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第十章 甄玉(17)(1 / 1)
燕子啾啭的歌声穿透槭树茂密的树荫破空而来;一群蜻蜓贴着喷泉的水面颤动透明精巧的翅膀,跳着令人烦躁的舞蹈;天色阴沉,一瞬间,乌云密布,空气越发沉闷,看样子,今天的暴风雨将提前来临。
“看,先生,就是他。”
我顺着玉的目光望去,主楼门前的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欧宝轿车,车门边,韦德克正跟一个人说话,黑色外套和墨镜,手上拿着黑色礼帽不停地扇风。
我明白这人就是那个秘密警察,不知道他为什么今天又突然到访,才两天,会有什么事?反正不会是好事。我把水桶交给玉,自己迎了上去。
他摘下墨镜,我发现他的脸长得很奇特,眉骨突出,眉毛浓密,眼睛与眉毛几乎贴着,于是所有的表情全都挤压在了眉毛周围,肥大的下巴、厚厚的嘴唇显露出他内心的贪欲。他的脸很凶狠,但举止却彬彬有礼。
他恭敬地送上名片,接着是一大堆的恭维。感谢上次拜访母亲的热情招待,称赞母亲的美丽、优雅,夸奖庄园的秀美、壮丽,特别提到韦德克带他参观马厩时看到的银剑和赤兔—— “它们实在太迷人了,真让人印象深刻。”
我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安德斯舒尔茨,本想敷衍一番就把他打发走,没想到正在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在北方黑压压的天幕上显现出奇怪、阴森可怖的光亮。
我抬眼望去,那里已分不出湖水、山林和天空,那排用来标识北园的高大松柏也被黑色幕布遮去了踪影,我皱眉凝望着那个方向,期望黑幕中会闪出两个熟悉的身影——银剑、赤兔,我的宝贝,快带着他们回来吧。
雷声滚滚,我强装笑脸回过头来。“要下雨了,进去谈吧。”
安德斯舒尔茨今天来拜访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赞美。进了客厅,他的赞美更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因为他又找到了许多可以赞美的东西:巨大的水晶吊灯,厚实的波斯地毯,先祖的巨幅油画肖像和整整一橱柜赤兔的父亲烈日获得的锦标赛奖杯。等莉莉送上咖啡,他又对手上的迈森咖啡杯赞不绝口,对了,还有赞美咖啡。(注:迈森瓷器是拥有近300年历史的德国著名瓷器品牌,以设计高雅、皇家气质和纯手工制造闻名遐迩。白色底盘上,弧度优美的两把蓝剑交错成迈森百年经典的象征,暗喻着至高无上的品味。)
我心不在焉地随声附和,表示感谢,眼睛却总是瞄向窗外,耳朵也在竭力捕捉马蹄的声音。
窗外大雨倾盆,狂风怒吼,山谷间回荡着疾风骤雨的呼啸。
我注意力太集中了,以至于没注意母亲进来,也没听见她说话,直到母亲有点不耐烦地连叫几声:“马蒂!……马蒂!……”
“没关系,夫人。”
从舒尔茨这句话去理解,母亲一定已经跟他攀谈上了。幸好他们原本认识,不需要我介绍,不然母亲会更生气的。
舒尔茨放下咖啡杯,走到我身边。“没关系,我想是因为傅先生还没有回来吧。确实,这么大的暴风雨,傅先生还在外面,是让人很担心。不过,他会没事的。”
听了这话,我吃惊不小,不由得对身边的这位秘密警察重又细细打量一番。
他抱着双臂,有礼貌地对我微微一笑;事实上,那半个微笑太过晦涩,没法看透后面暗藏着的东西。
一见面,这个舒尔茨就非常有礼貌,而现在,似乎是礼貌过了头。我注意到他称昭为“傅先生”,对一个保释囚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能直呼其名,叫“傅昭”就是非常抬举了。他不仅不在意我的怠慢、走神,还替我向母亲打圆场,同时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知道我对昭的关心胜过一切,这是主动示好,还是威胁?他现在的神情,温柔而谦和,眼睛专注着窗外,就像我一样牵挂着昭。这跟他凶狠地长相太不协调了,只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是装的。再说他有必要装吗?秘密警察可以说是权利无边的,他有必要来讨好我吗?
“是啊,您知道他身体还没好。不过也是我瞎担心,跟约瑟夫在一块儿,不会出什么事的。”这前半句是对舒尔茨说,后半句则是对母亲。这次回来,我感觉母亲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您不用担心,男爵,上次来,我看他身体恢复得不错。”
我抬手示意他请坐,自己也坐回那张红色牛皮面的单人高背沙发。“哦,对了,舒尔茨先生,您说您这次来是为了……”刚才好像舒尔茨提起过,我完全没有注意,当然,也可能他根本就没说。
“很冒昧,男爵,上次来很突然,当然,这次来就更唐突了,还请您原谅。”
“哪里?您有公务在身,我们理应尽力配合的。”我拿起咖啡。咖啡已经冷了,就当是润润口,定定神,我一口喝干。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男爵。”
母亲给舒尔茨又倒上一杯咖啡。舒尔茨礼貌地欠欠身,表示感谢。
“上次来,很遗憾没有碰上。是我事先没有考虑周到,我只想着要见一见傅先生,没想到您去上班了。”
这个应该是托词,我怎么可能不去上班呢?他分明是不希望我在场。如果要两人同时见到,他可以事先通知,我会在庄园等他,也可以带昭去慕尼黑。
“抽烟吗?”
我给他点上烟,舒尔茨继续说:“不过傅先生我还是见到了。他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样,我们交谈很愉快。跟他谈了以后,我更加坚定地认为,他是被冤枉的,我希望帮他尽快解决此事。”
“他当然是被冤枉的,这个,施拉科夫中尉已经证明了,他那天晚上不可能去那个什么聚会。”
“是的,这个很明确。但您要知道,那封检举信还在,参加聚会只是罪证之一,还有巴贝尔冯米伦霍夫小姐的陈述,她说傅先生明确告诉她自己是同性恋。只要小姐不撤回检举,这个案子就完不了。”
“所以……”
“所以,傅先生只有自己证明自己。当然,这个规定有点可笑。不过,规定就是规定。幸亏有这个规定,要不还真的不太好办不是。”
我的希望破灭了。玉拒绝了昭的求婚,他的难题如何解决?
“我想这对傅先生不是难事,何况还有您的帮助。我听说傅先生的未婚妻也在庄园。是刚才跟您在一起的姑娘吗?哦,那可真是个美人!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不行,他的身体还没好呢!”我想都没想就叫了这一声,等感觉到失态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母亲和舒尔茨都同时看向我。舒尔茨有些吃惊,而母亲则是失望。
母亲好像要说什么,可想了想,她又放弃了。
还是舒尔茨先开口道:“当然,您是医生,对傅先生的身体,您最清楚。不过,您也知道,现在的事情很难说,时间一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傅先生的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因为他不仅只是同性恋,还涉及到帮助犹太人。现在他曾经帮助过犹太人的事情是不予追究,但时间一长可就难说了。上次来,我把事情的利害跟傅先生都说清楚了,我是想帮助他。他真是个好人,他当然希望尽快获得自由,他更不愿意连累您。他也知道一旦牵连上犹太人的事,那是非常麻烦的。所以,他答应我会尽快解决的。”
舒尔茨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一起回头注视我。这让我感觉他们上次已经达成了共识,这次是一同来说服我的。这种感觉叫我很不舒服。在与母亲的目光对视时,我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而母亲,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态度,要说前面我还不是很清楚的话,那么现在,从她此刻的眼神中,我是再明白不过了。
我明白了,舒尔茨的话让昭很担心,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我。而母亲,也许已经对昭下了逐客令。
我并没有把昭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母亲。直到从舒尔茨的嘴里,母亲才知道事情的关键。母亲当然会因为我的有意隐瞒而气恼,可是我不在,母亲只有把所有的失望、担心都通过愤怒,发泄到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身上。可以想象,舒尔茨走了以后,母亲留下昭谈话。依照母亲的性格,她不会对昭大喊大叫,不会发脾气,就像现在,她坐在一边,不需要说一个字,却已经明确地表示了她的态度一样,她会用冷漠的表情,严厉的语气,冠冕、客气的词汇来表明她的态度。是她命令昭,尽快结束这一切,不许给迈森巴赫家族和庄园带来任何影响,甚至是灾难。
我没法再控制自己,抬头怒视母亲,正好与母亲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最后,母亲把目光移向舒尔茨。是啊,现在不是跟母亲理论的时候。
我盯着舒尔茨的眼睛,想看清楚他是不是真的。他说得多么诚恳,但话语中也包含着威胁。关于这威胁,我无法判断,因为说实在的,这威胁的根据仅仅来源于他的身份——秘密警察。
不管是被占领区的人民,还是德国的老百姓,一谈起秘密警察、盖世太保,都会心惊胆战。跟秘密警察打交道,从来都不会有好事,难道今天是个例外?秘密警察里也有好人?而且这么凑巧就被我遇上?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上帝保佑了。
“谢谢您,舒尔茨先生。”
“您别谢我,男爵,我正后悔没有早点来。”
舒尔茨用手接住从烟头上掉下来的烟灰。我把琉璃烟灰缸推给他。他抖落手上的烟灰,扯了扯嘴角,那种生硬的笑容既像是讨好又像是嫉恨。
“很遗憾,男爵,您做了件蠢事。昨天,我得到一个消息,有人报告,您曾经贿赂你们营里的文书,希望他帮您打听施拉科夫中尉的下落。是不是傅先生想要见他?”
是骤降大雨使气温下降?还是……我打了个寒战,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您别紧张,男爵。幸好这个案子是我负责,所有的相关信息都只会汇总到我这里。您放心,我不会追究这件事的,相反的,您这样做叫我很感动。这让我看见了,人和人之间的真诚与友谊,这在现今社会是很难得的。可是,别人就很难说了。人心隔肚皮,必须时时提防、小心才是。所以我今天急着再来拜访,就是想赶紧告诉您,不要再做鲁莽的事了。关于这件事,施拉科夫中尉的下落,您放心,我会帮您打听的,私底下说,我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去了解一下。我知道,施拉科夫中尉跟傅先生是好朋友,单从中尉携妻子投案自首这一举动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傅先生又是这样一个有原则,有责任,勇敢,坚强的人,他们的友谊真的让人钦佩。所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帮您完成傅先生这个心愿,请相信我。”
我完全愣了,分不清这是天上掉下的是馅饼还是陷阱,我想找母亲,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但是我不愿也不敢。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确了:我不能再鲁莽行事,事态险恶,危机四伏,不论这个安德斯舒尔茨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只有照单全收,对于这送上门来的帮助,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