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四章 相处(13)(1 / 1)
申克摔门而出的同时,我一下没有坚持住,同昭一起跌倒在地。
“昭!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我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心痛不已。
一会儿,昭缓缓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他对你做了什么?”
昭微弱的声音道:“不是我,是埃伦。”
“埃伦,天!”我忘了!我后悔莫及,赶忙把昭放到地上,跑去埃伦身边。
这时,我才注意看埃伦。刚才是因为他穿的衣服,我一眼就断定是他,但其实埃伦已经面目全非了:眼镜掉在一边,一个镜片碎了,另一个干脆只剩镜框了;满脸的血,额头、眼角、嘴唇都流血了,左耳朵里流出更多的血。
“埃伦。”我想扶他。
埃伦发出一声痛苦的□□,我赶紧停手。
“能告诉我,你伤哪儿吗?”
埃伦微微摇头。
“来,埃伦,让我给你检查一下。”我试图解开埃伦的上衣,一只无力的手阻止了我。“埃伦!”
“不用了,长官,不必麻烦了。”
“不!埃伦,你要坚持住,我能救你的。”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谢谢你,长官。”
“不!”
埃伦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了。”
“谁?”
“我妻子。当年,劳拉去世的时候,我也想跟她一起去,但是她不让。”
“埃伦。”
恩斯特跟我说过埃伦妻子的事情。当年埃伦和妻子劳拉被关进集中营时,劳拉已经怀有身孕。在集中营里,孕妇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即拉出去枪毙。开始,劳拉想尽办法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但是由于极度的营养不良和劳累,劳拉得了严重的妊高症,到妊娠后期,全身浮肿,频繁发生惊厥,眼看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埃伦不得不铤而走险,向营指挥官坦白自己妻子怀孕的事实,并且恳求给他们夫妻一个机会,作为交换,他愿意到营里的医院当医生,去做那些连党卫军军医都不愿意做的最残忍,最肮脏的事情。
介于集中营非常需要埃伦这样有经验的医生,营指挥官同意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们夫妻一个机会,但是上帝没给。埃伦给妻子做了手术,及时终止妊娠。当劳拉苏醒过来时,埃伦骗了她。埃伦告诉妻子,孩子出来前已经死了。其实孩子是活的,他还呼吸过,只是他太弱小了,弱小到没有力量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没有力量喊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对于孩子的死,埃伦有心理准备,孩子总归是要死的,但是妻子,他也没有保住。终止妊娠后,劳拉的妊高症得到了缓解,可营养不良和感染最终还是要了她的命。因为埃伦没有药。埃伦无权使用任何药物,除非党卫军军医同意,而当时的党卫军军医不同意。
一个没有任何药物可用的医生能干什么?埃伦所有的努力只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死去。埃伦悲愤之极,万念俱灰,他想死,想跟妻儿在一起。
“劳拉说:不管怎么样,你是个医生,还有好些人需要你,你不能这样死,不能这样死得毫无意义。……于是,我就活下来了,为了让死变得更有意义。”
“那你就应该努力活着。”
“可我太想她了。三年了,我越来越想她。……幸好,这次死的还算有意义,她该不会怪我了。”
“埃伦,我不能!让我帮你吧……如果不行,我送你去慕尼黑……”
“不!你不能为我再冒险了。这不值得。”
“埃伦,没有谁是不值得的。”这是昭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爬过来的。他身后的地板上是一串斑斑驳驳的血迹,他□□的大腿上也是血迹斑斑。昭握住埃伦的手,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左右摇晃。我抱住他,让他靠在我怀里。
“谢谢你,昭,我的伤,我清楚,没办法了。不要难为中尉,他是好人。”
“可是,埃伦,你让我怎么……”
“不要这样想。这不仅是你我的命运,这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整个人类的命运。”
突然,埃伦一直捂在腹部的左手也抬了起来,我赶紧握住。
不知道埃伦哪里来的力气,把我跟昭的手拉过来,叠加在一起,紧紧握着,空洞的眼神突然变得热烈,充满温柔、怜爱、期盼。“愿上帝祝福你们!”
埃伦死了,他是因为试图阻止申克带走昭,被申克用木椅、金属架和枪托活活打死的。目睹如此惨烈的现实,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恩斯特来了,帮我处理好一切。
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昭的时候,我跪在他床前。“昭,能让我看看嘛?”
昭闭上眼睛,向另一边侧过头去。
新的伤并不严重,大都是玻璃划的,还有小腹有一些瘀伤,重要的是原先的伤口裂开了。
我把昭的脸轻轻转过来,他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着,泪水把那一边的枕头打湿了一大片。“昭,我先给你打针吗啡,再处理伤口。”
我准备着针剂,昭拉住我。
“怎么了?”
“让我回去吧。”昭定定地看着我。
“去哪儿?”
“我不能……不能让申克毁了你。”昭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说话断断续续。
“昭,你发过誓,不再这样想的。”说出来,我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严厉,我是真急了。
“我不会再轻生了,但是……不能再有人为我……”
“昭,你没有听见埃伦最后的话吗?这不是个人的事,他们不仅是为了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你是为了……我不能,总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拍拍昭紧紧抓着我的手,安慰他道:“不会的,昭,你放心,申克不敢的,这个我清楚。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就算昭半信半疑,他也只能听我的。我自己却不能这样肯定。
昭打了吗啡,终于安静地睡去,也不是很踏实。晚上又发起了高烧。
整整一夜,我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虽有千人扑倒在你左边,万人扑倒在你右边,这灾却不得临近你。”希望我不在身边的时侯,他也能得到神明的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