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四章 相处(7)(1 / 1)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打熨烫过的白色细纹棉布衬衣。“昭,你现在身体虚弱,出汗多,一天得换三四次衣服。这里的囚服马上就用完了,所以我从家里拿了几件衬衣来。”
昭忽然拉住我的手,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了?”
“马蒂,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
我一摆手,很不自然地说道:“嗨,你胡说什么。”
“真的,今天是圣诞节,但我一无所有,没有东西可以送你的。”
“你已经送我了。”
“我送你?”
“你苏醒过来,就是给了我最好的圣诞礼物。”
“可这……这,是你给了我重生才是。”
“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们互不相欠。”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赶紧抖开一件衬衣,帮他穿上。
“对了,有样东西,你等等。”我想起那枚铁十字勋章,于是跑去办公室拿。
回来时昭正打算扣袖子,却发现没有纽扣。
“这是你的衬衣?”昭摸着左袖克夫上两个连一块儿的白色哥特字体的M,那是我名字的缩写,我所有的服饰上都有,衬衣、西服、手绢,所有的服饰,甚至是袜子、内裤,都是手工绣上去的。
“嗯哼。我来帮你。”我帮着昭,把袖子卷起来。“我找了半天,才发现我的衬衣都是这种法式的双袖口,如果扣上袖扣,肯定不舒服,就这样卷起来吧。还有领子也太硬,领口的纽扣就不要扣了,总之,凑合着穿穿吧。现在是熨烫上过浆了,本应该把浆洗掉再穿,只是我这次回去太仓促,没来得及,等换下来洗了,就柔软了。”
“这么好的衣服给我当睡衣穿,不是糟蹋了吗?”
“我本来是想拿睡衣的,但睡衣都是丝绸的,你现在出汗多,不太合适,于是就拿衬衣了。这些衣服,我现在不穿,放着也是浪费,给你穿,真正的物尽其用,一点不糟蹋。”
我帮着昭扣上扣子。虽然,粗糙的灰色条纹囚服掩盖不住昭的勃勃英姿,但是现在,雪白、挺括的衬衣,衬着昭白里透红的皮肤,清隽、秀美的五官,使昭更有了一份洒脱、高贵的气质。我不禁啧啧赞叹道:“真漂亮!我应该带件礼服来。”
“怎么?难道你们可以不穿军服吗?”
显然昭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样最好:直接、坦诚地赞美,表达爱意,在西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昭是中国人,要含蓄、腼腆得多,跟昭说话,必须注意这点才是。但我又很喜欢跟他开玩笑。
“不是为我,是给你穿。”
“我?在这儿?”昭更加迷惑。
“嗷,不!是我非常想看看你穿礼服的样子。你穿过礼服吗?”
昭微笑着摇头。
“以后有机会,帮你定做一套。”
“干嘛?我又用不上。”
“你总会有用的,你还要做新郎呢。”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昭瞄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小声嘟哝道:“不。”长长的睫毛下,红晕又爬上面颊。
我不知道昭的否定是不愿穿礼服,还是不愿当新郎,但是我不敢再问下去。
昭半靠在床头,衬衣下半部分都卷着。
“好像有点大。”昭说道。
“你多高?”
“一米八零。”
“我也是。”其实我比他高两公分。“衣服不大,是你现在太瘦了。你要多吃点,养胖了就好。这种衬衣都是挺长的,不过这样也好。”
“怎么?”
“那就不用穿裤子了。”
“你……”昭瞪起眼睛,脸更红了。
我笑着躲过他挥来的拳头,“我是说长裤。”
昭也“噗”的一声笑了起来,紧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赶紧倒了杯水,扶起他,让他喝口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帮他拍打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昭才止住咳嗽。“对不起。”昭抱歉地笑笑,现在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刚才说什么东西?”
“哦,我忘了。”我从衣袋里拿出那只蓝色的盒子,托在手上,郑重地打开,送到他面前。“这是你的,你还不知道吧。”
“我的?”昭怀疑地看看我。
“是的,在你的档案里。”
“我的档案?”
“是。”
昭慢慢地接过蓝色盒子,盯着那枚闪亮的勋章看了很久,再慢慢地盖上。
我以为他会拿出勋章,他根本没有碰一碰。我以为他会把盒子握在手里,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以为看见这枚勋章,他会非常激动。他确实很激动,抬起头,他的眼中含着泪水。
“我不想要……”声音从喉咙底部溢出,那么无力,那么悲伤 ,完全没有喜悦、兴奋和自豪。
“为什么?”我很吃惊。
昭摇摇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话说出来。“那是侵略,我不该去的。”
“你是说这枚勋章是表彰你杀人?不是的,你知道勋章表彰的是你的勇敢。”
“我知道。”
昭神色黯淡,我原打算给他惊喜的,却不想事与愿违,我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就先把勋章收了起来。
我让昭舒服地靠在床头,“好了,还是先吃蛋糕吧。”
“嗯!噢,圣诞礼物,埃伦说,礼物都在你这里。”
“哈,先吃蛋糕,东西少不了。”我笑着摇头,先把蛋糕拿出来。立刻,黄油加糖所特有的浓烈香味就充满了整个病房。我分了一块蛋糕在餐盘里,再把蛋糕切成小块,把餐盘递给昭。
“真香!”昭对着那些黄灿灿的蛋糕,闭上眼睛,很享受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插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真好吃,是你母亲做的?”昭又插起一块。
“是啊,为这儿,她跟赖宁格太太早晨四点多就起来了。”
“家里有仆人,你母亲还亲自做,她一定非常爱你。”
“我想应该是吧。”
“应该是?”昭吃着蛋糕,不解地看着我。
“以前我并不觉得。小时候我由保姆带,八岁去寄宿学校,放假回来时,就跟伙伴们玩。母亲很少跟我在一起。她有自己的生活,我好像不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直到这次回家,我才突然明白,我对她是多么重要。”
昭默默地听着,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嘴动得越来越慢,最后手也停住了,两眼望着前方,一眨不眨,想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