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绵绵思远道(1 / 1)
恒王走进屋子时,李乔珂正专心的坐着写字,安静白皙的侧脸照耀着冬日的暖阳,一笔一划的认真神态,眉梢眼角却带着满足和喜悦。见惯了她张扬骄傲的样子,从未知道她还有这么温暖沉静的模样,恒王不由怔了一怔。
“恒王殿下。”一个略显苍老却不失遒劲力度的声音响起,李定都端坐在榻上,松形鹤骨,虽是年近半百但由于须发皆黑,因此显得格外年轻些,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双眼,在长年的风沙洗礼下,射出威严而坚毅的光来。
刚才正与李定都交谈的一个颀长身影此刻直起了身子,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袍,愈发显得英姿挺拔,正是李乔良。
“见过恒王殿下。”李乔良客气的拱手一礼,恒王则点头致意。
李乔珂看清来人,站起来行了个礼,“恒王殿下。”
恒王则向她拱了拱手,“锦婕妤。”
“恒王殿下造访,可是带来了皇上的军令,要老臣动身赴关?”李定都不知何时已从榻上站起,神色肃穆。
恒王笑了笑,“皇上并未下令,本王此次前来只是来探望将军。”
“原来如此。”李定都神色缓和了些,“多谢殿下挂心,老将尚能饭矣,在这温泉行宫伤势已近大愈,还请殿下帮忙转告皇上。”
“这是自然。”恒王丝毫不以为意,脸上笑容却更深了些,“前者在边关本想向将军请教兵法,奈何时日太短,不能尽心偿愿,现在倒是时机难得。”
“哈哈。”李定都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承蒙恒王不弃几次向我求教,哪有不尽情畅谈之理。”
李乔珂从不知道原来恒王也可以这么爱笑,就连不苟言笑的父亲竟然也如此开怀,她既觉得新奇,又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莫名的温暖。
“你们两个听不牢这些,先出去吧。”这话虽然表面听起来嫌弃,实则却也是关切。
李乔珂见父亲虽然好像不耐,但是眼神从她身上一掠而过,于是会意一笑,却没注意到李乔良皱眉担忧的神色。
“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溺水出宫,真的只是意外吗?”李乔良一改悠然随意的样子,神色认真的看着她。
李乔珂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说不了谎,“是,舟上的裂缝是我用剑划的,只是没想到进水那么快,我游了好久才上岸,不过幸好,最终还是出来了。”
李乔珂还在沾沾自喜,突然额头被用力弹了一下,李乔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她,“谁教你的这个笨办法。”
“二哥,你居然弹我的头,好痛啊。”李乔珂吃痛的揉着额头,有些委屈的怒视他。
李乔良丝毫不理会她的表情,“你要是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一顿。”
李乔珂对他□□裸的威胁非常不满,没好气的低头嘟囔了一句。忽然他的手伸了过来,李乔珂刚才疼怕了,条件反射的躲开,这才发现他递给自己的是石头。
“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李乔良奚落她一句,目光从她有些发红的额头上一掠而过,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些。
李乔珂刚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热气腾腾的温泉口,身体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抢过他手上的石头,一把掷入水中,“谁胆小了。”
水花四射,热气氤氲,两人打着水漂竟也不亦乐乎的玩了许久。李乔良看她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嘴角不易察觉的一弯。
“你那天为什么闯入勤政殿?”李乔良突然发问。
李乔珂一怔,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膝盖冰冷刺骨的疼痛仿佛穿过了这些温泉的热雾再次向她袭来。
她强行抛开这些情绪,尽量语气轻松道,“因为那个宫女送的甜汤里本来有一张纸条,是关于沅沅和肖明书的。”
李乔良先是看了看她的反应,接着沉吟了一会儿,似是想通了什么,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是肖明书都要做驸马了,就算没有那张纸条,也改变不了什么。”李乔珂想到钱沅,无奈的感叹了一句。
“以我对他的了解,要他心甘情愿的做驸马不比要他放弃自己的所爱来的轻松。”李乔良拿过她手上的石子,“感情这种事,有时候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二哥,你好像感触很深嘛。”李乔珂似乎嗅到了什么微妙的情绪,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是不是我的二嫂有着落了?”
“瞎说什么呢?”李乔良白了她一眼,“你整天就净操心这些?”
李乔珂坐在泉边,托着腮笑,“那当然了,我的两个哥哥这么英武不凡,我当然要操心我未来的嫂子是什么样子。可是大哥人远在边关,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大嫂何年何月才能出现,二哥你说是不是?”
“二哥?”李乔珂没有听到回应,疑惑的又叫了一声,抬头望去李乔良陷入了沉思中,那样的神情似乎还有些唏嘘。
李乔良回过神来,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一个侍卫跑来,“李将军请大人过去。”
“知道了。”
李乔良转过身道,“阿珂,我今日不再久待了,别忘了除夕之夜,你说要让爹看你的剑术的,不许偷懒。”
李乔珂笑说着知道了,真的看他走了,心里又有些怅然若失。
李乔良要进去时正好碰上了刚出门不远的恒王,微笑着行礼道谢,然后径直走进了房门。恒王负手而立,微眯着眼看他离开的身影,为何他的举止里似乎透着一股子对自己的冷淡疏离,甚至是警惕戒备。
“来了。”李定都一副畅谈后心满意足的神态。
“爹似乎很高兴。”李乔良笑道。
“跟恒王殿下探讨兵法的确是乐事,他对调兵遣将和攻守之道的见解,绝不比年儿差。尤其在有些战术上,他比你大哥更懂得迂回之法,的确可堪将才。”李定都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爹觉得恒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李乔良略一迟疑。
李定都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王爷和将军走的太近,难免惹人怀疑。但是恒王为人正直坚毅,我自问坦坦荡荡,况且他和你大哥还是故交。我只是惜才罢了,君子之交,清清白白,你不必担心。”
“恒王和大哥是故交…”李乔良眉峰隐隐皱起,“爹,其实自羌国奸细的事情后,我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测,是关于恒王殿下的。”
李乔珂挽了个剑花,觉得手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抬手之间,剑光映着阳光闪动,她转眼看去,走来的恰是恒王。
自从雪地里他喝醉后的温热耳语,她此刻遇见恒王,莫名的觉得有些尴尬,扯出一抹笑意,“上次我溺水的事情,多谢殿下帮我解了围。”
恒王似乎没看出她的尴尬,微微笑道,“当时婕妤情况危急,如果陛下知道也一定会立刻传召太医,本王既然路过,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李乔珂心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复又露出一个笑来,“殿下宅心仁厚,这份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其实婕妤不必如此客气,我并不需要婕妤的报答。”恒王眼神坦然清澈,“我出手帮忙,除了为了陛下,也是将婕妤视为朋友的缘故。”
李乔珂的表情算不上欣喜,“殿下到底是视锦婕妤为朋友,还是我呢?”
恒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皱了皱眉,“我之所以视婕妤为友,是因为婕妤有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气魄和眼界,这无关乎身份地位。”
李乔珂扬颜一笑,“我亦将你视为知己,而非恒王殿下。这里不是皇宫,我不是锦婕妤,在这里,我只是李乔珂。”
恒王怔了一下,虽然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疑惑的重复,“李乔珂?”
“我的名字,李乔珂,二矛重乔,马逐明珂。”她一字一字的笑着解释着。
恒王敛了神色,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里的笑意一下子荡然无踪,疏离的施了一礼,“本王还有要事,先向婕妤告辞。”
他走的从容不迫,而只有他知道自己悄然变得匆忙的步伐。恒王长舒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有些凌乱的心境。
李乔珂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吹来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冷,她抱紧了自己。
恒王还未步入康宁宫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函陵眼尖的瞥见了他的身影,连忙跑到他身前,嗓音甜脆的笑道,“四哥你总算出现了,你猜猜谁来了?”
函陵调皮的笑了笑,不再挡在他身前,只见一个清瘦秀丽的身影从椅上盈盈站起,眉目温雅,气质柔和,美中不足的是脸庞略微苍白了些,眼睛在看见恒王的瞬间,却放出与柔弱气质不符的璀璨光彩来。
“殿下…”女子嗓音温柔的低头行礼,恒王忙跨了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问,“你怎么来了?”
“是哀家把滟茵接来的。”太后含笑看着两人,又带些微嗔问他,“你去哪里了,没待在府里又没让随从跟着,让滟茵好等。”
恒王笑了笑,“你从蜀地赶来,身子还吃得消吗?”
“妾身没事。”薛滟茵轻轻摇头,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殿下可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恒王浅笑。
函陵伏在太后身边,既为两人久别重逢高兴,心里又划过一丝失落,忽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这下总算是人齐了。”太后乐得喜笑颜开。
“可不是吗,马上就是除夕了,一家子这下能吃个团圆饭了。”一旁的苏嬷嬷也是乐不可支。
“滟茵身子弱,又长途劳顿,儿臣先带她回去了。”
“快去吧,你们夫妻这么久没见了,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太后满脸笑意的看着两人告退。
走出了康宁宫,恒王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笑道,“怎么了?”
“妾身病弱之身,当初没能随殿下从蜀地来到安阳,一别半年,王府里想必已有了伺候殿下起居的可心之人吧。”薛滟茵虽然笑着,眼里却是隐隐的害怕和担忧。
恒王看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递给她,缓缓笑道,“没有。”
薛滟茵拂过锦帕上她亲手绣上的“衍”字,笑得幸福而甜蜜,轻轻靠在恒王怀里。
恒王抛掉脑海里一掠而过的身影,轻轻开口,“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