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星辰落(1 / 1)
今日船上发生的事,让苏萧心神不宁。
她正坐在窗下与银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她推窗一看,却见一位穿藕荷色纱衣的女子正在门前与侍卫说些什么,只听门口的侍卫大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等在此撒野?这车上的人姓什名谁你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他是这官驿里的人?你若是再在此处纠缠,立即叫人将你绑了扔进牢里!”
那女子却执意不肯离开,不断低声央求道:“求大人放我们进去吧!”
只见那女子身旁停着一辆清油小车,车帘后头隐约有个人影,半倚半靠在车壁上,苏萧见她站在门口只是不走,此刻春寒料峭,她衣衫又委实单薄,身形实在是可怜,遂披衣下楼,却听见那女子道:“这公子确实是这官驿里的人,公子人事不省,又吹了许多风,若是不立时喝些姜汤解酒,只怕就要受风寒了……”
她走上前去半挑起门帘,往车上一看,心下却咯噔一声,只见那人卧倒在车里的锦缎软榻上,帘外的月光温柔地映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在睡梦中微微地皱着眉头,仿佛心上萦绕着说不出解不开的一丝忧愁,让旁人看了也不由地替他揪着心,正是玉山倾倒,公子无双。
苏萧却没想到是他,定了定神,放下车帘低声问那女子:“这位乃是邱远钦邱大人,不知姑娘是在哪里结识邱大人的?”
那女子不禁欢喜道:“公子果然是这里的人!”
她眼中含着一脉温柔到极致的爱慕,用那江阳女子特有软糯的嗓音轻轻道:“青娘也许是上辈子修了福,才能这昌安城遇见邱公子呢。”
苏萧听她这样说来,又见她如此情状,不知为何,心头某个地方颤了一颤,今日下午的事如琴弦一样在她的心口上拨弄得哗哗乱响,她转过头来,勉强对那女子微笑道:“邱大人的房间在西院第三间,”她朝着官驿里面,向那女子指了指方向,又道,“既然是姑娘送邱大人回来的,那便还是请姑娘移步将他送回房罢,莫叫邱大人醒来找不到姑娘。”
那女子羞怯地朝她一笑,忙转身打了帘子,将邱远钦扶下马车,苏萧侧身往后退开几步,眼角余光却不由地落在邱远钦的身上,只见他醉得厉害,双眼微阖,鬓发松松,衣袍半散,脚下步子微带着几分不稳,他将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那女子的肩膀上,两人靠得极近,那女子衣衫单薄,衣袖上长长的流苏若有若无地拂在邱远钦的脸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迤逦气息。
夜风之中,苏萧仿佛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那情状如此的亲密,她微微别开头去,暗自后悔自己方才多管闲事,此时却不得不眼见着这一幕暧昧□□,她微微侧过头去正想离开,却听那女子突然又道:“大人,青娘烦劳大人再搭一把手。”
原来,官驿门口横着一块一尺多高的雕花石门槛,那女子一人之力自然是无法将一个男子搀扶过去,这边苏萧举步不前,心中犹豫半晌,耳边却听那女子却疑惑道:“大人?”
苏萧无奈,只好走近几步,慢慢地伸出手去,这头她的指尖还未碰到邱远钦的衣袖,不知什么缘由,那邱远钦脚下却突然一个踉跄,他一把便将苏萧的手握住,她这一惊不啻于被一条五花毒蛇一口咬住,下意识便要将他的手甩开,哪料到他力气极大,死死地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倒将她的手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口中含糊地念着一个名字:“阿筝,阿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船上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唤她。
她下船时,淡淡地对他说:“从今往后,我苏萧与你再无丝毫瓜葛。”然后毫无留恋地拂袖而去。
此时,她却不禁仰头去看他,只见他微阖的眼角隐约透出一点星光,那星光让她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也没有勇气再放任自己沉醉在旧事之中,恍惚中只听见旁边那女子羞道:“公子,奴家在这里……”
说着,一双玉手便轻轻地抚上了邱远钦的手臂,邱远钦颓然地松开手,任由那女子攀在他的手臂上,只摇头低声道:“她怎会在这里……”
那女子挽了他的手,轻声道:“公子,奴家一直在这里啊……”苏萧心下一片茫然,不由地顺势放开了手,只木然然地看着那女子搀扶邱远钦慢慢地去了。
她伫立良久,只觉方才被他握得滚烫的手指已是渐渐地生了凉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此处站立了许久了,正要转身上楼,转回头来却突然惊觉十步之外的花影中,正立着一个高大硕长的身影。
若是说邱远钦不过是一段往事旧情,还能勉强应付的话,面前的这一位她却无异于避若蚊虫。今日在船上,邱远钦对她说的话又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无论是真是假,现下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他。
她微微低下头去,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苏萧不知王爷在此,扰了王爷雅兴。”
方才那女子刚至官驿的时候,郑溶便回来了,他远远地见到一名青楼打扮的女子在官驿门口纠缠不休,心中不由生起一阵厌烦,又心疑此女是郑求余党,找借口在这里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故而拉了缰绳,远远地立在树下看个究竟,哪料不过片刻,苏萧便走了出来,多管闲事不说,更在他的眼皮底下演出了一场欲语还休的戏码。
他对她与他的旧情虽有几分介怀,却到底未曾将邱远钦真正放入眼中,不过是当她乱花迷眼罢了,他缓步走上前去,温和道:“春夜风凉,你一直站在风口上做什么?仔细吹成了风寒。”说罢便要去牵她的手。
没想到她却不由地往后缩了缩,郑溶没料到她如此,伸出的手不由地顿了一顿,不禁抬眼去看她,没承想她只是将一张脸埋进了衣襟之中,并不抬眼去看他。
他慢慢地将手缩回来负在身后,将身子站开了些,口中淡淡道:“本王倒没有什么雅兴,只是方才怕扰了邱大人醉抱美人归的雅兴,现下则是怕扰了苏大人对月思人的雅兴。”
苏萧的心思哪里在这上头?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去质问他,她的血海深仇到底是不是由他一手写成,她的家破人亡到底是不是在他的首肯默许之下?
郑溶见她对他说的话几乎恍若未闻,只垂着头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做声,自己方才的一番话仿佛无端落入了千丈的空谷之中,半个回音也没有,自己不知为何心中不由添了几分无可名状的烦躁:“苏大人一贯伶牙俐齿,为何现在倒不说话了?”
苏萧只深深地低下头去:“殿下,下官身体有些不适,还请殿下容许下官先行告退。”
郑溶瞧着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只道她因邱远钦怀抱美人而伤心,他心若刀绞,可面上却未曾露出分毫来,只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口里慢悠悠地道:“本王看苏大人并不是身体不适,怕是心里有些不痛快的心思罢?”
苏萧实在无心与他如此纠缠下去:“下官卑贱之躯,不敢劳殿下金口过问,无论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不痛快,乃是下官自己的事情。”
郑溶盯着她的眼睛,嘴边浮现出一丝自嘲:“难道与本王说句话,便如此让苏大人不耐烦么?”
苏萧忍气道:“下官……不敢。”
“你不敢?”郑溶陡然发作,突然上前几步,猛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手举到自己的眼前,细细端详一番道:“古人说得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苏萧拼命挣扎,可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她的手被他握在掌中,任凭她如何挣扎,只是纹风不动,“就是这只手,敢冒名写了进士的考卷往皇帝的御案上送,敢矫立了军令将五千将士留在怀清,方才还敢……”,他顿了一顿,把掌心再收拢些,握得她的手生疼,“我看你哪里有什么不敢做的,反倒无论是如何惊世骇俗的事,都敢去一试!”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溶,哪怕是那夜得知了她矫拟军令,那怒火也未曾如同今夜这样暴风骤雨般急促,她生性聪慧,不过是在一瞬之间便明白了他怒火的来源,她不禁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中那不加掩饰的嫉妒仿佛是将她的心架在熊熊火焰上炙烤一般,她的眼神微微瑟缩了一下,不知道皇亲贵胄的他为何这样执念于她,更不知她的事情已经被他知道了多少,而他又会为她退让到何种的地步。
那日他相救于她,在流光灿烂之下,他目光灼灼逼视得直要她不敢再抬头:“苏萧,果真没有?”
那一晚,他的手慢慢地抚上她濡湿的长发,如同安慰一只迷途的小兽,一下又一下:“不要紧,万事都有我在。”
她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地走进了一片深渊之中,可命运仿佛是一盘巨大的赌局,早已将她网罗其中,今日二殿下给她的那枚佩玉尚在她的怀中,在她将手放在那一枚玉佩上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一切都早已是注定。
她和他的结局,或许早已注定。
已无退路。
她抬起头来,一双清水似地眼睛望着他,直要望到他的心里去,口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幽怨:“劳殿下费心了。”
他看着她平淡无波的神情,心中突然袭来的疼痛几乎找不到出口,胸膛之中那点子微小而隐秘的希望在她平淡到极点的语气中慢慢地熄灭,他原本以为,这希望能带他找到她埋藏在极深处的真心,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却并不抬头去看他,很久以后,他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不再看她:“罢了,算是我看错了人。”
听到这句话,她不知为什么,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巨轮在碾压她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她逃似地转身而去,只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惶惶不安的地方,哪料到她还没有迈出一步,却被郑溶从背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哪怕是看错了人,我也不会放开你……”
他一把将她的身子扭转回来,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逼迫她的眼睛直直地对视着自己的眼睛:“阿萧,我郑溶并不信你是这样无情的人。”
她的世界中再无其他,只余下他的一双眼眸,她在他的双眸中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正犹如濒死之人渴求绿洲,到头来却发觉那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事到如今,他便是她的海市蜃楼。
别人的情爱之苦,是生离死别,是求而不得,至多是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的错失。可她的情爱之苦是什么?是爹爹阿兄的鲜血,是苏家满门的冤魂,这样的情爱之苦太重,重得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轻轻地笑道:“殿下看错了,我本就是这样无情的人。况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况且,我早已嫁作人妇。”
话音未落,她只觉一片天旋地转,天上数不清的星辰从高高的天幕中纷纷跌落,他的声音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你以为本王在乎你的过去么?”
她的口内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已将她死死地揽入怀中,突如其来的吻狂乱地落下,容不得她丝毫软弱的挣扎,她拼命想逃开,他却让她无处可逃,仿佛他的痛苦偏偏就要让她铭记到地老天荒。她在他的唇齿之中,仿佛如同细小的河流,如同山间柔弱的小草,在这样狂暴的雷雨中,风雨飘摇,任时光荏苒,已是千世万年。
他在她的耳边低唤着她的名字:“阿萧,阿萧……”
她仿佛回到了江边的那个夜晚,他为了她竟能罔顾自己的性命,所有的旧事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仇恨和冤屈在他的苦痛之中失去了力量,她的双手无力地抵在自己胸口上,却只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面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喘息之间,她的声音仿佛再也不是自己的,在那一瞬间,她软弱得只想依偎在他的怀里:“下官感念殿下错爱,可……殿下毕竟是爱错人了。”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的声音:“若是错,便让它错下去罢!”
良久她终于抬头,直直撞进他的眼眸之中:“下官无以为报。”
他的唇舌就在她的耳边,几乎要将她的耳垂含入口中,暧昧到了极致,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只想逃到天涯海角:“本王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