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第十五章 翼儿(17)(1 / 1)
安德斯舒尔茨来的真是时候,更巧的是迎接他的是婴儿洪亮急切的哭声。
“怎么?这是甄玉小姐生了?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
“是男孩?”
我点点头。
“听这哭声就是男孩,这嗓门大的!”
“哪里是哭啊,简直就在叫喊。”
我把安德斯舒尔茨迎进客厅,像老朋友似的与他寒暄。尽管我对这个盖世太保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尽管他的每次帮助都会索要丰厚的报酬,这次前来怕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到底帮了我大忙。我诚心诚意地做好答谢的准备,态度上也尽量热情周到。
“大概是饿了,等一会儿喂好奶,抱下来你看看,好大个儿,4.6公斤。”
“是吗?那我可得看看,4.6公斤,上帝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
“可不是。”
“那甄玉小姐一定受苦了。她还好吗?”
“折腾惨了。谢天谢地,总算没事。”
赖宁格先生送来咖啡,我正好借机去了趟书房。
回来时,安德斯舒尔茨正伸长脖子仔细查看墙上的一幅风景油画。严格的说不是看画,而是看画布右下角的画家签名。他的脸凑得那么近,以至于鼻子几乎触到桃花心木做的画框。像这样没有征得主人同意就肆无忌惮地窥视他人财物实非上等人所为。不过,安德斯舒尔茨本就不是上等人,如此的粗俗表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只当不在意,走到他身后,轻咳一声。“这是荷兰画家范勒伊斯达尔的《本特海姆城堡》,城堡在荷兰跟德国的边境上。”(注:雅各布伊萨克松范勒伊斯达尔(Jachob Isaakszoon van Ruisdael)(1628-1682)是荷兰卓越的油画家和版画家,17世纪杰出的风景画家之一。)
“是真迹?”
“应该是的。”
“是真迹”这回事让安德斯舒尔茨两眼放光,但仍有些吃不准。“这个叫范勒伊斯达尔的很出名吗?”
我感到一阵厌恶。“不出名。他是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尽管画作众多,大概有几百幅,却没法养活自己,据说死后连安葬的墓地都没有,可见他的画不值钱。”我讲的是事实,但画家身前穷困与他身后遗作是否值钱没有因果关系。前提对,结果却是错的。看到安德斯舒尔茨一脸失望,我暗暗冷笑。想当年父亲花了市场价双倍的钱买下这幅画,珍爱有加。父亲是真喜欢。钱有价,艺术无价,而安德斯舒尔茨这样的人只会糟蹋艺术,亵渎艺术。
安德斯舒尔茨悻悻地坐回沙发,再不去注意那幅画。
我脸上做出真诚的表情,把拿来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舒尔茨先生,这次真是太感谢了。”我微微一笑,先从信封里抽出支票,“这里是五万马克,请务必收下。”然后打开□□盒子,“这个是送您太太的。”他们夫妻两对这个可是垂涎已久了。
果然,安德斯舒尔茨的目光立时就挪不了窝了。
□□盒子里面是母亲的珍珠项链,八十颗大溪地珍珠色泽、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在脖子上绕三圈都绰绰有余。一次,安德斯舒尔茨带太太突然来访,母亲正巧带着这串珍珠项链。他太太一看见便死死盯住,那副德行,恨不得当时就把项链抢过去戴自己脖子上。安德斯舒尔茨则在一旁对项链大加赞赏。
“这……这……太……”没看错,安德斯舒尔茨捧着□□盒子的手有些发抖,表情傻傻的,受宠若惊。我再次微笑,珍珠的光泽过于灿烂夺目,任谁在它面前都会莫名感动,何况是做梦都想占为己有的人。
我错了!对于从小被细心呵护,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即便经历再多也无法透彻理解人的贪婪、怯懦和冷酷,一辈子都不能。我太幼稚了,太肤浅了,居然还在嘲笑别人。
安德斯舒尔茨盖上盒子,掩去珍珠的光辉,神情又变得阴郁卑贱,即便满脸堆笑亦是如此。“我代我太太谢谢您,男爵,您真是个好人。”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怎么今天感觉不一样?少了些谦卑、阿谀,多了点傲慢、嘲讽。
“项链我收下,但是这个,我不能要。”
他把支票退了回来!他怎么会把支票退回来?是忽然良心发现还是更加贪得无厌?我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这钱您自己留着,您马上就用得着。”他可亲地微笑着,胸有成竹,把信封推回我面前。
“可是……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知道。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他一成不变地微笑着,那微笑让人不寒而栗。“您说得对,这个忙很大,我冒了很大的风险,因此报酬也应该多一些,不过分吧?”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为准备这些,我花了点时间,当然,我也想等甄玉小姐生了以后,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自己划着火柴,一面点烟,一面看着我。他是等我自己去看那份文件。
我努力控制着不让手发抖,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自己不暴跳起来,把眼前这个盖世太保扔出门去。“这不可能!”我努力保持冷静、冷漠、傲慢,但我把文件扔还给他的动作还是没做好,文件在茶几上跳了一下,落在俩人之间。
安德斯舒尔茨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重新把文件拿到我面前,并用手按住。“可能的……我们先来个论功行赏吧。我们认识有一年了,合作非常愉快。您是个慷慨的人,男爵,这也是我愿意帮助您的原因。从以往的合作上看,我这次要的报酬并不过分,那可是帮您从盖世太保手里救人。要不是我,你可就再也见不到甄玉和她的孩子了。我知道,您爱傅先生胜过生命。现如今,傅先生生死未卜,您必须保住甄玉母子,不仅是为了傅先生的嘱托,也为了您自己的心灵慰藉。看看,我不仅帮您救了甄玉,更救了您,这么大的功劳,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安德斯舒尔茨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都知道,那为什么……我抬起头。那隐藏在浓眉下的小眼睛就像两个黑洞,深不可测,那厚嘴唇正贪婪地吞云吐雾,上好雪茄的纯真香味变得叫人难以忍受了。
“别这么看着我,男爵,难道你以为我是国家社会主义的忠实信徒吗?”安德斯舒尔茨一脸鄙夷地摇头。“我做秘密警察不是为了信仰,帮您忙也不是因为同情,这您该明白。当秘密警察给了我权利,使我有可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而您这儿正好有。什么同性恋、犹太人,甚至是间谍,都跟我没关系,除非,我可以从中得到好处。一般情况下,当事人给不了我什么,于是我就只好公事公办喽,至少那可以让我升职。可您就不同了,男爵,据我所知,您在克虏伯公司、德意志银行都拥有股份,在德累斯顿、东普鲁士拥有产业,您母亲在法兰克福还有一栋从娘家继承来的房子。在这么多财产里,我只要求凯撒庄园,既不过分也不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活,我说过,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特别是您,男爵,我是您最忠实的朋友。我可以给您最长半年的宽限期,你们可以等新住处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再从从容容地搬过去。您母亲是位高贵优雅的夫人,我可不希望给她造成任何不便。”
他的语气、他的神情,都是我不熟悉的。这才是真实的他,狡猾、贪婪、冷酷,从手上的这份凯撒庄园转让协议就能看出他细致周全地做了充分准备,庄园的地形图、面积大小、各栋建筑、葡萄园、森林、码头……码头上的帆船、酒窖里数万瓶葡萄酒、葡萄园里的植株品种数量、马厩里的马车鞍具、大屋里的家具陈设等等,甚至藏画、地毯和手上正拿着的迈森咖啡餐具都一一罗列,各项条款细致、明确。我表情僵硬,感觉麻木,脑子里什么都不没有,只想到一件事,但愿餐厅里那只昭喜欢的元青花不包括在内。
我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安德斯舒尔茨嘴里叼着雪茄,掏出自己的钢笔,拧下笔帽递给我。
我没有接,只是盯着他。他的脸上再没有谦卑、恭顺、奉承,他的嘴角噙着笑,自信满满、势在必得。我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不屑道:“我不会签的。”
“您会签的。”他并不生气,也不着急,像我一样坐到对面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想您还没有看清形势,男爵,这不是您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您只能听我的。”他喝一口咖啡,抽一口雪茄,慢条斯理地说道,“自从您把甄玉小姐救出来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那之前,您充其量只是一个盲目帮助朋友的傻瓜,尽管您有同性恋的嫌疑,但是傅先生和甄玉小姐一结婚,加上玛丽再那么一闹,您的这个嫌疑便被摆脱得干干净净。可您救了甄玉,您就犯了叛国罪。假如您不在这上面签字,您不仅会失去凯撒庄园,您所有的财产都会被充公,您和您的家人会被关进集中营,还有甄玉母子,您再也不能保护她们了……”
“你要告发我!”
安德斯舒尔茨狞笑着摇头。“我怎么会告发您呢,我是您最忠实的朋友。但要是没有我的保护,您以为您能瞒多久?……告诉您吧,小狐狸已经怀疑上您了。”
舒伦堡?我又是一惊。
“还记得空袭那天晚上,罗伯特柯奇医院妇产科病房的值班护士吗?她没死,只是受了点伤。您离开柏林后,小狐狸去找过她。她说那天晚上您去医院看过甄玉小姐,您刚走空袭警报就响了。小狐狸不相信那种情况下,您会撇下甄玉小姐,而且后来您也没告诉他您去过医院。您为什么要对他隐瞒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空袭时,您趁乱回去救了甄玉小姐。他还问了酒店经理,发现您在空袭后一个星期没有走出过房间……那个叫安东的侍应生,您最近跟他联系过吗?”
我能感觉到血色从脸上退去,手脚冰凉,冷汗正顺着脊柱淌下来。
“幸好,小狐狸是个大忙人,您又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他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事情闹大,于是打电话给我,并委派我来您这儿看看,一但有甄玉母子的消息就通知她。”
“你想怎样?”
“我说过,我是不会告发您的,我跟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但我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安德斯舒尔茨把烟灰弹在咖啡杯里。“要是您真的不待见我,我就只能申请调离,让别人来负责这个案子。那个新来的人,不论是谁都比我更有原则,更加忠诚,何况还有小狐狸施加的压力。”他走过来,弯腰拿起那份协议。“哦,对了,还有件事,您的车夫,韦德克,在我负责傅先生的案子之前,他就在局里挂上号了。他是个好公民,奉公守法,忠实地履行自己得责任,当然与他联系的人是我,今天以前,您都不用担心,但以后……”
我霍地跳起来,抢过那份协议,掏出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