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第十四章 托付(3)(1 / 1)
母亲和赖宁格夫妇要去教堂做礼拜,我正好开车送她们。一路上,好些去做礼拜的熟人向我们打招呼,同时投来惊奇和欣喜的目光。也是,我不常回家,更难得去教堂,想来这次又要让他们失望了。
我把车停在教堂的院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母亲分手,出了大门,沿围墙外的小路,绕到教堂背后。家族墓地就在教堂后面的山坡上。我没有带昭来过,总也没机会。听说约瑟夫带他来过一次。结婚前,他应该就来过那么一次。
这座教堂最早是由迈森巴赫家族出资建造的,后来每次修缮也都由迈森巴赫家族承担大部分费用,最近的一次是一战之后父亲出资修缮的,据说那是爷爷的遗愿。教堂的墓地虽然属于整个教区共有,但在高处辟出很大一块,用蔷薇花篱围着,作为迈森巴赫家族的专属墓地。
秋天特有的晨雾已经散去,剩下潮湿的空气弥漫周围,我向坡上望去,晨曦中,越过那些墓碑、十字架、蔷薇花篱,远远地,在那棵至少两百岁的老橡树下,立着一人、一马、一块花岗岩的墓碑。
赤兔一看见我,便兴奋地跑下来。昭没有拴着它,也没有牵着它的缰绳。它围着我左看右看,向我来的路上张望,跑下坡去又返回来,歪起脑袋对我忽闪着大眼睛,它是在问:银剑呢?
那天,我当着赤兔的面带走了银剑,如今面对它困惑、不解、失望的目光,我心里难过,伸手去摸它的脖子,它却生气地一甩头,不让我碰,而后又突然将大脑袋袭过来,几乎撞到我,我赶紧侧身躲闪。赤兔有点烦躁,它不开心,这不怪它,它一定记恨我了。
我拾起赤兔的缰绳,一点点拉近,一手抓住笼头,一手伸过去挠它的耳朵后面,这是它最喜欢的。它歪了头,舒服地闭上眼睛。我换到另一侧帮它挠,两只手一起挠,大脑袋拱进我怀里。
我从一位位迈森巴赫男爵的墓前走过。赤兔跟在我身边,安静地垂着头,在曾祖父的墓碑前停下,啃着墓碑边的青草。
橡树墨绿色的叶子上还有露水,父亲的墓碑像水洗过的一般干净闪亮,而昭的肩头,白衬衣完全湿透了,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搭在额上。他在这橡树下、墓碑前站立了很久,一动不动,凝望远方,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他的脸如雕像一般苍白、完美,他的身形如雕像一般笔直、坚毅,或许,也如雕像一般冰冷。
教堂里传来风琴声,礼拜开始了。
这是我在父亲去世后第一次来墓地,其原因竟然不是为了看他。不,那不对,我确实想来的,为了父亲,在他及时地阻止我放弃生命之后,我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我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凝视着。因为来得仓促,我没有带鲜花,而父亲的墓碑前已经摆着蓝色的矢车菊、红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玫瑰。从花的新鲜度来看,不是一天里摘的,昭每天都来,这些花,不用问,一定是他放的。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正如我预料的,温度不高,却很有力。
“谢谢你!”我低低地说了声。
“你应该早点带我来,这是个绝好的地方。”昭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约瑟夫说他要来看看老爷,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在,问我是否愿意一起来。我说好。你知道,我真的有点怨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带我来。这么美的景色,这么迷人的风光,这么宁静,这么安详。空中回荡着上帝的声音;周围有精灵起舞;眼前是美丽富饶的家园;远处则是我接受祝福的地方。”
我感到苦涩,那种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这不能怪你。这里对于你跟对于我和约瑟夫,意义完全不同。你父亲肯定是理解的。”
我抬起头,眼睛对上昭的目光。依旧清透、美丽、深情,有点不一样了,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对不起。”我说。
昭摇了摇头,搂着我的肩膀,目光越过父亲的墓碑,望向山谷。
“约瑟夫说,这里是眺望凯撒庄园、基姆湖最好的地方,果然不错。凯撒庄园是我在德国的家,我还不是太熟悉,我要多看一看。这里很宁静,有种超然肃穆的氛围,正好让我多想一想。我没有见过你父亲,但是他让我感觉很亲近,你有着跟他一样的蓝色眼睛,既冷静孤傲,又热情似火。我想他能够帮我理清思绪,解决烦忧。”
“你解决了吗?”
“我太年轻了。或许,生活中很多事本就没有答案。”
我们都不说话了。沉默,在这一刻是如此安全、享受。我愿意永远这样沉默下去,不开口,不说话,因为不知道下一句,下一个话题是什么,因为我有太多的暗礁、陷阱想要绕过去。绕得过吗?我害怕,根本不可能。
“马蒂。”
“嗯。”
“你娶了她吧。”
昭的声音很淡、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依旧远眺山谷,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正心潮翻涌,因为此时此刻,我就是如此,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昭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回答。
“你说什么?”
“你娶了玛丽吧。”
好!很好!这段时间,多少人问我这个问题,而到你这儿,却已经不是问题了,是命令?请求?规劝?愤怒、愧疚、慌乱、烦躁,所有的东西纠结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最重,它们堵得我透不过气。
“你要我娶她?你真的这样想?还是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只要你要求,我会……”
“不!”昭赶紧摇头,微微颤抖。“我不是……可是……”
“怎么了?”
“我们不能太自私了,不能只是让女人替我们做掩护。爱上我们不是罪过,她们不应该因此受苦。”昭没有吼,但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压抑的嘶嘶声。
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了,他眼睛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结婚,也许真的很特别,非常奇怪的,就是那么一个仪式,短短的一刻,就会让人发生很大的变化。成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羁绊。
“事实上,我已经向她提过了,可她拒绝。她不可能成为冯迈森巴赫男爵夫人,这一点,她比我还清楚。”
“可她现在是你的女人。她离了婚,一个人生活会非常艰难。”
“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她,像现在一样。”
“只能这样了?”
“只能这样。”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马蒂,我真是太年轻了。”
“怎么?是你让她……”
“我没有让她去集中营找你,但是我跟她说了我的担忧。”
“你……”
“那天,我没有去听歌剧。”
“为什么?”
“我没有身份证件。”
“可他们跟我说不会查看身份证件。”
“那是对德国人。”
“订票的时候,我说了你是中国人。”
“那得在你的陪同下。”
我愣了,完全没有想到。如果真的查验昭的身份证件,那太可怕了,我差一点害了他,还有裘和玉,都会有麻烦。“还好你没去,那你们……”
“那机会很难得,我们不想浪费了,裘和玉都很想去,于是我一个人,没地方呆,就跑去找玛丽了。”
“你……看见了?” 我试探地问道。
昭点点头。“那种场合,我要是出面的话,事情会更复杂,可没想到你差一点……”
“有人报警,救护车来得很及时,还有……你推了尤里安?”
“是的,是我。”昭的声音很轻,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样。但犯错的是我。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了。我不能想象那天他是怎么过的。他知道了一切,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离开。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打电话催我回家。在即将分别的时刻,他还要忍受我的不忠。不忠!不忠!我第一次因为和玛丽的事感到深深的愧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忠就不忠!
“对不起!”
“不!那不重要。”昭回答得干脆、迅速,就好像他一点不在乎似的。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说那个,你别担心……我当时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终于解决了,一切都解决了……我要感谢玛丽和她的丈夫……当时,我只是担心你,你刚出院。”昭说得很快,却又断断续续,仿佛总是说了上句而忘了下句,又仿佛话到嘴边才临时改口,有很多话他想说却不愿意说,或是觉得不必说,说不出口。
“昭……”不管他说不说,我都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长久以来,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你给予我的一切,你的爱情,你的生命,我几乎没有想过你……”
“不是的……”
“不,你听我说,马蒂。”昭终于慢了下来。他眯起眼睛,远望山谷,既是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再试图打断他。“我真的太年轻了,很多东西,我根本想不到,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不懂。我曾经认为,约瑟夫是好人,但是太懦弱了,他不知道争取,不去抗争,他配不上你……我错了,假如我知道接受你的爱情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伤害,我宁愿……我不是后悔,我只是……如果用我的生命能够换你一生平安,我愿意,因为我是多么得爱你啊……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我走了,但你还在这儿。安德斯舒尔茨不是随便说说的,也不会就此罢手,今天是银剑,明天又是什么?我现在理解了,约瑟夫为什么远远地离开。只有离开你才能保护你,可是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马蒂,你以为到现在,我还会在乎你跟玛丽吗?不,我很开心,只是对不起玛丽……我后来去问玛丽情况。她告诉我她离婚了,是你帮的忙。我跟她说我很担心,营里对你我的事颇有议论,没想到,她竟会跑到集中营去找你。”
怪不得玛丽先找了营指挥官哭诉,让我帮她借房子,理由是尤里安骚扰她。我一直很疑惑,玛丽不是那种人,原来,她是想把这事闹得尽人皆知,为的是保护我。我居然还一直安慰自己她并不爱我。她们的罪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我们就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吗?她们就必须为此而受煎熬?受折磨?也许我真的应该娶了玛丽,不管怎么样给她一个名分,但这对她重要吗?她并不需要这个!可她要的我给不了!玉要的昭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