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 第十四章 托付(15)(1 / 1)
我坐在汉堡内湖边的露天咖啡馆里,这是我和昭曾经坐过的地方,在他走的前一天傍晚。黄昏仿佛是从湖面上升起来的,升到杨树半腰的高度,而此时的湖面上,成群游弋的天鹅,水中荡漾的白帆,反射着大片的光芒。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湖边的草地很快就空了。
我们漫步向回走,一路上听到关门的声音,百叶窗翻下来贴住窗户的声音。我们经过码头前的广场,就在喷泉边,昭回眸微笑,一如他身边的大理石和飞溅的水珠,接收和反射着夕阳的光辉。阳光在广场上,在粗大的石柱上,在钢铁的船身上闪耀着,亦在昭乌黑的头发和清澈的双眸上熠熠闪光。
一些鸽子猛地扑向喷泉边的石岩。我恍然眨眼,用整个灵魂看着空寂的广场和尽收眼底的整个码头,他必定会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
已经很晚了,码头越来越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广场上的灯光只照射着喷泉和铺路石,行人变得影影绰绰。
回到广场边的酒店,我幸运地租住在一周前昭的房间。
卫生间里传出流水声,昭在淋浴。行李架上,我的褐色猪皮旅行箱打开着,我看了一眼,随手翻翻,一套正装,两件衬衣,一条皮裤,一件高领毛衫,一双黑色高腰粗革皮鞋,一副黑色羊皮手套和一条驼色羊毛围巾,两条手绢,两条内裤,两双袜子,四条香烟,四盒胃药,这些都是我为昭准备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席勒全集,两双手工编织的羊毛袜。
这两双羊毛袜手力松紧不同,应该不是一个人织的。我正看着,昭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蜗。“这是玉跟赖宁格太太学着织的。”
袜子掉了,我僵在原地。为了不生嫌疑,也为了自我克制,我订了两个相隔的房间。但现在……
顺着昭的手势,我在他怀里转过身,抬头迎接他落下的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最后一次接吻……我不停地发抖。
最后一次……
“不早了,还要办出关手续。”
就如结婚那天,我亲手给他戴上领带,穿上小牛绒夹克,别上钢笔,戴上手表……
“护照、证件都检查过?”
昭把护照和皮夹递给我。
我翻开皮夹,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千美元塞进去。
昭赶紧用手按住,皱着眉摇头。
我们默默对视良久,最后,他松开手……
我闭上眼睛,只聆听酒店里的脚步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叫人然后又止住的声音。但都不是昭,再也不会是昭了。
我坐在两扇成直角的窗户中间等待着……我躺在床上抱着冷冰冰的枕头,把枕头紧紧贴在嘴上,等待着……等黑夜过去,等黎明到来,等我的身心随着这冰冷的房间,冰冷的床,一起变得冰冷。
我知道这一次,不论是我的激情,还是我的勇气,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得上忙。在等待中,我的耐心耗尽,我的希望幻灭,我的生命流失,我不再想了,不再痛苦了,一种压迫感,一种生理上的窒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似乎呼吸将再不会从我哽咽住的咽喉里通过,似乎心脏将再没有力气收紧或是张开。
又一个惶惶不安的时刻,又一个满怀期待的时刻,是昭,是昭的脚步声,我听出来了,我在床上坐起来,牙齿咬着嘴唇,脚步声停在门口。
“对不起,先生,总台有您的信息留言。”
玉的婶婶看见我和沃纳走进病房,赶紧站起来。我礼貌地向她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床上的病人。那是玉吗?那分明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将死之人,哪里像个正孕育着新生命的年轻母亲,哪里还有那个美丽迷人、朝气蓬勃的女孩的影子?
“她丈夫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沃纳扭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送到医院时已经处于半休克状态。当时情况非常危险,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酮体酸中毒、24小时基本无尿。”
我看着昏睡中的玉,心一阵阵绞痛,表面上却要故作镇静。大概是怕我着急,沃纳在电话里没有提及这些。
“这两天用了镇静剂、补充电解质,情况有所好转,但是仍不能吃东西。一吃就吐,吐到胃痉挛,不用药物根本无法停止。”
“这种情况多久了?”
“已经五天了。”
这可不行,单单依靠输液,补充电解质和葡萄糖,普通人都活不了多久,何况是孕妇。怪不得沃纳叫我来。
“是精神?”
沃纳点点头。玉的婶婶担忧地看着我。
是精神因素没错,但是我能怎么办?
我让玉的婶婶回去休息,起初她不肯。我想起当初玉为昭做的,就请她为玉做碗粥,最好是小米粥,晚上带来。不管玉吃不吃,总得有所准备,好歹试试。
玉的婶婶走后,沃纳被护士叫去。我脱下军帽和上衣,换上沃纳给我的白大褂。玉不喜欢党卫军制服,跟当初昭一样,我也不希望玉醒来的时候受惊吓,或是不快。
玉仍在昏睡,手上打着点滴。我那棉签沾上水,轻轻滋润她苍白、干裂的双唇。
眼前这个女孩最初是我的情敌。昭喜欢过她,强烈的青春的躁动,幸运的是还没有发展成爱情。
那是幸运吗?对谁?对她?对昭?还是对我?
玉聪慧、大度、睿智、坚强,在她的鼓励和帮助下,我的爱情找到了归宿,我的人生得以完整。我们成了盟友。为了爱,我们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不惜牺牲。
现在,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昭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活生生的,最宝贵的纪念。“照顾好玉,保护我们的孩子平安出世。”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感情在胸中涌动,不仅仅是被托付的责任,那是一种自主自发的深情,尽管这深情中夹杂着苦涩和悲痛。
两串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下溢出,划过曾经红润、细嫩的面颊。
我用纱布轻轻拭去,一手抚摸她铺散在枕头上的秀发。“玉?”
泪珠不断涌出,根本来不及擦拭。
“玉!”我轻声呼唤。
姑娘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向我抚摸着她头发的手侧过头,把脸贴在我手臂上,更多的眼泪沾湿袖管,嘴唇哆嗦,浑身颤抖。
“对不起,玉,我来晚了……我在汉堡等消息……是好消息,玉,不是很确切,但应该是好消息。”
姑娘仍在流泪,仍在颤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要!不要睁开眼睛!不要看着我!
只当你睡着了,只当你在梦中,我可以自欺欺人,可以撒谎,但是面对这双眼睛……实在太像了,这双跟昭同样美丽的眼睛,即便发黑发青,即便满含泪水,其中燃烧的希望之火依旧摄人心魄……我没有勇气!
我没有勇气面对这双眼睛撒谎,但我必须,咬咬牙,定定神,深呼吸,我说道:“汉堡的红十字会告诉我,有个中国人在海难中获救,虽然伤得不轻,但活着。”
“他在哪儿?!”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