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1 / 1）
寒冷的冬夜，旅馆房间的壁炉里生着火，第二天就要开庭审判了，莉莉安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卡斯帕不耐烦地勒令她到床上呆着去，可怜的莉莉安于是拿出本书窝在被子里看。
过了会，她问：“号称科林最坚固的切西尔监狱我们就这么花钱进去了，你身为国家的王子，不担心吗？”
“不担心，”小王子顺口答道，“如果花钱能直接把人放出来，我会更高兴的。”
莉莉安：“……”
小王子从箱子里取出睡衣，莉莉安很关切：“要我帮你换吗？”
卡斯帕无语道：“别把我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归在一起。”
莉莉安瘪瘪嘴，低头继续看书。
一会儿，卡斯帕爬到莉莉安床上，在她身边坐下，钻到被子里，在莉莉安疑惑的眼神中敲了下书本，轻声说道：“一起看。”
与此同时，相隔较远的切西尔监狱阴冷空寂，夜里点亮的火把数量很少，冰冷的铁门像是一个牢笼，阻隔了走廊上那本来就微弱暗淡的光。没有人来访时囚室里一片漆黑，待在那里就仿佛处于游离于尘世外的异界，而身边空无一物。
夜很漫长，漫长到足以一点点吞噬人们的意志。
有人曾说过，令人绝望的从不是黑暗，而是看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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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名字？”
“池地·格里特。”
“您的职业？”
“魔法师。”
“您的年龄？”
“二十四。”
“那么请坐吧。”
接着传证人出庭。书记员宣读起诉书。
当念到：“我们敬爱的小王子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时，法庭里传来些许压抑的哭声。莉莉安不解，你们连小王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底在伤心什么呀。
起诉书读完后，法官们商量了下，庭长开口：“池地·格里特魔法师，您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不。”
“那好，您承认您提供的药剂导致了小王子的死亡吗？”
“不。”
台下一片哗然，法官连喊几声肃静。
“那么您认为小王子的死亡与您提供的药剂有关吗？”
“没有关系。”
台下响起更为激烈的谩骂与抗议，处于风波中心的魔法师反而不为所动。
“那么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小王子的死亡呢？”
池地低垂着眼沉默着，法庭的喧哗越来越响。
魔法师在西斯林王国有着极高的地位。魔法是灵魂的资质，天生的东西总能引起人们的崇拜，因为那是很多人即使努力也得不到的，比如高贵的出生，天生丽质的容颜，或者天才的音乐细胞，过目难忘的记忆力。
而在这个诉求平等价值的时代，有些落后的观念被批判取代，人类有史以来头一次为自己的理念而骄傲。
他们自信，却并不盲目乐观，这是一种新生的态度。莉莉安在人类的国家看到了魔法王国所缺乏的朝气，那种人心所向的建造属于自己的国家的活力。
可惜，不幸的是，敌对的偏见也是动力之一，属于国家原始凝集力的范畴。
庭审进行到下一个环节，对证人的讯问。
“您的名字？”
“爱丽丝·格林”
“您的职业。”
“我是名药剂师，拥有魔药联合公会的许可证。”
魔药联合公会是全大陆的国际性组织，在药剂研究上相当权威，在魔法师与人类的争端中处于中立立场。爱丽丝·格林是公会为援助解决这个案子派出的人员。只是事实上并没有这个人，拉斐尔的权力足够搞到有关证件和文件。
其中一个法官问道：“您认为格里特魔法师的药剂是导致小王子死亡的原因之一吗？”
莉莉安皱眉，为什么加上了“之一”，法官的问话有把她引向既定结论的趋势。
“恕我直言，小王子受的是魔法攻击，魔药能起到的作用不大。”莉莉安回想起拉斐尔的话，原来当时他是这个意思。
法庭安静了一会，爱丽丝药剂师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就这样结束吗，就这样失去一个能够让大家指责、攻击，消遣一下对小王子去世的种种悲伤的人吗？
莉莉安走神了一下，她感叹着，这么说来，关于魔法与魔药没有联系的传统理论是错误的，这个延续上千年，至今没有人提出质疑的理论实际上是错误的。
格里特魔法师是个天才啊！
莉莉安崇拜地看了池地一眼，后者毫无知觉，眼神空洞迷茫，带着深深的疲惫。
接下来莉莉安现场出示了实验报告，解释了为什么格里特魔法师的药剂无毒。
证人不可以旁听法庭审理，莉莉安在完成药剂师的职责后，就离开了。
等待的过程相当痛苦，虽然池地无罪是个很明显的事实，但想想非魔法师统治的国家对魔法师的敌视态度，莉莉安觉得池地很难无罪释放。令她不解的是，卡斯帕看上去淡定极了，莉莉安想说这大概就是王者风范吧。
等啊等，等到夜幕降临，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莉莉安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感觉鼻尖凉凉的。法院里点起了火把，从来没有案件会拖到这么晚。
“这位小姐，过来坐吧。”有个穿着制服的老爷爷朝莉莉安招手。
壁炉前的沙发看上去温暖舒适，莉莉安感激地坐下。
“这可真是个难办的案子啊。”老人感慨。
“是啊，”莉莉安说，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他是魔法师，可小王子的死并不是他的错啊。”
老爷爷摇摇头，笃定道：“魔法师都是有罪的。”他说，“魔法师拥有的力量太大，远远甩开其他物种，以致违背了自然的法则，是会遭到惩罚的。”
“怎么会？要是真有那么强大，怎么还会被人类杀死，渐趋没落。”
“这不一样啊，有些力量是神才能够拥有的。你大概不知道吧，在传说中，神明的血液是散发着光芒的淡金色，而据我所知，有些魔法师的血液也是淡金色的。”
“那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人们不会认为魔法师是神明再世呢？”
“小妹妹，你想想啊，神明的定义是什么呢？”老爷爷循循善诱，“一个不关心人类的神明是配不上神明的称号的。”
神明寄托了人类的想象。
魔法师对人类的是统治，而非回应祈祷。
可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现在却惧怕于魔法师超越人类的力量，惧怕于这种力量没法为人类服务。
可是，人类也是强大的，强大到魔法师统治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我在这里十几年了，法庭处死过许多抓到的魔法师，但没有一次审理的这么仔细，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是啊，”莉莉安心不在焉，“只要是魔法师，就会是死刑吧，既然如此，一切都是走过场，为何还不结束？”
老爷爷低声说：“司法独立于行政，它的尊严就在于公正，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违背了司法基本原则的判决，都是对神圣法庭的亵渎。”他望着炉火，颇为感慨，“在从前，国王的意志是无法动摇审判结果的，但是现在却不同了。当今的大法官想要收回自己的权力，这个案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您说的大法官，是今天的审判长吗？”
“是的。”
“所以，您是说，池地魔法师有可能会被判无罪？”莉莉安睁大眼睛。
老爷爷笑了，摇摇头：“我并不关心这位魔法师的命运，但是法庭的荣誉不容侵犯，但是即便如此，无罪释放也太遥远。不过我认为，既然提出想要审查的是魔法师对小王子的死是否应当负责，那么其他无关的事，就不应牵连其中。”
莉莉安想起科林国家图书馆的藏书。魔法类的藏书不多，且都为私人捐赠，但它们能够被摆出，是否也表明了科林对某些知识的尊重，对某些权利的维护？
这注定是一个历史转折的时期，魔法没落，我们无法依靠直接的暴力维护魔法师的地位，却又避免不了与人类的冲突。知识与信仰改变了它们的存在体系，不再是人们憧憬与崇敬的对象，而是人们可以决定的并且改变的事物。
“这位大法官，叫什么名字？”
“哈里特·派西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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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打开，冷风吹了进来，莉莉安发现雨已经变成了雪，越下越大。她走到门口，外面漆黑一片，白色的雪落在了黑夜大张的嘴里。
开始有人走出法庭，接着是更多的人出来，莉莉安分辨不出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悲伤。那窸窣的说话声低沉婉转，听不清具体内容，没有审判结果达到预期的高兴，也没有因为觉得惩罚太轻而不满愤慨。
人群熙攘，有人点起了灯，法院建在长长的石阶上，底下有马车来接他们。雪还没有停，一点点落在人们的帽子上、肩上。
旁听席上的卡斯帕静静坐着，人们都离开了，他望着窗外的雪，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逝去了，有什么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事情忽然失去了它所有的吸引力。他站了起来，扯掉伪装的头套面具，想到明天还要继续，可世界仍不是自己期望的那样，就有一种空虚感油然而生。
“莉莉安小姐，我们走吧。”稚嫩的童音分外清晰。
“结果怎么样？”莉莉安着急地问道。
卡斯帕抬头看她，眼神沉静而淡然：“终身监/禁。”
这也算是不错的审判结果了吧，但是对于莉莉安他们来说，事情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