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冬日渐暖(1 / 1)
“皇上,昨夜碧螺在狱中写下血书招供后身亡,这是她的供词,请皇上过目。”魏维呈上血书。
皇上揉着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淡淡的一挥手,魏维会意,再开口道,“碧螺指认杜美人就是背后指使她的真凶,包括用过量的虎狼药暗害湘婕妤,还有引诱锦婕妤到青雀楼,再以荧光粉制造寒鸦漫天的异兆。”
“杜美人…”皇上依旧闭着眼,语气不甚分明,“她出了浣衣局,能耐倒是长了不少。”
“碧螺供词中指认,杜美人因为颇通药理,下毒暗害难以被发觉,更有将药粉涂于指甲中,碰触所及皆能不知不觉下毒,所以防不胜防。”
“颇通药理…朕记得杜美人的舅父是太医院院首薛太医…”皇上沉吟一会儿,“两个人里应外合,竟做出这许多事来。”
“在云虞两家一案中,犯人虞婳衣服上被撒了蛇床子粉末,如今想来,杜美人当时在浣衣局服役,可以接触到妃嫔衣物,也可趁机将药粉撒在衣物之上,地点和方式都吻合了。”魏维语带着一丝欣喜。
皇上这才睁开眼,神色微冷的睥睨着魏维,“你是一气儿查清楚了?还是想着快些结案呢?”
“皇上恕罪,微臣不过妄加猜测,觉得此二事可能有所关联。”魏维连忙低头谢罪。
“魏维,朕信得过你查案的能力,可是你操之过急的心性,可能会一叶障目。”皇上用手叩着椅背,不知想着什么。
“微臣谢皇上指点。”魏维听了皇上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复又沉下气来,“碧螺在牢中暴毙,经检验发现吃食中含有剧毒,幸好她在死前写下了口供。”
皇上躺在椅上,默默了几秒,然后淡然开口,却瞬间决定了生杀予夺,“朕的后宫中,容不下这样恶毒可恶的女子。朕听说杜美人昨夜发疯了,可有此事?”
“回皇上,确实如此。杜美人言行无状,还冲撞龙胎,宫人们都看的真真的,皇后娘娘已下令将杜美人先将关在鹿鸣居,等皇上发落。”赵德全连忙回道。
“既然如此,夺了她美人之位,打入冷宫。薛太医有违太医之德,这个院首他也不必做了,贬职流放,其下三代不得为官。”
“微臣领旨。”魏维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件案子总算了结,他也轻松了许多。最近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皇上心情不好,自己要是再查不出来,赶上龙颜大怒可就触霉头了。他暗自庆幸,退出了勤政殿。
皇上这边继续坐在椅上养神,感觉到赵德全去而复返,他这才开口道,“赵德全,你送魏维出去可看清他的表情了吗?”
“回皇上,魏大人那叫一个高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啊。”赵德全边说也乐呵上了。
皇上一瞪眼,他立马敛了笑意。
“这个魏维,还是太过浮躁了。”皇上微微摇头,“扣他三个月的俸禄,让他好好静心反思。”
“是。”赵德全连忙答应着。
“三皇子怎么样了?”
“太医彻夜寸步未离的照顾,三皇子已然无恙了。重华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彻夜未眠,现下才歇下呢。”
皇上轻叹一口气,“吩咐御膳房送一盅补品过去,让皇后好好休息。”
赵德全答应着,皇上又开口问道,“孙婕妤的龙胎如何?”
“有顾太医精心照料着,已派人传话说无大碍,只需休养几日便好了。”
皇上点点头,从椅上站起,赵德全忙问,“皇上可是要摆驾景行宫,奴才好让人准备着。”
“不必了,告诉她朕晚上去陪她用膳。摆驾康宁宫。”
“遵旨。”赵德全一边吩咐下去,一边心想,皇上从来只真正看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对于妃嫔不过是几分喜爱,浅尝辄止。这位孙婕妤能得到皇上这样的眷顾,也算是难得了。又想到皇上丝毫未提及关雎宫里的那位主子,看来红极一时的锦婕妤再也不复往昔了。
皇上怕太监的通传声惊扰了太后,所以没有通传就踏入了康宁宫,只闻得欢声笑语一片,细听就知是函陵喜悦的笑声。
“你这丫头,净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太后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和喜爱,乐得喜笑颜开。
“我才不是胡说呢,四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函陵娇嗔的一扭头,看向一旁的恒王。
恒王看着她笑笑,将盘中淋着蜂蜜已削成小块的苹果递给太后。太后喜甜不喜苦,每次喝了药总是胃难受好一阵,又嫌果脯甜腻,于是恒王就为她削水果解苦,倒是能吃上许多。
“奴婢许久未见太后用的这么欢了,每次殿下和公主来,太后就乐得开胃了不少。”一贯严肃的苏嬷嬷此时也是满脸笑意,“恒王殿下有心,亲自削好水果等着,太后看着也不忍,于是都喝的快些。”
太后更欢乐了,指着苏嬷嬷取笑道,“看你这么些年都妥当平稳,在孩子们面前,一张嘴反倒刁钻起来,可别带坏了他们。”
“奴婢不过是博太后笑一笑,免得药都积在了肚子里。”苏嬷嬷还在笑着,函陵却是猫到了太后怀里,假意怨道,“苏嬷嬷就看到四哥为母后削水果,怎么不提我的功劳呢?万一母后偏心,以后不疼我了怎么办?”
“真真是个没心肝的丫头,你仔细想想,母后对你和衍儿可有过偏心。”太后微嗔道,眼里却仍是笑意。
“是—”函陵拉长了声音,靠在太后的肩上,淘气笑道,“是陵儿没心没肺,才觉得母后的心全偏到四哥那儿去了。”
太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函陵又歪头看向恒王笑道,“四哥,你说是不是?”
恒王将刚削好的苹果塞到函陵嘴里,可能是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恒王也难得的开起了玩笑,“这个苹果还堵不住你的嘴。”
屋子里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绝了外头冬日的严寒。赵德全不安的看了皇上一眼,终是不敢出声。皇上终于抬脚,却是朝着屋外走去,这样和谐惬意的气氛他不忍破坏,却不属于他。
纷扬的白雪带来扑面而来的寒冷,皇上呵气成霜,白雾如模糊飘忽的往事向他袭来。在他的记忆里,母后极少对着他有这样的笑意,她总是嗔怒的指责他不安心听太傅上课,或者责怪他四处乱跑闯祸,但更多的时候,她是不关注自己的,因为她疼爱在乎的是那个懂事孝顺,勤学上进的四哥。就算四哥并非她亲生,但是他身份低微的生母,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他从小就由她抚养,两人的感情竟不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可以比得上的。
他被封为太子的时候,她也是真的开心,可是当晚她抛下了他的宴会,去照顾出天花的四哥;他跟随父王打猎时,她为他求了一枚福袋,他喜不自胜的随身携带,可是四哥的生辰宴上,她亲手为四哥缝制了一枚精致百倍的福袋;就连函陵也喜欢粘着四哥,乃至他登基后将恒王封在蜀地时,她闹着要和四哥一起去蜀地。有时看着他们,竟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置身事外,从小到大,她又何尝唤过自己一句慎儿。
皇上漫不经心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哪里,白雪下的冬景乏善可陈,枯树覆上了一层雪霜,没有了鲜活生气,只显得萧瑟凄凉,这一片白茫茫大地,落雪也寂静的死气沉沉。
他忽然停住不走了,看着眼前紧闭的窗,只是这样望着,不知等待着些什么。窗内的人忽然心里一动,走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他的身影在雪地里竟显得落寞,只是眼里的光彩却在四目相对的时候亮了起来。
皇上没有想到她会开窗,而这样一点灵犀,却让他瞬间心里狂喜。白梅沁人心脾的芳香此时铺天盖地的弥漫在他的呼吸里,像是白雪迎面吹来的她的发香,他情不自禁的嘴角勾起。
玖妃看见他衣角和鬓发被白雪沾染,不知他站了多久,及至他进门时,她伸手拂去他衣襟上的雪花,他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轻轻呵气,“你身子弱,少受些寒吧。”
“皇上不冷吗?”解去负雪的大氅,她感受到他的掌心不如以往滚烫。
“现在不冷了。”皇上笑着看她,改握为牵,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满屋的清逸梅香,这样熨帖而温暖的味道,让他被雪吹冷的脸庞也柔和融化起来。
红豆早就呈上来两盏清香四溢的热茶,以梅花上的雪水泡茶,气味尤其醇厚馥郁,梅花的清寒又不至于入口缠绵,这样浅尝辄止的温柔口感,却让他念念不忘。
玖妃看他的脸色不同往常,眉目间多了些阴郁,于是问道,“皇上怎么了?”
皇上饮毕茶,看向她询问的眼神,不觉抚上她的脸,将她轻轻拥在怀里,“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玖妃静静的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手慢慢的搭上了他的肩。他更加用力的抱紧她,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向一旁的床榻走去。
“皇上,臣妾身上不方便。”玖妃微微讶异他突然的动作。
“朕知道,朕只是担心你站的久了会受了寒气。”皇上看着她微笑,他清楚她的一切,此刻只是想为她取暖。
玖妃看着对面躺着的人,他的眼里只余下温柔,拥抱着她为她取暖,她忽然就感到了几分安心,莞尔一笑的容颜美好的让人瞬间呼吸停滞。
他怔了一秒,心里愈发温柔起来,轻柔抚过她柔顺的青丝。她就像是被冰冻在冰雪里的梅花,明知道会让他寒彻心脾,可是为了那若有若无,不时的一点温柔心动,他愿意含着,只因为舍不得,所以更加用尽全力的去温暖她。
冬日的风雪再大,总有冰消雪释,春暖花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