扬没想到韩冰雪会好意思跟他说这样的话。孟思扬当然也了解韩冰雪所说的一些,那是在宿舍里,其他七个男生讨论的,多龌龊下流的话题都有,孟思扬虽然从不参加讨论,但也没法不听。他们吵得他睡不着觉。一开始孟思扬是听不懂,以前没人会跟他讲类似的事情。后来他就慢慢听懂了。
韩冰雪继续说:“我们学校的混混,从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只听他们的大哥的话。混混当中的老大,都特别狠,学校都懒得管他们。他们一般学习成绩特别特别差,压根儿就不学习,怎么到一中来的?全是靠关系。因为有后台,学校一般也开除不了他们,给他们记过处分,他们也不当回事。”
孟思扬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惹他们就是了。”
韩冰雪说:“你不惹他们。他们惹你。当然一般的普通学生,犯不着惹他们,他们也懒得惹。但是你……上次你打球打得太厉害了,跑步也跑那么快,如果参加运动会,跑个冠军什么的,就会有女生注意你。如果有他们喜欢的女生喜欢你,那你麻烦就来了。”
孟思扬说:“我一般不会和学习成绩特别差的那种女生来往。”
韩冰雪说:“可那些整天打架的混混,不一定只喜欢同样混混的女生,说不定癞□□想吃天鹅肉,喜欢班里学习好的女生。哎,怎么说呢……学校里面因为谈恋爱男生之间打架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孟思扬说:“那我就高中三年绝不谈恋爱就是了。”
韩冰雪说:“有时候你也会不由自主……唉。我就后悔,大学期间也不该谈恋爱的,何况我年龄那么小。”
她止住话题:“走吧。”
兴隆商贸城在市中心,而凤凰小区则差不多在城郊了。两人也不坐公交,更不拦出租,徒步走到市区。孟思扬想起这儿他经常来过,这儿的好几家银行都被他光顾过。不过再次到这里的时候,他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商贸城里的商店琳琅满目,绝大部分是卖衣服卖鞋的。韩冰雪走进一家鞋店里。孟思扬问:“你给你爸买鞋吗?”
“对啊。”韩冰雪说,拿起鞋架上一双鞋仔细看。售货员忙过来介绍鞋的款式。孟思扬看这鞋显然是青少年穿的,问:“你是给你爸买鞋啊?”
韩冰雪说:“是啊。我爸喜欢穿休闲装、运动鞋。”
她问:“你觉得哪一款好看点儿?”
孟思扬说:“我又代表不了你爸。”
韩冰雪说:“哎,你们男的喜欢什么款式,总比我了解。”
孟思扬说:“那不一定。你还不了解你爸吗?”
韩冰雪一耸肩,说:“那就随便好了。就这款吧。”
店员问:“您要多大号的?”
韩冰雪问孟思扬:“你穿多大号的?”
孟思扬再笨,这时候也知道韩冰雪要干嘛了,忙说:“算了表姐,别买了。”急忙转身跑出店。韩冰雪急忙把鞋放下,跑出来,拉住孟思扬:“你干嘛呀?你不看看你穿的鞋,穿多长时间了?你还在长个子呀。不挤脚吗?”
孟思扬说:“那……也用不着你帮我买。”
韩冰雪说:“我又没说送你,早晚让你还。来试试鞋。”
孟思扬却说什么也不肯。他自从那天收到何冬娅的纸条,就回去洗了衣服洗了袜子但没刷鞋。之后何冬娅再没提醒过他,尤其是何冬娅知道了孟思扬的拮据之后,就算再受到影响也不敢再说他了,孟思扬又将近一个星期没换袜子换鞋,只不过他两身校服,倒是可以隔两天换一次。但要是在鞋店里脱鞋试鞋,他是万万不敢的。
韩冰雪善解人意,猜出了他担心什么,叹了口气,说:“好吧。这儿来。”
她带着孟思扬到了旁边一家衣帽店里,买了十几双黑袜子——她知道白袜子孟思扬洗不干净。孟思扬难以拒绝,但跟她出来后,急忙说:“表姐,别的东西别买了,我还不起。”
韩冰雪说:“一点儿志气都没有。你将来要成家立业呢,连这点儿钱都还不起啊?”
孟思扬说:“那都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利息我也还不起呀。”
韩冰雪说:“没利息行了吗?”
孟思扬说:“别的也没什么能买的了吧?我有校服,穿不着别的衣服。”
韩冰雪问:“冬天呢?那么薄的校服,你穿到冬天吗?”
孟思扬讷讷地说:“冬天……冬天到时候再说。”
韩冰雪说:“那好,我给我自己买衣服行了吧?你帮我拎着。”
孟思扬只好答应。韩冰雪又在旁边的店里买了一堆毛衣毛裤、线衣线裤,装了好几个袋子,都让孟思扬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