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身死为国殇(1 / 1)
经过近一个月的交战,大晟军队势不可挡,羌军节节败退,战线延伸至近晚原,若近晚原被攻下,夺得平夷关口,就等于扼住了地形要害,此后再进攻则一往无前,难以阻挡,但是近晚原是羌国骑兵重集之地,要攻下并不容易,对战了几天,却还是没有攻克。
此时在大晟将军的营帐里,李乔珂喝下一勺药,苦涩的味道让她皱起了眉头。
“这次的药好了些,不会再有头疼的症状出现。”李乔珂仔细感觉着身体的反应,“但是腹部会有隐隐胀痛之感。”
军医拿过药,似是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却还是认真的检验着每味药,根据李乔珂说的再做改进。
李乔珂为躺在榻上的李定都擦脸,他自从回来后旧伤复发,毒性反复,从前顾望研制的解药已经不足以镇压毒性了,如果再不研制出新的解药,恐怕凶多吉少。
“为什么父亲一动不动,仿佛失去知觉一般?”李乔珂心里一惊,因为□□发作痛苦难忍,李定都即使昏迷中也是皱眉的,此时却面色苍白,就像一个只会出气的死人。
“我为李将军用了止痛的麻沸散,会暂时失去知觉,浑身麻痹,不过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李将军再过一会儿就会醒了。”军医为她详细解释,脸上仍是疑惑,“这药里并没有任何会使腹部疼痛的药材,锦充容能否让我把脉一探究竟。”
李乔珂稍微放下心来,只是李定都的脸色很差,她伸出手让军医为她诊脉,另一只手依旧轻柔的为李定都擦拭,左手经过调养已经好了很多,虽然用剑是不能的,但是平时也只是力气弱了些,伤口还有些微痛,但只要不是用力按压,也没有什么影响。
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像受了刺激般弹起,复又带着更大的力气按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军医声音迟疑而犹豫,“锦充容,您这是喜脉啊。”
李乔珂的手僵在了半空,惊讶的转过头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事还得禀告皇上,充容有孕在身,不宜再以身试药了。”军医又说道。
“等一等。”李乔珂冷静的开口,“皇上正带领着万千将士浴血奋战,是他们的性命要紧,还是我腹中一人的性命要紧?”
“这…”军医一时语塞。
“这件事到了适当时候我会自己告诉皇上。”李乔珂面色镇定,唯有握着药勺抖动的手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情,“眼下最重要的是医治好父亲,研制出能克制羌国秘毒的解药。”
军医犹豫了一会儿,行了个礼,“如此…遵命。”
李乔珂松了一口气,她不能让皇上知道,他一定会立刻把她送回安阳,可是她不要回去,不能回去,这里有她的家人,有父亲,大哥,二哥,她怎么可能会回去。
思索间,帐外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呐喊声,“皇上回来了!”
人马声越来越近,李乔珂这才发现榻上的李定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惊喜的喊道,“爹,你醒了。”
李定都听见这一句爹,艰难的转过头来看她,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盔甲碰撞的声音的响起,掀开帐帘透进来的光线让李乔珂转头看去,皇上身穿黄金盔甲,因为这一个月的光彩暗淡了几分,此时在日光的照耀下,却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
军医已经下跪行礼,皇上只是匆匆的走到榻边,“李将军怎么样了?”
他半坐在榻上,正与李乔珂挨着,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看向虚弱不已的李定都。
“回皇上,李将军已经喝下了药,只是李将军中毒已深,时日已久,加上身子虚弱,要完全康复起来还要费上些时日。”军医说的委婉含糊,但是却并不乐观。
李乔珂已经站起,到了一同进帐的李乔年身边,他看向她的眼神有关切也有询问,李乔珂面色有些沉重,父亲刚刚醒来,但是脸色极差,连话也一下子说不出来。
“你们先出去。”皇上听懂了李定都低沉的絮语,是要和他说话。
“是。”三人答应着走了出去,人马渐渐的回营,李乔良一身银白铠甲,看见李乔年和李乔珂在营帐外,于是快走了几步到了面前,“大哥,阿珂,爹怎么样了?”
“爹已经醒了,可是还是很虚弱。”李乔珂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盔甲染上了肮脏的尘土,眼里坚毅的光却因此愈发明亮,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深恨自己的没用。
“阿珂,没事。”李乔年看见了她的脆弱无助,温柔的开口,他依旧岿然不动,但是站在他身边,就仿佛被一座高山深沉的保护着,安心又无所畏惧。
李乔良微微垂下眼,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声,抱手倚在一旁,没有说话。
恒王刚下马,看见这三兄妹,李乔珂微红的眼眶让他微微一怔,他极少看见她脆弱哭泣的时候,除了那个雪夜里撕心裂肺的一次。想到这里他收敛了一下心神,抬步向营帐走去,待走近了些,李乔年沉静的开口,“恒王殿下,皇上和父亲正在谈话,此时不宜进去。”
恒王闻言点了点头,“李将军已经醒来真是再好不过,我是要向皇上禀报作战结果,既然如此,我晚点再去寻皇上。”
李乔珂此时心绪复杂,一时想到李定都,一时想到腹中的孩子,而恒王与她的纠葛,她在雪夜被拒的时候的确几乎绝望,后来在宫里见到他和薛滟茵,万分羞愧之下却也想通了,现在她看见他虽然不能算完全坦然,但也能做到平静。
李乔良抱着手,眼睛却一动不动的落在了恒王身上,尤其是眼睛扫过他的坐骑飒露紫的时候,不自觉的微微眯起。他怀疑恒王,也将这个猜测告诉了李定都,但是李定都却并不相信,这些日子恒王上阵杀敌,也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吗?
恒王离开了李定都的营帐前,走向自己的营帐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唤他,他转头望向营帐间的阴影,那个人站在光线稍暗的地方,那双眼睛却有着不甘戾气的光。
“李将军,你要对朕说什么?”帐里只有皇上和李定都两人,皇上坐在榻边,离他很近,近的不像是君臣,而是来探病的好友。
李定都笑了,笑得无奈而坚决,“皇上恕罪,老将不能再为大晟冲锋陷阵,肝脑涂地了。”
皇上看他的脸色,心里早已明白了几分,只是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唏嘘感叹了一声,廉颇老矣的愤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李定都守护了大晟河山几十年,中间江山易主,他依旧以最坚决的姿态守在边关,他是真的忠于大晟,他是令羌人闻风丧胆,当之无愧的战神,可是现在,他却支撑不住了。
“老将一生守护大晟边关,没想到临走了,却无法让金瓯不缺,真是愧对大晟,愧对皇上。”守护了一生的东西,却在临死前被攻破了,自己却无能为力了,晚节不保,功亏一篑,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李将军为大晟戎马一生,朕代全大晟百姓谢过将军。”皇上此时心里是对这个一代名将的崇敬,这一声谢他当之无愧。
李定都摇摇头,却因为幅度太大一下子头晕起来,他伏在枕上好一会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睁开眼已经是冷静沉着,“皇上,近晚原是羌国兵力最雄厚的地方,只要攻下近晚原,夺得平夷关口,大晟就能诛灭羌国,老将恐怕看不到那个时候了,但是有两个人希望皇上能重用之。”
“李将军请说。”
“第一个就是老将的长子李乔年,他有统率三军之才,近晚原一战势必要数十万人马兵戎相见,非他无人有此才能领兵,皇上精通兵法,有统筹大局的眼界,却不是不世出的将才,希望皇上能放心将兵力交给他,如此才可能攻下近晚原。”
李定都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现在所说的全是为了大晟,为了战局的最优选择,并无半点私心。
“朕知道了。”这一个月下来,皇上对李乔年的能力的确惊叹,就算李定都不说,他也知道李乔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现在更清楚了他的能力到底到了何种地步,“那第二个人呢?”
李定都停了一下,似是喘了一口气,“第二个人便是恒王殿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乔年是天生的勇将,攻无不克,而恒王却是个有守才的将领,皇上进攻近晚原,一定要守护好营地,防止羌军趁虚而入,而恒王,堪当重任。若是别人,营地可能最多守个月余,而如果是恒王,粮草充足的前提下,至少可以守三个月。此二人都是难得的将才,希望皇上听老将一言。”
皇上从善如流的点点头,“李将军为大晟呕心沥血,朕定不辜负将军的肺腑之言。”
李定都似乎欣慰的笑了,眼里忽然光彩大作,“李家誓死效忠大晟,老将得遇明主,不负这一生了。”
皇上看他脸上忽然绽放的神采,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暗暗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了营帐外,门外三道焦急等待的视线忽然汇聚到他身上,纷纷跪下行礼,皇上负手而立,目光在李乔年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进去吧。”
李乔珂看他离开的背影,竟然有几分萧索之意,她心里压抑下的害怕蠢蠢欲动起来,跟着进了营帐。
三个人此时都在榻边,看着这个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此时却奄奄一息的战神,他们此刻不再是将军,大臣或是妃嫔,只是守在父亲床前,陪伴他最后闭上眼的孩子们。
李定都休息了一会儿,现在睁开眼,看见了他们三人,锐利遒劲的眼神里浮起了难得的喜悦温柔,作为大晟的将领,他不负大晟,可是作为父亲,他并没有尽到职责,然而在弥留之际,他的三个孩子却都陪在身边,这是何等的幸福。
“年儿,爹撑过了在潼关谷的三天三夜,没想到却还是撑不住了。”李定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深深不甘和无奈,李乔年是三个孩子里陪伴他最久的,也是他最信任喜爱的,在他面前,他终于可以毫不掩饰。
李乔年面色坚毅深沉,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引不起他巨大的波澜,但是恰恰是这样,他脸上的一抹痛色让人觉得沉重的难以言喻。
“你一直做的很好,爹知道,假以时日,你会做的比爹还要好,你会成为大晟新的战神,保护大晟黎民百姓,爹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欣慰的。”李定都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慈爱和骄傲,“但是你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沉着冷静,但是刚则易折,如果有你认定的事情,你只会比任何人都冲动,而在战场上,你如果不学会忍,就会全军覆没,这一点,你比不上乔良。”
李乔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闪动了几下,他在战场上一直心无旁骛,所向披靡,可是李定都却能看穿他的性子,预见可能的情况,他并不十分明白,只是静默沉思。
李定都说了这些话,又休息了一会儿,看向李乔良,“良儿,你平日里行事恣意,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但是爹知道你的心思是最缜密的,凡是都有自己的原则,你和他们俩不同的是,你没有那么多顾忌,永远能适应情况,爹最放心的就是你,但是最不放心的也是你,怕你的韧劲被拉伸到极致的时候,会狠心到连自己都不顾。爹希望你能活得糊涂些,轻松些,你想的太多了。”
“儿子知道了。”李乔良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忍住心头的发酸。
不同于两位兄长的隐忍自持,李乔珂听了这许多,早已泪流满面,只是咬住唇没有哭出声来。
“阿珂,”李定都怜爱的伸出手,李乔珂握住了放到自己的脸上,“爹对不起你。”
李乔珂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如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拼命的摇头,满脸都是泪水。
“爹明知道你不想回宫,却还是逼着你。”李定都的眼里第一次有了隐隐的泪光,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摩挲她的脸,曾经他打了她一巴掌,后来即便后悔,也改变不了了。
李乔珂的泪水夺眶而出,“爹,我不怪你。”
“爹要先对得起大晟,对得起皇上,然后才是你。”李定都像是叹了一口气,但是就算后悔,再来一次,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李乔珂握住他的手,用头抵着不住哭泣,就算他打过她,在她的心里,李定都还是高大到无法撼动,他会守护着大晟河山,也会守护他们的家,她的爹是一个这样的英雄,她从小到大怀着对他的崇敬,习武骑射,也是为了要获得他的认可和肯定,成为他的骄傲。
李定都缓慢的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三人一会儿,像是释然般的笑了,“好了,话都说完了,你们三个都出去吧。年儿,恒王回来了吗?爹还想再见他一面。”
李乔年点点头,站起走出了营帐,李乔珂止了哭,也知道这一离开恐怕再难见到,李定都看她的目光温暖祥和,比她这一辈子见到的都要温柔,纵然不舍,她终是和李乔良走了出去。
残阳如血,此时莫名的有了一种悲壮辽阔的气势,像极了李定都的一生。恒王走进营帐,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了风,李乔珂极目望去,六军静默无语,皇上的黄金甲胄像是被夕阳淬炼,像火一样灿烂辉煌。
所有人都安静无声,直到恒王从营帐中走出,脸色沉重的走到皇上身边,低语了一句,但他们都听见了。
“李将军归天了。”
皇上的身影被夕阳映照的金黄灿烂,声音从光芒里传来,“将李将军的遗体运回安阳厚葬,举国哀悼一月。”
身死为国殇。
李定都的一生仿佛传奇,而他的陨落注定要让大晟哀恸。
“唰唰唰!”黑夜里的剑光闪动,像压抑的痛苦和悲伤,用尽全力的划破黑暗,寻觅一丝丝的亮光。
李乔珂气喘吁吁,右手酸麻的几乎抬不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满头汗水的转过头。
“大哥。”
她不知道李乔年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是走过来,淡淡的点评,“阿珂,你的剑招太浮躁了。”
“大哥,爹曾经说要看我的剑术,可是我让他很失望,没想到,我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李乔珂苦笑,她爹已经没有机会再看到了,可是她却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在退步。
李乔年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剑,挥了起来,他是武学奇才,任何武器都能得心应手,他的剑招平稳而不乱,几乎看不出他刚经历过丧父之痛。
“阿珂,大哥不能每时每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李乔年的眼眸深沉,现在他必须接过李定都的重任,守护大晟,也守护他们的家。
李乔珂动了动左手,笑容有些惨然,“大哥,我的左手不能用剑了。”
“能用剑不一定能保护自己。”李乔年眼神坚定而闪光,给她无尽的勇气和信心,“就算没有任何武器,身体虚弱到站不起来,告诉自己,不要死。”
李乔珂眼神一颤,她怎么还能脆弱呢,他们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了。
“大哥,我答应你。”李乔珂眼里映照着坚定的星光,她站在他高大的身影旁边,从那样的投影下渐渐滋长出了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