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不安(1 / 1)
一时之间,在少年这句话的尾音落地后,连空气都好像僵滞成了固体。
少年额前的黑色碎发被微凉的风掀起,些许墨色发丝覆上那双干净纯粹如水晶的眼眸,这双眼睛此时此刻依旧平静如深潭,不起一丝半点的波澜。只不过在场的所有人类,都没有意识到,那并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深水静流的沉默涌动。
凌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干笑着试图转移话题:“你们别听他瞎说,丛泽他不是刚醒过来嘛,他什么都不懂的,你们下课了?午饭吃了没有,吃的什么啊……”又伸手大力扯过丛泽,把人推向连容,示意对方赶快把这家伙带走。
连容揽住被推过来的少年,后者还有点不解,看到丛泽那一脸不明所以,连容是真的笑了出来,他抬眼看向那一对神色复杂的夫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叔叔阿姨放心吧,丛泽不是同性恋,他的状况你们也了解,他不太懂这些,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
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连容镜片后的眼睛里温和无比:“我们学校最近有安排去英国的交换生,凌溪他以前就有这个意向……”随后他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失言,抿了抿唇,笑容就变的有点勉强,掩饰似得笑了笑,拉着丛泽就向凌父凌母告别。
凌源:卧槽连容你个心机婊!
凌父凌母目送着两个少年手拉着手远去的背影,脸色都不太好看。凌源脸色最臭,他心里已经在咆哮着掀桌了,丛泽本身就让人拿他没办法,更别说还要再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连容!连容喜欢凌溪啊,凌溪不在了出现的是丛泽,连容对丛泽那是抱着纯天然的恶意啊!
风轻轻拂过,带着一片两片的枯黄落叶旋转从凌源面前飞过,凌源瞬间觉得无比苍凉……
而连容拽走丛泽后,却是眼角唇边都是笑,他眼眸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彩,转头打量身边的少年:“丛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丛泽看他一眼,还是那么一双纯粹干净的眸子,只是因为转头的角度,连容看过去只觉得丛泽眼里落进了一丝两丝阳光,看起来格外明亮,少年的声线依旧平静到淡漠:“出柜。”这个词还是精灵从凌溪记忆里翻找出来的,凌溪在知道凌源喜欢男孩子后特意去查了查资料。
“我本来以为我的存在会为你们带来伤害。但是我后来知道了,你们也在对我造成伤害。”丛泽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似乎跟先前两个人的话题并不符合。
连容并不打断丛泽,他只是看着丛泽扬起头望进淡蓝色天穹,连容凝眸注视着少年熟悉却又陌生的侧脸线条,连容不知道他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暖融,他也不知道他此刻的一双眼睛有多平和——连容只知道,他现在看到的是凌溪,也是丛泽。
实际上,纯粹到没有丝毫利益观念的精灵是非常容易让人类觉得亲近的。精灵可以敏感地察觉到人类的善恶观感,对于善念它们回报以同样的善意,对于恶念它们会选择规避而不是回击,这种没有丝毫攻击性的纯善存在,对于不少人类,尤其是挣扎在黑暗深渊的人类,有着极大吸引力。而最关键的是,精灵们清楚地明白,自己跟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精灵是近乎半神的强大存在,因此就算在人类世界它们会被人类情感轻易伤害,它们依旧不自觉地保有一份十分宽容的心态。
丛泽还在自顾自说着话:“我一直在担心我的出现会伤害到你们,现在我也在承受着你们对我的伤害,这很公平,是不是?”
连容没有出声,而丛泽也没有期望得到什么回答,风精灵非常明白,这两份伤害并不可能相互抵消——人类对精灵的伤害是永久性的是不可修复的,精灵的出现对人类造成的那些伤害,人类却可以很快痊愈甚至是轻易遗忘。雪精灵牧流对人类的不喜,丛泽完全可以理解。
少年望着头顶淡蓝的天穹,声音轻轻:“我想我可以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界了。”
丛泽张开双臂,小跑起来。风扬起少年黑色发丝,他转回头朝连容笑起来,清秀脸庞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纯粹而不掺杂一丝杂质,似乎日出后第一缕半透明的阳光,明亮而不耀眼,让人在看到的那一刻,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来。
两个人回到寝室,舍友们都还没回来,连容把书本放到自己桌上,扭头就见丛泽已经像往常一样开始做作业了。
坐在下铺的床铺上,连容有些出神,他凝视着那个一丝不苟低头书写的少年,对方的清秀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线描画勾勒出柔和线条。恍惚间,连容仿佛见到那人一把扔下笔,起身朝他扑过来,像从前一样张牙舞爪,声音带着笑:“你这家伙又偷看我!小爷是不是很帅?”
只是等连容回过神来,那个少年依旧面目沉静地端坐在书桌前,安静寝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连容无法自制地抬手,狠狠揪住左胸口的衣服,只觉得心脏痛到几乎要窒息。
凌溪已经不在了……
有轻浅阴影覆盖下来,连容抬头,透过被泪光模糊的视线,依稀能够看见丛泽那张淡漠面孔,少年的手掌轻轻落到连容发顶,耳边响起平淡声音:“凌溪的意识已经消亡了,但是只要你们还记得他,他就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就还存在着。”
连容感觉到头顶被一下一下抚着,以往的凌溪经常这样捉弄他,毕竟连容很讨厌别人碰他的头,然而这时候连容几乎要压抑不住喉间的泣音,他咬紧牙,抬手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痕,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露出个笑模样,他听见自己哽咽着开口:“我知道。”
安抚了这个情绪剧烈波动的人类之后,丛泽走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作业。不用多长时间,他就做完了。把桌上的书书本本都整理好,丛泽起身后才发现寝室里只剩下了他自己。少年转过头,透过阳台门的玻璃,望向室外的天空,淡淡的蓝色泛出白色,些许流云安静从容。不知道风域的天空是什么样的色彩。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丛泽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通讯录最顶端那四个人类文字——“爱人彦叔”,他微微勾起唇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听着手机里传出的音乐声,丛泽看着窗外的天空,等着电话被接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有人接起电话,没等丛泽开口,一个陌生的男声传过来:“喂?您好,花彦现在正在洗澡,如果没什么急事的话,一会儿等他洗好了,我让他给您回个电话,您看成吗?”
丛泽沉默了一下,他在判断自己要说的事情是不是急事。
这空当,那边半远不近地响起彦叔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小宇你跟谁说话呢?不过来看下你叔练出的六块腹肌?哈哈哈。”
陌生男声同样话语带笑地回答:“干嘛过去,再让你把我吃干抹净啊?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好看的……”
电话被挂断,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丛泽眨了眨眼睛,最后有些困惑地垂下了眼帘,微微颤抖的长长睫毛让少年看起来有些茫然失措。
小宇——丛泽还记得这个名字,花悦和彦叔因为他而发生争执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花彦你是玩玩还是来真的?你有没有替丛泽想过?他还是个孩子啊!我不知道你这次又想干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是认真的,你能给他什么?他才19,而你快30了!你认真他会认真吗?啊?你能耐了啊!你忘了小宇吗?我忘不了!我求求你了,你好好的,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行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很变态?呵,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我记得小宇……算了,我联系了美国的心理医生,想给丛泽做下心理辅导,这之后我会立刻把他送回去的,你不用担心。至于结婚生子就别再说了,我不想去祸害别人。”
丛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花悦和彦叔的对话。精灵的记忆是全方面的,可以理解为三维立体的家庭影院,每一个时间点都有相对应的一张张影片,想看的时候,就直接把那个时间点上的所有事情全部调出来,一一回放。因此精灵拥有的时间可以直接跟记忆画上等号,它们不会遗忘,自然无法理解人类的坏记性。
你忘了小宇吗?
我记得小宇……
丛泽慢吞吞地收起了手机。他准备打电话告诉彦叔,他已经告诉父母说自己是同性恋——也就是出柜,他还在想要不要告诉父母说,他现在和彦叔交往。
然而这个小宇的出现叫丛泽清醒了一些。彦叔也是人类,他跟其他别的人类一样,有复杂情绪,也会有善变的性格。精灵是没有多浓厚的情感,但精灵并不愚蠢,恰恰相反,它们对于人类善恶的直觉以及它们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让它们的思想睿智而深邃。人类的爱情并不可靠——至少这个小宇话语间的亲昵叫丛泽意识到了点什么,但是丛泽并不清楚它自己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这种非理性的存在叫丛泽有些不安,这没办法计算,没办法推测,更没办法掌控。
丛泽只好提醒一下自己,它决定在人类世界保持清醒,不是因为彦叔,而是为了获得视力。它现在已经偏离了既定目标,这不是个好现象,它不应该为了一个人类而随意改变自己的选择判断,它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视力。
抽出书架上的《恋爱大全》和《人类学简介》,丛泽把书放进斜挎包里,准备去还书,借书时间截止到明天。现在回过神来,丛泽觉得自己去借书并且把时间浪费在读书这件事上面,是很不明智的举动。了解人类文明的渠道多的是,他却选了一个最耗费时间的方式。至于人类的情感,丛泽决定敬而远之。
少年一边下楼一边想着如何安排和利用自己的时间。被他放在寝室桌上的手机,此时正嗡嗡嗡震动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来电人的备注:“爱人彦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