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第一百三十九章(1 / 1)
发根处被拉扯着,红衣的琴师撑着琴弦,被迫地仰着首。
外室的光晕照下,瞧得清是一张微微泛着蜜色的容颜,中上之姿于黔罂城本是寻常,偏生又让人管不住视线流连,倒有些耐人寻味了。轻合的眼睫战栗着,片片阴影也跟随着浮动,衬着明显的惊惧神情,颇有些惹人怜惜的意味……
是与闻名天下的那位陛下风格迥异的美。
众多的视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贪婪的视线纷纷于此定格。
有嫖/客开始抱怨,这等美人儿怎能藏在帘帐之后?也有人道方才琴音悦耳至极,原是出自这般风姿秀丽之可人的手!也有人在怒并非在善待美人的男子,更是有人直言相问美人价值几……
引得老/鸨/龟/公满场奔走,连连安抚。道这琴师本是楼馆里曾盛极一时的人儿,只可惜数年前因着某些事被刺瞎了眼、挑断了筋丢进火场里头……这么些年啊!老生心怀慈悲没撵他走,好不容易才把身子骨给调养好,偏生年纪又大了,只得让他给客人们弹弹琴……
这故事啊,可真比外头说书的还要唱得好听!一边抹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向在这边候立在男子身后着的姑娘睇着眼色。
而这厢,听着传入耳畔的声音,男子的眉已经整个地拎起,看起来狰狞得有些可怖!女子怯生生地唤了声“公子”,便换来了恶狠狠地一瞪,强烈的杀意逼迫得她立时收声!
“给我一个房间。”
“呃?!”女子一惊,睁大了眼。
“房间在哪里?”他盯着娇滴滴的女子,像在俯视一只阴沟里的臭虫,“不要我问第二遍。”
女子这才明了他在说些什么。房间?可是……可是……
视线流连在被钳制的琴师身上,她诺诺地开口,“公子……请……”
后面的话语她没敢再说出来,因为男子目光里的寒意!强烈的恐惧逼得她失声,腿软地跌在地上,她拼命地往后缩,企图藏起自己!
她很幸运,幸运的是未待已动杀机的男子掌下见血,有人出了手……
抓住男子的衣襟,红衣琴师的声音低低地传出,“上楼左转末间。”
在一众衣衫不整的“客人”的唏嘘声中,男子用抱的……真的是用抱的,甚至把美人儿的发首埋入胸前,一步步地走上楼梯。
如果只是一个年长色衰的过气伶人,倒也没什么。可是这样的惊艳过后,尚未将容颜看得分明便被阻隔了视线,这便有些让人着恼了。愈是朦胧,便叫人愈是想看,再加上男子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
客人恼了,随身带着的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是“保嫖”的人可怕了,受了命令就冲上来!这下可不好了,凶神恶煞的保镖如同天女手里的散花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落回了原主人身前的桌案上!汤汤水水一齐溅出,弱柳扶风的清秀男女尖叫着逃开,任客人化作油淋的落汤鸡!
对此,那已步上阶梯男子是顾也不顾,径直地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
而待到入得房间,挪动尊脚合上房门,怀里的美人儿立即被摔到了地上……您没有看错,真是用摔的不是放的,是被摔在了地上而不是床上。
“痛……”被扔到地上的美人儿抬起首,含怨地瞪着始作俑者,“皇兄你就不会怜香惜玉么?”
“少来!”寒着脸孔,男子冷冷地看回去,“你不是什么香也不是什么玉,用不着什么怜惜!”
故作惊讶地轻拍手掌,地上的那蜜色肌肤的美人笑得狡黠,“这么说软玉温香在怀的皇兄就是……”
啪——
话语消失在了咽喉,笑意也凝固在了唇角。那道身影已经临近面前,瞳仁中压抑着的怒焰带着震慑人心的压迫力,几乎窒息。深黑的眼眸定在以琴师身份现身的红衣人身上,其中似乎压抑着些什么,眉宇逐渐拧得更深,更深。
汝嫣焚涅的面颊侧向一侧,微微张大的眸子里透着尚来不及掩示的不敢致信。这确实是足够令他惊讶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敢这么对他动手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暗处里,有气息蠢蠢欲动。
雳帝商奎察觉到了,所以他的声音出口,“焚涅,撤走你的暗卫。”
讥诮闪过眼底,红衣美人的回应是猛地挥出他的手!咬着下唇,掌中带着近乎十成的力道!以彼之道,加倍还施彼身!不计后果,不顾成败,宁可玉石俱焚也不得片瓦残存!这个,才是他自小接受到的教育!
一掌挥空,它在意料之中。如果腿脚完好,他的下一步举动会是抬腿猛踢出去!拉开距离而后动用术法再战!可惜的是,他是个残废。双手难敌四肢,当对方擒住他的双腕,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之时,胜负已定……
腹部吃痛,疼得蜷起身子,却是藉着这个动作,银牙紧紧咬在扣住双腕的那只该死的手臂上!一惊之下,男子的另一手掌骤出,直击这人肩头!
红衣似翼,跌落尘埃!
躺在地上,他的咽喉被血呛住,连连地咳嗽。这血不是他的血,男子的那一掌刻意留了力。他没受多大的伤,唇边血色的来缘是男子的右手手臂,它正往外渗着血,因他连血带肉的恨噬。
瞟了一眼臂上的伤口,商奎便不再理会它,只沉声道,“咬也咬了,你也该消气了罢?”
喘息着,一眼望之即为惊艳的人瞪着压在身上的男子,其中神色显然不是写着“善罢甘休”四字。
“好吧,是我不该对你动手……这样成了么?”
犹不解气似地,眸子继续瞪着他。
这人如非正式的场合,向来是不惯束发的,至多只是编几根细致的辫子混入散落的长发之间,一如此时。发泼似墨,衣红似血,一如以往的色调,却是不同寻常的张扬。气势不再刻意地敛起,这副模样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心悸。
商奎首先挪开了眼,复又觉得这样的举动于自己太过危险,于是又将视线调了回来。他改将按住这红衣人肩头的手掌上挪,覆住不肯服输的双瞳。
“焚涅,别用这样的神情看人。会让人想把它毁掉。”
感觉得到眼睫拂过掌心的触感,带着些微的麻痒,是这人合上了眼眸。呼吸亦逐渐地平缓下来,商奎知道,是这人正在妥协。
抽回手,汝嫣商奎缓缓地站起身来,“焚涅,把你的暗卫撤开。”
一直凝视着的,紧紧闭合的双眸睁了开来,剑拔弩张的气势尚来不及全然收敛地瞪着他!
“我说第三次,撤开你的暗卫。”沉着的声音里含着若隐若现的冷厉,“还有,收起你的眼神!如果我现在对你动手,我可以确定你的暗卫们来不及救你!”
仿佛是可以亲眼看到的火焰熄灭的场景,红衣人的瞳眸微敛,一如以往的深不可测。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指案上的乌木琴,张口便道,“皇兄,帮我把琴拿过来好么?”
“做什么?”商奎一动不动地伫在那儿。
“皇兄不会以为焚涅当着你的面说让暗卫撤走,他们就会当真离开他们的主人么?”掩着唇,嘲讽般地笑出声来。
这举动引得他的皇兄一阵不悦。
乌木琴终归是搁在了以琴师身份现身的红衣人的膝上。轻击地面,这些微的力道已经足够他借力浮身后退,坐到床塌上。
琴音悠扬,却是已入不得听者的心底,牵不起一丝一毫的情绪,一如止水无波。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掩尽他的思绪,就算是指下琴音也泄不出半分!
末了,指尖轻挑,和着诸弦之余音,此丝应声而断。
断弦拂过指尖,吃痛地抬起手掌,掌心有交错的血痕。这才忆起,在楼下的时候,他的手似乎压在了弦身上。
“把你的模样给我弄回去!你的这副样子还真有够恶心的。”冷冷的目光定在红衣人的面上,仔细一打量,商奎便在其眼角发现几线极是逼真的尾纹,也怪不得有人提及年长色衰。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伤药又在哪里?”
瞟了一眼那人鲜血不止的手臂,启唇,“伤药是左数第二个青底瓷瓶,皇兄可别拿错了才是。要知道,青楼楚馆里头的东西,可是乱碰不得的……”
怔怔地盯着被掷过来、躺在掌心的东西,余下的话语再度消失在了咽喉。一个青底瓷瓶,正是他方才口里说的床头暗格的左数第二个,他认得出来。沉默了片刻,抬手,将瓷瓶扔了回去,“我用不着这个。”
不等对方将瓷瓶再度扔回来,汝嫣焚涅已经开口,“除非掺有天山雪莲、千年灵芝这般等级的药物,寻常的伤药对我的体质起不了作用。”
也不知作了些什么样的小动用,说话的时候,全身上下的蜜色肤色已经开始逐渐褪色,连眼角的细纹亦被手指看似随意的一抹给消了去。除去衣冠样式的不同以外,他已经重新变回了汝嫣商奎所熟悉的那个人——
瞑朝汝嫣焚涅。
“皇兄是如何寻来黔罂城的?”近在咫尺的时候他也许打不过这位皇兄,不过若是比起运筹帷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给皇兄商奎。
“也许你该问的是,我是何时发现沙华城的‘瞑帝’是个假货?”顿了一顿,当时所感觉到的恼怒再度自心头涌上,不由地将这视线移向令他生恼的人。“是听闻你受伤的次日。”
微挑起眉尖,汝嫣焚涅的笑容带了些凉意,“原来皇兄对焚涅竟是这般的不放心,次日便来‘探望’过了……”
汝嫣商奎沉下眼脸,不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