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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棺上眉(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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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闻言不解,只是信心满满:“我是不知,但是长街向来出产名茶,只消好生打探总会寻着。”说罢扬起手中书册,面有得色:“老奴与我这册茶经,里头提及心茶,晚间细细翻看定有蛛丝马迹。”

眉朵闻言只觉急怒攻心,一把夺过茶经握在怀中,半晌竟是喘息不迭,落下泪来。

书生见状不解,只是问道:“有何差错?”

眉朵口中直骂蠢货,跑上楼去收拾细软,片刻竟是捧了包袱挤在书生怀中,急切叮嘱:“原先我将几张银票藏在卧室暗处,以备不时之需,方才查看竟有千两,全都塞在包裹里头,还有一些琐碎首饰,一并收拾妥当。快些离开,再晚便要生事!”

书生见其眼中泪光不断,心中渐生紧张:“何事这般要紧?我又不曾触犯王法,为何要逃?”

眉朵气急跺脚,破口大骂:“真个猪油蒙心!你道心茶是何寻常玩物,便是皇家也难寻着,偏你不知好歹揭了皇榜,要是三月之内不得心茶可是欺君大罪,究竟知是不知!”说罢推了后门,谨慎打量,直将书生往外赶去。

书生闻言却是愣住,此前从未见过眉朵怒目相向,一时倒是不知应答,只觉眉朵如此颇为生动鲜活,全然不似往日平板苍白,正自恍惚却听院外马蹄声响,片刻竟有大队人马停在前头,口中直呼书生名姓。

眉朵见状大惊失色,左右环顾竟是不得出路,腿软之下扑通跪在院中。

书生一时忐忑,只将眉朵扶起,望向院外宦官,施然行礼。

宦官左右睥睨,只说圣上心急,听闻有人揭榜,立时派人前来问话,还请书生前往府衙一叙云云。

眉朵心急之下抽泣不迭,死死抓住书生衣袖,摇头轻颤。

书生本是害怕,见状只觉此前从未好生看过眉朵模样,如今虽是不施粉黛,却是情真意切,别有几分韵味,一时只觉心安无奈,忽而轻抚眉朵额头,叹道:“无妨。从前欠你许多,如今再要掉泪,如何才能偿还清楚。”

心中壁垒忽而坍塌,血肉真实暴露无遗,只将肺腑之声诉诸言语。

往昔亏欠太多,今后不知如何补偿。

眉朵闻言忽而哭笑连声,直呼若是此债未偿,便是追到黄泉冥府也要讨要说法,书生若是守信,定要好生保重性命,莫要死在前头。

宦官闻言猜出大概,语气已有几分不耐,催促之间挥手下令,一众侍卫立时上前拿人。

书生终是叫人带走,背影潇洒,仍有几分无惧风流。

眉朵瘫坐在地,眼泪不绝,滴滴落于茶经之上。

微风过处,书页翻过几张,堪堪显出心茶一章。

其上小楷娟秀,字字宛然。

心茶,需择女体寄以茶籽,籽随血气游走,根植心脏,枝干生于经脉,极耗精气,后得嫩叶破体而出,盘踞额间,其色嫩而深绿,其形细而纤弱,绝似双眉。

茶树生长期间,茶女时常不忍痛楚,自尽而亡,故而产量稀少,又因种植之法过于阴损,早已绝迹,时人难见。

即便长成,茶女亦难活命,多是棺木安葬之时,茶叶方成,需得掘坟开棺,因故又名棺上之眉。

翌日清晨,眉朵早已候在府衙门口,眼见里头戒备森严,心中越发焦急惶恐。

耗费诸多好话银钱方才探得消息,眉朵心中早有预料,听闻之时仍旧双眼昏黑,几欲昏倒。

昨夜传话,书生根本不知心茶所谓何物,龙颜震怒之下竟是下了死刑,如今押在牢中,只待择日问斩。

眉朵喘息良久,暗自握紧手中茶籽,嘴唇血色全失。

像是冬日茶树,枯萎衰败暗自蔓延。

书生困于牢中,惶惶不可终日,一日却听不知何人求来恩典,说是自己能够献上心茶,只是还需时日,到时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赦免书生死罪,皇帝怜其心诚,竟然格外开恩,与了两月时限。

若是时限一到,书生还是两手空空,依然难逃死路一条。

念及此处,书生一时轻松一时紧张,直欲呕出血来。

晚间却见外间烛火昏黄,似有人影缓步而来,书生听过片刻,兀自缩在角落发呆,却听狱卒低声呼唤,探头之间正见眉朵跨进铁栏里头。

狱卒数过银票,满脸奸笑,只说慢慢叙旧,随即退到外头。

书生眼见故人来探,一时心头潮热,惧怕稍退,竟是笑道:“怪道你说心茶难寻,原来竟是如此阴损茶叶。”

眉朵心绪平和,似是风浪过后,波澜不起:“从前便是这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更是莽撞冲动,心茶原已不属茶道,更似药草,吸人血气生长,嫩芽可有回天逆命之效。”

书生应道:“倒像以命换命一般,牺牲茶女孕育茶叶,再以茶叶救治旁人,代价颇大,否则也算救命良方。”

眉朵见其絮叨迂腐,心中只是苦笑,胸口似有虫蚁咬噬,立时打断书生,片刻竟是伸手抚上书生侧脸,一任书生百般躲闪仍是不肯松手,口中只是喃喃:“以前总觉还有天长地久,日日夜夜可以把你记住,如今又觉时光匆匆,五年时间也没看够。”

书生闻言一愣,皱眉不语。

眉朵轻抚半晌,忽而收手,转而掏出一只破旧眉笔递与书生,轻声叹息:“那日我与花魁争执,不过是她夺了眉笔不肯归还,别个都还好说,唯有此事不容商量。”话间抬头闭眼,似是追忆往事:“那时你我都是穷苦人家,谁曾想过能有聘礼一说,后来见着这支眉笔,真个叫我心里开花,欢喜许久。”

书生闻言想起当日情形,只觉冲动鲁莽,急于维护花魁,确实不知个中缘由,一时羞赧搔头,低声道歉,末了又道:“当日为何不说?”

眉朵忽而望向书生,轻声笑道:“说与谁听?”

书生闻言如遭霹雳,立时呆愣当场,回想成婚五年,自己从未有过温和脸色,只觉姻缘遭人绑架,再无幸福可言,便将一干怒气泄在眉朵身上,却是从未听其解释半句。

无人想听,说来也是白费,何苦自讨没趣。

只是如今再要隐瞒,恐怕日后再无解释之机。

眉朵眼中忽而燃其火焰,捉住书生双手,急切问道:“你从不曾与我画眉,如今我只求你一次,但求了无遗憾。”说罢直直凝视书生,竟似痴狂一般。

书生为其周身神采所摄,竟是呆愣点头,一时无语。

眉朵胸脯起伏,缓缓垂下眼帘,书生轻执眉笔,缓缓描画,一时灯火寂寂,飞蛾围绕,四周只余二人呼吸,昏黄光晕好似树脂一滴,凝成晶莹琥珀。

一人眉目宛然,一人心思专注。

盛放之时定格死去,此谓无量慈悲。

奈何时间长河终究奔腾而去,如何浪花翻涌也是不能回头。

书生讪笑收手,左右端详只是不甚满意:“不知所画如何。”

眉朵并不应答,只是凝视书生,片刻忽而掏出一张破旧宣纸递与书生,指向其间诗句:“可像诗中所写这般?”

书生凝神细看,心中竟是泛出酸楚,一时无言点头,极是用力。

那日书生羞辱眉朵,也用此诗。

初芽柳叶未可比,新生勾月难企及。

青螺一点横远山,黛笔轻描春溪绿。

皱而平湖涟漪荡,展则嫩蕊蜂蝶戏。

书生怔忪之间竟是想起最末一句,心中暗自吟诵。

谁解相思心中曲,却胜娇娥眉间碧。

世间万般红粉骷髅,皮囊假象都只过眼云烟,唯有心中真情不逝,远胜一切胭脂水粉,螺黛青绿。

千里冰封忽而破出缝隙一丝,书生心中惶恐,久久不语。

眉朵只道书生忍下厌弃嫌恶,为己画眉已是极限,不由笑中含泪,默然站起,眼中坚定非常:“你且放心,定有法子救你出去!”话间疾步转身,便欲离去。

书生出声呼唤,却又不知有何可说,只是愣愣伸手,呆立原处。

眉朵闻言身形一顿,似是极力挣扎,末了踟蹰问道:“你曾爱过我么?哪怕一丝一毫,半分片刻?”

书生不想眉朵如此直白,只得支吾不言,其实自己心中亦是困惑,似有答案蠢蠢欲动,却又不知如何而起,一时惶恐困惑,交织一处。

眉朵等过半晌,终是用尽气力,无言离去。

书生张口欲言,却又默然无声。

灯烛燃尽,一折长戏似是至此将近,戛然落幕。

两月时间眨眼而过,外头已是深秋,薄霜尽染,枫林飘红。

书生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浑噩之间被人推出监牢,说是皇恩浩荡,赦免死罪。

起初只是懵懂,后来方才觉出欣喜滋味,一时抬头望天,想起眉朵模样,心中似是充盈无限喜悦,直想与之分享畅谈。

眉朵最后所问,心中似乎也有答案,一念及此更是欢喜非常。

爱与不爱,自己不曾想明,只是日后非要有人作伴余生,眉朵才是最佳选择。

岂料顷刻之间,天色忽而转暗,继而雷声大作,豆大雨点直落而下,惊起一地尘土。

书生忙向屋檐躲避,却见远处似有少年奔跑不迭,直向自己而来。

到得近处方才看清竟是此前卖茶少年,自己曾经与了十两银子买下诸多龙井,一时狐疑问道:“有何事情?雨大,还是进来避避。”

少年眼眶通红,喘息不语,只将一卷画轴塞进书生手中,脸容愤怒恼恨却又蓦然不语,转身没入雨中不见踪影。

书生不明所以,正想翻看却是失手丢落卷轴,一时墨迹脏污,氤氲成块,书生慌忙捡起却是为时已晚,画面模糊,勉强可以看出是一女子,其余细节已不可辨,唯余两撇秀眉跃然纸上。

似是以炭描画,不惧水浸。

侧旁另有题诗一句。

不畏人笑炭画眉,惟愿此心君不负。

书生只觉此诗似曾相识,却又百思不解,索性丢在一旁,直往茶庄而去,口中只是喃喃:“不知眉朵现下如何,只盼莫要恼我先前所为。往后还有诸多时日,好生补偿便是。”一时忐忑难安,一时兴奋痉挛,只将日后情景描摹百遍,傻笑连声。

城外荒野之中,新添坟包一堆,却是不见墓碑。

坟头薄土随水而去,漏出几截灰黑炭棍,粗糙难辨。

却是一支断裂眉笔。

雨后又有新茶生于坟上,色绿纤长,宛若眉目。

少年立于坟边,久久不言,末了采下茶叶埋入土中。

斯人安好,无需挂念。

阿姐一路走好。

住持终于翻完故事,抬眼只见漫天繁星,四周均是夏虫啁啾,温柔低鸣,原想沙弥已是睡着,不想低头正见一双黑亮眼眸凝视佛前灯火。

沙弥喃喃问道:“眉朵为了书生丢了性命,但是心中怕是甘愿快活,与这飞蛾一般。”

住持点头不语,片刻笑道:“只是故事而已,非要如此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为着挚爱事物百般勇敢,千般付出,原是美好情意,只是多有悲凉故事,后人闻之感慨。”

沙弥翻身望向住持:“这样勇气早就超越凡人,我却妄生怜悯悲哀,实是不该。”话间似是心结稍解,眯眼不迭。

住持放下书册,缓缓俯拍沙弥肩背。

隔日晚膳方过,住持照例端坐佛前,虔心抄经,片刻忽而心念微动,随即起身取了纱罩笼在灯烛上头,布置妥帖方才转身落座。

沙弥原是歇在房中,翻来覆去又觉不妥,直往佛堂而去。

住持听闻脚步声音,立时轻笑停笔,抬头只见沙弥立在门口,不由笑问:“做了恶梦?”

沙弥无言摇头,愣愣凝望灯烛纱罩,末了端坐案旁,默然磨墨,心中只是欢喜不尽,片刻忽而讷讷:“谢过住持哥哥。”

住持知道是为灯罩一事,只是笑答:“无妨,此间无需侍奉,快些回去歇息。”

沙弥闻言只是摇头不迭,想过半晌方道:“飞蛾扑火,眉朵身死,住持哥哥教我为着心爱之人,心爱之事应当竭尽全力,如今只为哥哥磨些墨汁,轻巧活计,哥哥不必担心。”

住持愣在一旁,片刻方才笑道:“你这猴儿,倒会说些蜜糖花儿。”

沙弥浅笑不迭,摇头晃脑似是欢喜不尽。

灯下仍是飞蛾忽闪,却是再无扑火之辈。

《枕草书》——北野有茶,其名为心,需择女体而生,依人精血生根发芽,长生棺木之上,又名棺上眉,茶味卓绝,绝迹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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