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第十三章 婚礼(2)(1 / 1)
自从在猎人小屋见到约瑟夫,我和昭就避免独处,避免单独说话。这跟以前不同。以前是不敢正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清楚对方的意图,盲目猜测,无所适从。而现在,我们不再需要对话,只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心领神会,心意相通,我们会彼此配合,顾及他人,在沉默与无言中相互扶持,艰难前行。
我将尽快去慕尼黑面见安德斯舒尔茨,在这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件事,就是玉和昭的婚姻,玉是否最终答应了?婚礼的大致日期?假如玉还在犹豫,昭就该尽量说服她,必要的话可以再次求婚。我焦急地等着昭的消息,可没想到,跟玉谈话的人竟然是我。上帝啊!这件困难的、折磨人的事情为何又落到我头上?
我们不在的这几天,约瑟夫和韦德克,在村里找了几个小伙子,把庄园里的水泥路都撬了,铺上小石块,把道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暖房还没有动工,约瑟夫说有些细节必须跟昭商量,于是,晚餐后,他们就去实地察看了。我本想跟了去,又觉得不好,施工上,我提不出任何建议,这样跟着,算是凑热闹,还是狭隘心理?正犹豫着,就听见玉在叫我。
“哦,玉,你是在找昭吗?他跟约瑟夫去察看建暖房的地点了。”
“不,先生,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多好的晚霞,您能陪我吗?”
“当然,那是当然。”
那天晚上,我在玉面前借酒发疯,那以后,我们还没有单独说过话,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是男人,应该更有勇气一些,但却是玉率先打破了僵局。
玉伸手挎上我的胳臂,动作自然,神情放松。“先生,我可以再叫您马蒂吗?”
“那是我一直盼望的。”
“那就好,马蒂,我们走走吧。”玉挽着我,脚步悠闲地向湖边走去。“我最喜欢德国的夏天了,阳光灿烂,气候宜人。特别是一天中的这个时刻,晚霞把一切都染成了火红色,天空、湖水、山林,所有的一切都是火红的,饱满,绚烂,感动。这几乎可以称为漫长的黄昏,简直就是一种奢侈,一种馈赠,人们可以不慌不忙地休息,不慌不忙地做想做的事,可以长久地散步,长久地聊天……”
可以长久地□□,长久地依偎,长久地谈情伤怀……
已经远离喷泉,四周空旷,没有一个人。玉停下来,双手搭着我的胳臂,仰起头对我说:“对不起,马蒂。”
“不……”
“对不起。我一直想对你说。请原谅我。我不理解,不是因为狭隘、偏激,而是有些事情我不懂,所以,如果我伤害了你,请你原谅我。”
“不,玉……”道歉,感激,赞美,崇拜,如此多的情感,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盯着美丽的女孩,一味地摇头。
玉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羞涩地笑笑,脸庞在晚霞的映射下愈加娇嫩、动人。“知道吗?我鼓励昭去找你的时候是有私心的。我喜欢他,爱他,如果他再一次向我求婚,我绝没有勇气再拒绝一次,但是他并不爱我,我不甘心自己处于如此尴尬的地位,于是我让他去找你,希望你们能得到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玉抬头望天,望着那火红的晚霞。“如果那样,每个人都如愿了,都解脱了,我也就轻松了。但好像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玉太聪明了。刚才晚餐时,母亲提到安德斯舒尔茨的到访,“我已经知道了。”我语气生硬地打断母亲,随后看了昭一眼。这一切,玉都看在眼里。
“马蒂,你是在等我的答复吗?”
我点点头。从路边摘下一枝晚香玉,闻了闻,递给玉。
“谢谢。”玉接过花,也闻了闻。“真香。”或许是想让交谈变得轻松一些,我们继续向前走。“马蒂,有些事我还是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实情吗?”
“当然,什么事?”我答得干脆,心中却是无比忐忑。我知道昭没有告诉玉全部,难道要我来说吗?那太羞耻了,太侮辱人了,太变态,太卑劣了。
“昭告诉我,只有结婚才能洗脱他同性恋的罪名,他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才能回家。而我,当初去集中营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那是记录在案的,事到如今,已无法更改,所以,他必须跟我结婚。是这样吗?”
“是的。”
“假结婚,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何况我们是在德国,这里发生的一切,完全可以向我的家人、朋友们隐瞒,我不明白的是昭没有对我说:等我得到自由以后,我们就可以解除婚约。他说的是:在婚姻的有效期内,我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既然是假结婚,昭的压力为什么会这么大?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获得自由后马上离婚。我知道他不愿意伤害我,那么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持续的时间越长,伤害不是越大吗?”
“因为这桩婚姻不是假的。”
“什么?”玉站住,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无法正视她那双蹙起的秀眉下,勇敢、美丽的眼睛,我把目光移向不远处氤氲着红色雾气的湖面,平静的湖面上,倒映出另一颗火红的夕阳。“因为这桩婚姻是真的,所以昭不会轻易离婚,他不愿意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真结婚?”
“真结婚。”
“我不明白。”
面对这样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要说出真相实在太难太难,我都觉得羞愧、难以启齿,何况是昭。好吧,就让我来做,不论是作为昭的爱人,昭的担保人,还是作为一个德国人,我都责无旁贷。我做了个吞咽动作,借此让自己保持镇静。“玉,昭没有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因为他不愿意伤害你。你知道,这种事很难说出口,那简直是一种侮辱。其实,规定并不要求结婚,只是要求与异性发生性关系,而这个过程将被监视,记录在案。”
“你说什么?”玉像是被吓着了,声音很轻,脸色也有点发白。
我有意忽视她的神情,继续道:“在昭的案卷中,你是他的未婚妻,你们都是中国人。根据中国人的习惯,上面很人性化地同意你们可以正式结婚,然后在秘密警察安排的酒店里度过新婚的第一夜,当你们□□时,会有人监视,并记录,以此为依据,判断昭是不是同性恋。”
“这太荒唐了,太无耻了。”
我微微点头。一点不错。我在心里说,却再也没力气发出声音。
“那会是谁?安德斯舒尔茨?”
我又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天哪。”玉低声呢喃,双手捂住眼睛。我以为她会哭,但我没有办法安慰她,我说不出话,不敢去碰她,甚至不能正视她。
一会儿,玉放下手,抬起头,她没有哭,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对不起……”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一句。
玉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摇着,语音哽咽。“爱上他,不是他的错。就如同他爱你,不是你的错。区别只是你们彼此相爱。”
“不,他也爱你。”
“我知道。”
“他绝对不愿意伤害你。他虽然给不了你爱情,却要给你一桩真实的婚姻。你要相信他,玉,他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么你呢?”
我?
“你们呢?”
我们?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让他留下吗?”
我苦笑着摇头。我想过,一直想,可我不能。
玉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一直看进我心里。然后她突然笑了笑,有点勉强,却依旧美丽。“马蒂,你知道,我不太懂这些,你能告诉我,到时候我需要注意什么,或是该怎样配合,好歹要一次成功的。”
“玉!”这太让我震惊了。她脸色苍白,笑容里没有少女的羞涩,而是凄惨、无奈,还带着一点安慰,她该恐惧、羞愤的,但她却如此镇定地接受了这一切,她的勇气和胸怀让我肃然起敬。“你什么都不用做,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说话,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