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时过境迁(1 / 1)
章家村的欢庆气氛在烟花爆竹声中达到了顶点,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村西头的小茅屋中,章瞎子让小双小飞先行回去找他们的爹娘,然后回头单独面对自己房中的不速之客。
“冷寒。”武炎话说着便向前又进一步。
章瞎子下意识的退后,身子抵到了桌边,退无可退。
本以为早该心如止水,没想到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就已经浑身紧绷起来。那是一种经过长久岁月的积累,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想要趋利避害的本能意识。
不过章瞎子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他不是逃犯,没有惧怕武炎的理由。如今的他,早已将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他过着自己安分的生活,不再有非分之想,也不再给那个人伤害他的机会,他该坦荡荡才是。
思及至此,章瞎子想了下该如何称呼对方,最后行了个普通的跪拜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武炎心如刀绞,上前把人扶了起来,“不要跪我,以后都不要再跪我,你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章瞎子看不到武炎是何种装扮,也看不到武炎脸上狼狈的神色,只是不着痕迹的把自己的身体从来者的搀扶中抽离出来。
“冷寒,我一直在找你。”武炎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茅屋的主人没有说话,“冷寒”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起过了。
武炎抹了把脸,问道:“你的眼睛?”
“如殿下所见。”
“你看不见了……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失明?你身上还有哪里受了伤?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你……”武炎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不自觉的身体向男人靠近,他很想抱住男人,告诉他自己对他对么想念。
屋外“嘭嘭”两声烟花炸响,打断了武炎的话,提醒着大家此时此刻全村正在为谁庆祝。
冷寒向旁边撤开了两步,与武炎保持了一定距离,脸上没有与旧识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被打扰了清净生活的愤怒,只是想到武炎才刚刚大婚,正该是与太子妃如胶似漆的时候,何故会出现在这偏僻山野之中?不禁疑惑:“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武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婚袍,苦涩一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殿下为什么找草民?”
武炎不知从何说起,三年来的苦苦寻找,他几乎翻遍了赵国的大江南北,直到他大婚的当日,终于得来了冷寒可能在平山章家村的消息,他竟就这样穿着婚袍冲出了皇宫,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日夜兼程赶到这里,片刻都不想再耽误,只想确定男人的下落。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武炎沉了一口气,解释道:“自你在跌落冥山断崖的那天起,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从没有放弃过希望,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天不负我,终于让我找到你!冷寒,原谅我当年在冥山犯下的错误,如果知道你会坠崖,我是断断不会弃你于不顾的!这三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让我好好补偿你,你的眼睛治过了吗?和我回汤城吧,宫里的御医医术最高明,他们一定能够医好你的眼睛。”
武炎的话稍稍让冷寒明白了一些,原来武炎会来找他是出于内疚。
武炎的这番愧疚,他到是没有想到。当年出事之前,他本就已经被武炎逐出了王府,在冥山上也与武炎做过了最后诀别,那之后他们二人不再是主仆,没了这层关系,他们也就再无瓜葛。会回到冥山助武炎一臂之力抵御入侵之人,本就是他自己的意愿,生死由命,怪不得任何人。本以为自己消失后,一切一了百了,没想到武炎还一直记挂着当年的事情。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冷寒也还是宽慰道:“殿下大可不必自责,草民现在过的很好,当年的事,殿下无需介怀。草民不需要任何补偿,这副眼睛已经瞎了多时,并不是坠崖所致,殿下不必挂心。”
冷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心存怨恨的迹象,他的表情平静如水,说起双目失明这样的噩耗,也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像在陈述最自然不过的事实,但他的每一句话,却像刀尖扎在武炎的心上一般。
武炎痛的两眼发酸,“你这样算是过的很好?瞎了多时……你说不是坠崖所致,难道在那之前,你的眼睛就已经不好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武炎的预感一向很准,这点冷寒不得不佩服,他没有想到武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事实上,他并不是有意瞒着不说,而是当年他根本没有机会,武炎一去冥山闭关就是一年,他被留在了王府,想与武炎见上一面都很困难,更不要提向武炎倾诉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得知自己可能会失明的时候,他的确恐惧的快要发疯。他鲜少怕些什么,但那个时候却疯狂的惧怕自己就这么瞎了,再也见不到武炎一面,从此变成一个废人。所以当年,在种种因素驱使之下,他最后求薛言准许他执行前去丞相府盗取通敌证据的任务,在得知被王府除名之后,又冒着重重困难闯上冥山,都是为了能有机会再见武炎最后一面。
但如今,时过境迁,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而且当初彻底失明之前,他也早有预知,在与武炎道别的时候,已经仔细将他少主人的长相刻在了心里,再无遗憾。所以现在再提起当年的事情,已经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去谈论了。
冷寒看不到武炎此刻的表情,单从声音判断,却觉得太子殿下似是情绪急躁,像是发怒的征兆,虽不知自己哪里触怒了对方,却也知道当下不好再多说什么,触了太子的逆鳞。
冷寒的沉默,让武炎惊觉自己的失控,他发觉自己在男人面前突然就无法再冷静自持,“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你不肯原谅我,也是应该。”
武炎陷入深深的自责,冷寒住的茅屋简陋至极,窄小的空间里摆得下几件生活必需的家具,男人穿的都是已经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看样子也知道他过的不好,更何况他一个人,眼睛又失明了,武炎无法想象冷寒这些年都是怎样过来的。
但就算是这样,男人依然能够做到不让自己得到他的任何消息,让他不得不去想,男人是彻底被自己伤的心灰意冷,而有意躲着自己,不愿被找到。
冷寒的神色恭敬而疏离,“殿下言重了,草民没有怪过殿下。”
他并不是有意躲着武炎,只是觉得自己再没有理由去打扰武炎的生活。没有了主仆的这层关系,他们二人又还剩下什么?之所以将他从王府除了名,自然是因为不想再见到他,即是如此,他又何苦再纠缠着武炎不放?
至少在这章家村里,他不必再日日忍受在武炎身边求而不得的辛苦,不必再承受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与别人双宿双飞的煎熬,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执着,他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不怪我,可我却没有一刻不在怪我自己。”武炎恼恨的说道。
他听冷青说起过自己当年离开王府以后,冷寒在府中遭受的待遇,包括府中众人的苛求谩骂,以及薛言的有意放任,他恨不得将这些人统统拉出去斩了,却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认清自己的感情,没有早一点为男人挡去风雨。
冷寒摇了摇头,“都已经过去了,草民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殿下分心。如今殿下知道草民还活着,也该放下心了,殿下不宜离宫太久。”
武炎没有想到冷寒竟是要赶自己走,说道:“我现在哪也不去,你不要赶我走,我是从合婚礼上逃出来的,现在宫里恐怕已经天下大乱了,我回不去了,我不娶什么隋国公主,你再赶我走,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武炎这话颇有些撒泼耍赖的意思,冷寒却吃了一惊,想起刚才小双小飞还在的时候,说起过武炎身上穿着“好看”的大红衣袍,不禁问道:“殿下当真是大婚当日就离开了皇宫?”
武炎点头,然后想到冷寒看不到,才又说道:“是。”
“那么殿下更该早日回宫,让太子妃刚刚新婚就独守空房,这于理不合。”
“没有什么太子妃,我们没有拜堂成礼,我不会娶她,因为我心里已经另有其人了。”武炎说道,看着冷寒的眼光炙热无比,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话呼之欲出。
可这些冷寒依旧看不到,他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武炎竟然逃婚了!
皇室的和亲总是有些特殊的目的与动机,但武炎却全然不顾逃婚的后果,做出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只因心中所爱另有他人,实在令人哗然。
想到武炎曾经在冥山当着众人起誓,公开对萧然示爱,冷寒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就是武炎是为了萧然逃婚的,武炎口中的那人非萧然莫属。
虽然此举实在有些石破天惊的意味,但冷寒是知道前因后果的,思量至此,也稍稍能够理解武炎这出格的举动。
不过理解归理解,冷寒还是好意规劝道:“殿下的情意,若是萧然公子知道,定会大受感动,可与隋国联姻并非儿戏,草民想,换做是萧然公子,也会希望殿下尽早回宫,早日与太子妃完婚的。”
“此事与萧然无关。倒是你,你也希望我迎娶太子妃吗?”武炎问出这话,竟难得心里有些紧张。
冷寒想了想,武炎既然身为太子,太子迎娶太子妃是普天同庆的一件喜事,他当然该是乐见其成的,于是老实答道:“殿下大婚,为皇室开枝散叶,是赵国百姓的福音,草民自然同大家一样,希望太子能够早日回宫迎娶太子妃。”
这样的话,武炎在宫中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耳朵都快要起茧,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一般刺耳,“人人都要我尽早完婚,却没有人在乎我究竟想不想要,就算我已经心有所属,我爱的另有其人,你们也要逼我娶那个隋国公主!?”
武炎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冷寒的双臂,他是那样用力,好像这样就更加能够证明他的决心,“我不要娶什么太子妃,我只要一个人,我只要——”
“放开他!”一声高呵打断了武炎生涩的告白,章瞎子的小茅屋又闯进了一个男人,武炎定睛看去,来人不是当年的冷川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