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第十三章 婚礼(14)(1 / 1)
我胸口挨了重重的一下,一拳还是一掌?终于上来一口气,有了点意识。我仍然看不清,听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身边。
应该不止一个,好几个人围着我。
我想笑,懊恼,沮丧,如此辛苦掩饰痛苦的努力竟然全数泡汤。不过或许不明显,我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借酒消愁,没有精神崩溃……那这个算什么?毫无征兆的心脏病突发,终归有诱因吧。太累了,压力太大,还是受了过于强烈的刺激?安德斯舒尔茨会怎么想?他一定知道了,可能就在我身边,在人群里。
我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被一群人围着。他们惊慌失措,面对着一个死人。
我没有死,被父亲赶了回来,或是被谁救了。谁?谁救了我?
那人很专业,解开我的领结和衬衣,给我急救,注射,做心脏按摩、人工呼吸……我总是这么命好,总能遇上贵人。
我累了,很累,很累。在被抬起来之前,我又一次完全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很亮,亮到看不清任何东西,除了美丽的天使。她们的身体融入雪白的背景,要不是金灿灿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睛,我是看不到她们的。
我有些混乱,脑袋很疼。父亲说阻止我下地狱,但我怎么来到了天堂?难道是上帝改了主意?
不!我急了。你说还不到时候!是你要我坚持的!我哪也不去!我不离开!我一下子弹起身体,眼前一黑,又摔了回去。
我的灵魂,就像个精灵,始终在我的身体里进进出出。他们抢救我的时候——裘也在抢救我的人中间——精灵会在傍边看,着急、上火、直跺脚。我告诉它不用着急,有裘在,大可放心。可它不听,飘来飘去,弄得我头晕。它在我耳边说话,许愿:你听话,我带你出去玩,带你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它也吓唬我:你敢不乖,我就再不理你了。
我乖,我很乖,很听话,我也很放心。
灵魂及时回到我的身体里,也算是说话算数,带我去最想去的地方:猎人小屋,有三道彩虹的瀑布,我和昭一起等待日出的那座山峰——少女峰,还有昭长大的江南水乡,粉墙黛瓦的小院,昭生活过的上海石库门、外滩、跑马场……由精灵带着一点不累,几乎是瞬间就飞跃了大洋群山。我拒绝停下休息,下一个,再下一个地方,再下一个……
只是那些地方都没有昭的影子,我不免有点遗憾,我再不能与你离群独处,再也不能同你□□,一起抓鱼、骑马,畅游、扬帆。我不会再要求那些,我只想看看你。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满足了。
“我在这儿……亲爱的,我在这儿……”
我听见了,听见你叫我,可你在哪儿呢?你的家虽然没有凯撒庄园大,但屋子也很多,我都一间间找了,灶间、厢房、佛堂、客厅、书斋……我都去过了,都找过了,除了一间,门上有大红喜字,我不敢进,屋里的雕花大床上落着红色的帐幔,你是在里面吗?我不敢进,再不敢了。
“马蒂,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你让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放心?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下雨了?哦,是瓦上滴下的露水。江南总是湿润多雨的。
露水滴在我的眼睛上,我想把它擦了,却抬不起手。有人握着它,暖暖的,柔柔的,相比之下,我手冰凉。我好喜欢,好舒服,就让他这样握着吧。
如兰的气息呼在脸上,有人帮我擦去眼睛上的水滴,那种感觉,不是纱布,不是棉球,不是手背的皮肤,不是掌心,是柔软的唇,是双唇间外柔内刚、滚烫滑腻的舌。那唇舌在我脸上游走,吻去、舔去滴上的、眼里溢出的水滴。
是嗅觉闻到的气味最先帮我搞清楚当前的情形。酒精、樟脑、消□□水是医院特有的味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上午的阳光很明亮,香喷喷地、暖洋洋地照得我提不起一点精神;清凉、香甜、馥郁、若有似无,混杂着留兰香的味道,那是昭特有的,最令我安心,沁人心脾的气息。
我使劲睁开眼睛。他就在我面前,影像由模糊变得清晰。有时我被迫闭上眼睛,因为他正吻在上面。有时我只能瞅见他的黑发,更加浓郁的留兰香,他把脸埋入我脖颈的深处。
“我的宝贝……”我叫了一声,却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使劲干咳,想把棉花咳出来,想对他说话,却不料胸口一阵剧痛,痛得我一身冷汗、皱起眉心。
“别……”昭被我吓坏了,惊慌地瞪着眼睛,双手颤抖着捧住我的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叫你。”
“我在这里……我在。”他的双唇覆了上来。
我又惊又喜。我是多么渴望,可惜现在有点力不从心。不管怎样,我都要回应他,哪怕再死上一回儿。
但是我想错了,昭并不想跟我接吻,他只是吻了我的双唇,轻轻柔柔的,用舌尖滋润我干枯皲裂的嘴唇,然后像小狗一样舔去我脸上的泪水,他的和我的。
我看着他笑,我知道笑容很虚弱,但只要能看见他,我就不能不笑。
他也笑了,一眨眼,又流下泪来。
我的右手上打着点滴,左手上缠着绷带,应该是那只别针弄的。有绷带正好,我也想帮他擦一回眼泪,他今天流了好多眼泪。我用力抬起左手,举到一半时,昭握住了它。他把我的手贴在面颊上,用我手掌上的绷带擦去他自己脸上的泪水。绷带湿透了,泪水还在流个不停。
“别哭了,宝贝,我不是活着吗?”
“裘说你差点死了。”
“裘?”
“我很担心你,上午你就不对劲,你知道我多害怕。我告诉裘,让他跟着你,直到你回庄园。没想到……你真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得好幸福,一切的痛苦、折磨都变得微不足道。我的宝贝!我的爱人!我想要好好摸摸你的脸,可隔着绷带……
昭在床前跪下,头搁在床沿上,将我打着点滴的右手放在他的面颊上。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光滑、细腻。“谢谢你!”
“以后怎么办?”
“嗯?”
“上一次有约瑟夫,这一次有裘,你的病越来越重,下一次怎么办?”
“不会的,最严重的已经过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你为我做的实在太多了,能做的你做了,不能做的你也做了。早知道爱你会给你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我宁愿不……”
我的手就在他的面颊上,此刻赶紧捂住他的嘴,我摇摇头。“不要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风格,你做事从来不后悔的,宝贝。在这件事情上我也不后悔,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做了这一切。这是最最美好的爱情,是最最美好的错误。人生中最美好的往往都是错误。”
“什么……”
“这是我父亲说的。”我带着虔诚、释然,甚至是自豪的情绪。“他跟我说,我还有责任,对你,对约瑟夫,对母亲,对所有人的责任,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马蒂!”昭转了下头,把脸埋进被单里。
他穿着硬领衬衫,打着领带,这样趴在床上会很难受。我想叫他起来,但见他微微颤动的肩膀,还是等等吧。我抚摸着他黑亮的短发,耳后柔软的皮肤,他后脖颈的发迹,我以为那会像胡子那样硬,其实一点不。
他就像一个趴在父亲病床上的孩子,需要恸哭、需要宣泄、需要在亲人的病痛中吸取力量,迅速成长,趋于平静,收敛眼泪,隐藏忧伤。当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时,他的笑容如沐春风,尽管眼睛是红红的。
“裘说,你这次一定要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了再出院。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我刚想阻止,昭一摆手,继续道:“可这不合适。我在度蜜月。所以,我下午会和玉一起回庄园,然后,明天再来,我和玉一起,反正我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我想跟他说没必要,过一两天我就能出院了,但看到他的表情,还是决定不违了他的意。让韦德克每天接送他们,不会累着,何况母亲知道了也一定会来。
玉,我这才想起来。“昭,怎么就你一个人,玉呢?”
“玉和她叔叔在医生那里,裘陪着呢。”
裘是外科大夫,不能做我的主治医师。
“怎么?玉的叔叔还没有回柏林?”
“他想等你醒了,确定你没事再走。”
“哦,你去把他们叫来吧,别耽误了火车。”
昭恋恋不舍。我们都明白这是玉帮我们争取的独处时间。但我们不能太自私了,在这件事里,假如一定要论谁受的伤害最大,那就是玉。
昭转身出门,我叫住他,叫他来到床前,帮他整了整领带,刚才趴在床上的时候,有点弄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