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ter.3（1 / 1）

到医院的时候男孩已经陷入昏迷，医生初步检查判定是脊椎骨断裂，需要马上进行抢救性手术，否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伊莱没有在男孩身上找到任何有效证件，只好替他随手编了个名字，利落地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

看着急救室的灯亮起，伊莱缓缓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掏出手机，扫视了一眼那一排短信，没做任何回应，又将手机丢回口袋。

冷静下来，他开始回想自己古怪的行为。见死不救当然不可能，他帮男孩叫救护车并没什么可指责的；然而，问题在于，在工作如此繁忙的情况下，如罗恩所说，他只要尽到叫个救护车的义务就已经足够了，没有任何理由跟着一路到这里来，还像个痴汉一样坐在这儿守上不知多少个小时。

他承认自己多少算个好人，但是从来没这么像耶稣一样无私伟大。

好吧，我对他非常好奇。伊莱回想着男孩从屋顶向他阳台跳跃的那一下，肾上腺素又开始飙升。他的确看过不少吊着威压飞来飞去的情景，但看到一个人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满眼无畏地在房顶上跳跃，且显然不是在有意寻死——这还真是头一回。

况且，他从未见到过一个人能狂笑得……那么好看。

他迫不及待想等待男孩醒来，与他交谈。这个愿望远远压倒了他挑选演员的欲望，成为他此刻最焦急的事。

“巴纳先生，有一个坏消息，你可能需要做好思想准备。”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满眼疲惫地走到伊莱面前，叹了口气。伊莱的心脏猛地一沉，左半边肩膀一下子变得冰凉。“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呢？”

“手术是成功的，但是伤的是脊椎，所以很有可能，患者再也无法行走了。”

伊莱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想象……那个站在高处笑得恣肆汪洋、敏捷得仿佛能在空中飞舞的男孩，在往后几十年的漫长生命里，永与轮椅为伴，会是什么情景。

男孩已经被送进了普通病房。伊莱步履沉重走进他的房间，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来，将目光挪上他的脸。

这孩子真是太瘦了，正因为瘦，脸部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睫毛真长，伊莱猜那或许有一英寸，还略略自然上翘，使得那张小脸看上去挺招人心疼。嘴唇很薄，此刻紧紧抿着，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伊莱看着他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腹中咕噜噜叫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起身走出病房外，掏出手机回拨给罗恩，“……好吧，不要啰嗦了，大不了推迟几天回去，没人敢说什么，这可是你说过的话。……我自己会在附近买晚饭的，等那孩子醒了我联系上他的家人就回来。”

考虑到病人的菜谱，伊莱在医院附近着实转悠了好几圈，才终于买了两份带有蔬菜羹的套餐。拎着食品盒回到病房的时候，男孩已经醒了，眨巴着大眼睛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扁着小嘴，也不知在想什么。

“嗨，伙计。你总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吧？”伊莱看到他醒来，心情一下子变好，边将食物放在床头边笑着坐下调侃道。男孩瞟了一眼他提回来的食物，似乎心情更差了，“护士告诉我，我的脊背摔断了，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挪动，你买两份食物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伊莱一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暂时不能进食。他转念立刻就想到了医生说过可能终生瘫痪的话，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然而他没打算让这孩子这么快就受到这种打击，岔开话道，“好吧，那你总该告诉我，让你摔断了背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要跳我家的阳台？”

男孩哈哈一笑，“这需要什么理由！这是我从小就玩惯的冒险，跳个阳台而已，不是很有趣吗？只可惜这一次运气太不好……不，不是运气不好，是你……你倒是干嘛突然大叫着冲出来？”

伊莱有种头顶冒烟的感觉。

“……倒是让我看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有些朋友平时看起来不错关键时刻真不容易靠得住！该死的混蛋们，亏得我平常带着他们骑山地车、玩楼梯滑板、跳瀑布，在我落难时居然全都丢下我跑了，还有一点儿哥们义气嘛！”男孩似乎完全不认为他干的事儿有多么不靠谱，还在絮絮叨叨抱怨他的伙伴们。只是他的声音非常轻快柔和，眼睛明亮清澈得像小溪水，因此即使是抱怨，也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

“告诉我，小蜘蛛侠，你叫什么名字？”伊莱揉了揉他乱糟糟却十分柔软的栗色卷发，“我想得立刻通知你的父母，问问他们淘气成这样的坏孩子该不该被打屁股。”

男孩红了脸，撅嘴哼了一声，随即眼神微微黯下来，“老亨利可是很疼爱我的，才不会打我呢。”伊莱一惊，注意到他用的是过去时态。果然，他接下来说道，“不过，要是他还活着，哪怕真的揍我屁股我也会开心得发疯。”男孩叹了口气，“我五岁的时候老亨利就死了。”

伊莱心里一酸。喜欢刺激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没有父爱伴随，性格发展成这样也是难免了。想引开男孩的注意力，也是怀着点爱看他脸红的恶趣味，伊莱故意逗他道，“不用担心，以你的作派，想挨揍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相信我。”

男孩果然又脸红了，气得嘟起小嘴瞪他，“你这人说话真可恶！喂，那儿不是有食物吗？快吃你的晚饭吧！”伊莱如沐春风地打开包装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菜汤：“你这小嘴也够伶牙俐齿。还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艾萨克韦尔。”男孩回答道，随即很严肃地望向伊莱，“你能暂时别告诉我妈妈我住院的事儿吗？”伊莱吞下嘴里的食物，“为什么？”艾萨克垂下睫毛，“还能为什么……看到我这个样子她该有多伤心。”伊莱心想你还知道她会伤心！不过话到嘴边却说得是：“那谁来给你付医疗费？”

艾萨克抬眼看着伊莱微微一笑，“伊莱巴纳先生，你看，如果我替你打工，你能先帮我垫上医药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