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二章 囚犯(19)(1 / 1)
手指好痛!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右手死死地扣着恩斯特的手腕,非常用劲,指关节都发白了。他一定是吃不消了,正使劲地掰开我的手指。我赶忙松开,感觉整个胳臂就像刚痉挛过的那样又酸又麻,没有一点力气。
我和恩斯特,我们俩个人都按摩着自己酸痛的手臂,一时没有人开口。一会儿,我轻声道:“后来,他怎么样了?”
“他昏迷了三天,高烧不退。我用了最好的药,终于把他救活了,但还是得了肺炎。”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你救了他。”
“为什么是你?”
我没有回答,避开恩斯特的目光,自己点上一支烟。
“你不用谢我,马蒂,你应该谢的是申克,是申克要求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救活他。那段日子,申克几乎不分白天、黑夜地守护着他。等到烧退了,申克就把他搬去自己的宿舍住。病好了以后也是如此,一直到现在,我想这是申克为了保护他,怕再发生意外。”
我心中的那股戾气又在蠢蠢欲动。为什么?为什么一碰到他的事情,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温柔的、暴虐的,高尚的、卑劣的,便都会被触发,高涨,变得激烈,在胸中冲突,碰撞,让我越来越难以承受,越来越容纳不下。
“这一切不正是申克希望的吗?申克处心积虑,一步步地孤立他。现在申克如愿了,还来装仁慈。他……申克终于得到了他。”我夹着香烟的手指不停地发抖,烟灰纷纷落到了裤子上、地板上。
“不要这样刻薄,马蒂,对他,对你自己。”恩斯特离开桌子,去倒咖啡,我有一小段时间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恩斯特喝了一口咖啡,蹙起眉头盯着我。“申克没有得到他,从来没有。我想申克自己都不明白,就像你说的,申克处心积虑,一步步孤立他,开始时为了消磨他的锐气,减少他对其他犯人的影响。后来,申克变了,想要征服他,得到他,于是申克变本加厉,结果是只得到了人,没得到心。”
“申克压根就不想得到心。”
“也许开始是,但后来就不是了,你只要看到当时申克的神色,你就会明白,申克对他除了征服,占有的欲望以外,还有一点爱。也许申克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对中国人的感情中还有那么一点爱,更不知道这点爱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别给他们脸上贴金了。”我嚷道,用力一挥手,不想碰翻了恩斯特手里的咖啡。还好恩斯特的衣服上只溅上了一点,大部分都洒在了地上。
我茫然地站起来,想要找块抹布把地板擦干净。恩斯特却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马蒂,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这就是我从不把他的事告诉你的原因。我知道你喜欢他。”
恩斯特说得很轻,我却吓了一大跳。抬起头,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恩斯特。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中国人。”恩斯特又轻声地说了一遍。
我挪开目光,躲闪着,搪塞着。“这有什么稀奇,申克不是也喜欢他吗?”
“申克可以,但你不可以。”
“为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申克不是同性恋。”
“你,什么意思?”
“申克已经结婚了,听说他太太已经怀孕,马上就要生了,而且申克对同性恋的厌恶与残忍是众所周知的。我听说有一次,新来的一批犯人中,有一个同性恋有点女气,申克就叫他当众交代自己与男人交往的经过,以此羞辱他,然后,申克叫手下的士兵用棍棒把那个同性恋当场活活打死。他还不满足于发号施令,在旁观看,最后竟然亲自动手,把那个犯人的生殖器踩得稀烂。”
“所以……”
“所以,不论申克做什么,都绝不会跟同性恋扯上干系。”
“那你怎样解释申克现在干的事?”
“是中国人改变了他。营里都在说,自从中国人来了以后,申克再也没有去过镇上的妓院。”
“什么!?”我暴跳了,“你怎能这样说,难道这一切还要怪他?”
“不!马蒂,你冷静些。”恩斯特抓住我乱挥乱晃的手,“我是说中国人太优秀,太完美了,叫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心生情愫。就连我这个对同性完全无感的人,也禁不住对他多看几眼。申克接触了太多的同性恋,太多的罪犯,犹太人,在他眼里那些都是人渣。他从心底里鄙视他们,厌恶他们,他们在他的淫威下,卑躬屈膝,苟且偷生。但是中国人却完全不同,他是那么的骄傲自信,光彩照人。于是申克产生了征服的欲望。申克要得到他,不惜一切手段。”
“那就让申克这样为所欲为?”
“马蒂,现实一些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还要感谢申克呢。你知道,在营里,几乎所有漂亮的年轻男子都被迫给卡波或是党卫军看守提供性服务。他们有的为了多得到一些食物,有的为了能换个轻松一点的工作,或是得到一双不露脚趾的鞋,总之是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肉体,这其实无可厚非。营里还经常发生争风吃醋的事情。前一阵子就发生了一件事:两个卡波都喜欢一个奥地利的同性恋青年,僵持不下,最后,他们给青年注射了一针管汽油,青年就死了。像中国人这样优秀、漂亮的人儿,一在营里出现,你不知道就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了,幸亏申克及早宣布了他对中国人的欲望,不然中国人的处境会更不妙。”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屈辱换来活下去的机会?这不是他想要的,绝不是。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真心爱他,绝不会伤害他,不会逼他的人呢?为什么……”
那个“我”字还没有出来,恩斯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盯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决不能!”
我一甩胳臂,挣脱开恩斯特的手,怒道:“为什么我不行,既然这是风气,有谁敢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