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 第十四章 托付(10)(1 / 1)
我自己调了杯酒,跟威廉的相比,口味上不够细腻,造型上不够精致,但还凑合。接下去,我就再没耐心了。往厚底玻璃杯中倒了半杯威士忌,我一口喝干,又倒了半杯,再喝干。
威士忌仿佛变了质,失去了原有的功效,没有了那种让人轻飘飘、浑身发热舒坦的能耐,我只感到胃中烧灼难受,脑袋快要炸开了。再喝多少也没用,它不可能给我带来快乐,让我放松,相反的,它随时都会在突然之间让我不省人事。我倒在床上,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中间。那也不成,我透不过气。我翻过身子,仰面躺着,穿过被夜风吹起的纱质窗帘飘荡起舞的缝隙望向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城市一片漆黑。
我一直望着窗外,却不知道黎明是什么时候到来的。终于熬过去了,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我把右手的烟头在左手的烟灰缸里掐灭,把烟灰缸放到床头柜上。一晚上,我便这样斜靠在床头,默默地抽烟,烟灰缸快盛不下了。
我跳下床,有点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头还是照样的疼。我觉得口渴极了,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对着水龙头大口大口地喝。我冲了澡,刮了脸,梳理了头发,穿上军服。我有些气喘,时不时地出冷汗,弯腰穿皮靴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这都是过渡饮酒加上失眠的结果。这不好,不应该让昭看见我憔悴、失落的样子,在我们即将分别的时候,我不想,真的不想这样。
时候尚早,我犹豫片刻,拿起电话打给沃纳。沃纳是我大学的同学,现在是斯潘塞医院妇产科的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由迷糊到愤怒,最后是惊喜。“马蒂!你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在哪儿?柏林?有事吗?一定有事,没事你才不会找我呢。什么事?说吧!”
我把事情说了,口气有点犹豫,沃纳一定是误会了。“你没打搅我,真的,一点没有,这么小的事情,跟我还客气?不过,既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又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我们还是更慎重些好。这样吧,我问问吕特晏斯教授,看他今天什么时候有空,一会儿我打你电话?”
“今天我有安排了。”这样回答沃纳的热情,我有点为难,但又不得不。
事情有点乱。吕特晏斯教授是妇产科的权威,日程安排一定很满,即便有沃纳帮忙,临时多出来的事情,只能是我们等他,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明天呢?明天还来得及吗?明天上午是吕特晏斯教授的门诊,他一定在的。”
我想了想。“那好,你跟教授说一声。”
“没问题。我跟教授确定以后再给你个信儿。假如你不在,我会在前台留言的。”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应该不会有问题。这比我的预期要好,我原来只是想让沃纳给玉检查一下,好让昭放心。
我到大堂服务台,让他们帮我把明天去汉堡的火车票改签,延后一天,那也来得及,不会误了船期。我在餐厅用早餐,吃下三只溏心荷包蛋,三根香肠,喝了三杯咖啡。然后,我叫了辆出租,去党卫军车库取车,那是我借的。这次来柏林是私事,照理不能借用党卫军的车辆,我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才借到的,为了办事方便。
离开车库,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找个街角把早餐全吐了。我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还有一头的冷汗,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到车上,对着后视镜,仔细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党卫军制服可以把灰白的脸色衬出一点光彩;压低的帽檐可以遮掩充血、青黑的眼睛。然而这些只是在路人看来,对于昭则是完全没有作用。
昭关上公寓楼的大门,小跑着下了台阶,穿过人行道,同时回头向楼上窗户中探出身子的玉挥手再见。我也推开车门向玉打招呼。
昭一上车,车子便开动起来,刚才我没有熄火。
“玉怎么样?还好吗?”我问道,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使劲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整整一夜的煎熬,单这一句就值了。“怎么……我当然很好……怎么会不好呢?”
昭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放到我大腿上。我偷眼瞧他。他一直盯着我。我笑了笑。我们再没说话。
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位于柏林以北30公里的小镇奥拉宁堡(Oranienburg)边上。安德斯舒尔茨都安排好了。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除了等待的时间有点长。
小个子中士离开好一会儿了,我不免有点心急,不自觉地看看昭,他比我镇定,眼睛盯着房门,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占地400公顷,这里是营部管理处,要穿过铁丝网到营区提犯人,是费些时间的。
房间中央是一张木制长桌,周围摆着一圈椅子。桌椅挺新的,除了桌沿上有几处烟头烫出来的焦痕和指甲留下的刻印。这是一间会议室。跟达豪集中营一样,因为囚犯很少有人探视,所以没有设置专门的区域。
房门终于开了,小个子中士身后跟着的囚犯应该就是克里斯汀,不过说实话,我根本认不出来。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只见过他一面,印象不深刻,而昭的表现却证明了克里斯汀确实变了很多。昭一下子站起来,脸上好友重逢的喜悦完全被惊愕掩盖住了。
克里斯汀施拉科夫中尉不仅瘦了、黑了,肩背佝偻,眼神空洞,一脸茫然。这才多久!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个骨瘦如柴、没有面孔的男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长官,你们有半小时时间。这期间,你们将不被打扰。当然,规定你们都是知道的。祝你们愉快。”中士一板一眼地说完,对我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
现在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一切都太顺利了,然而,我们谁都不会相信情况真是如此。
他俩还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桌子,谁都没有试图绕过桌子去相互拥抱,或者握个手。
“不管怎样,我们有半小时,坐下吧。”我说,自己在昭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俩几乎一样的动作,身体前倾,两手手掌张开,平行地放在桌面上,眼睛直视对方。我看着一阵阵心酸。并不算长的集中营生活已经在他俩的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像所有犯人一样,不需要规定,不需要恫吓,恐惧已经占领了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他们习惯性地,只做被允许做的事情。
从进入集中营到现在,昭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恍如隔世的地狱般的生活重又折磨着他,还不止,还有克里斯汀惊人的变化,娜塔莉的生死不明,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微微颤抖,鼻洼鬓角渗出汗珠。他在挣扎,在抗争。
我想握住他的手,但是不能,我只能悄悄握紧拳头,暗暗祈祷,暗暗为他鼓劲。振作起来,昭,过去的噩梦不会重现,为了你的朋友,振作起来。
我注意到,中士走了以后,克里斯汀的目光慢慢地移到昭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专注、欣喜,神采飞扬。如果说克里斯汀的身体形如枯槁,那么他的灵魂则充满活力。
“你知道吗?昭要做父亲了!”我脱口而出,仿佛有股力量不可遏制地要把这句话从我的心里拔出去。
昭浑身一震。
克里斯汀也差点跳起来。“真的?真的吗?那太好了,祝贺你!”克里斯汀笑了,不顾一切地越过桌面,抓住昭的双手,开怀大笑。
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原来自己的心思并不是那样卑劣、恶毒。我该祝贺你的,宝贝,我一直想祝贺你,但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对不起!我怕自己的祝贺不够纯粹,就像婚礼被我搞得一塌糊涂,我怕这样的祝贺会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我才……只有克里斯汀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这样真诚豪迈的祝福才会给孩子带来好运,保佑他平安。
“这么说,你的事情解决了,没有留尾巴?”
“没有。”昭也完全清醒了过来,恢复了一贯的自信、谦和,脸上是那迷人的标志性的笑容。“都解决了,完全解决了。”
“你结婚了?”
“是的。”
“新娘我认识吗?”
昭笑着点头。
“我认识?中国人?”
“是的。”
“那就是玉了!”
“嗯哼。”
“哦,你这小子,那可是个大美人,你艳福不浅啊……说说,接下去怎么打算?”
“我们过两天就走了。”
“走?回国?”
“嗯。”
“是啊,早点回去好。我记得你一直想回家。”克里斯汀有些伤感地低下头。
“克里斯汀,我们说好了的……你让我……”
克里斯汀猛地一挥手,抬起头来。“嗨,别想这些了,本来就该如此。要谢,你还是谢中尉吧。”
“我们还不知道娜塔莉的下落,不过你放心……”
“我放心。我知道……嗨,中尉,谢谢你带昭来看我。我一直不确定,现在好了,我放心了。”
我没想到克里斯汀会突然对我说话,赶忙支吾着回道:“没……”
克里斯汀像是很急,兴致又高,不等我把话说完便继续道:“我告诉你,中尉,这家伙可是才华横溢,简直无所不能,骑马、击剑,都是我们普鲁士军人引以为傲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没人胜得了他。他还拉得一手漂亮的小提琴。”
“这个……”
“我开始也不知道,还是有一次,我过生日,他就突然给了大家一个惊喜。怪怪,他一下子成了名人,那以后联谊会,舞会什么的,他简直就是明星,我们这些人反倒做了陪衬。”
克里斯汀越说越起劲,完全沉浸在快乐地回忆之中,昭也兴奋起来,聊起一帮同学,还有昭的追求者,包括巴贝尔xiao姐。
“校长是个好人,可惜啊。”克里斯汀说。
“我不怪她,都过去了。”
昭和克里斯汀相视一笑。巴贝尔的偏执使他们蒙受了深重的苦难,而他们都选择了原谅。是的,假如不是这样可怕的社会,巴贝尔的偏执也不会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