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一日（1 / 1）
事实证明，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的死改变不了任何人与事。
昭雪帝记挂着同国师的三日之约，朝臣们办公的办公吵架的吵架，皇后还在昏睡中没有醒来，侍卫们依旧每日游宫，宫女们聚作一堆分享着少得可怜的八卦……
至多至多，只有那个叫做碧儿的单纯小丫头偶尔会为她拘一把同情泪。
月落日升，世界一如过往。
三日之约的第一天，白羽令花了一些时间来确定他与国师的约定范围。
——三天后我就要离开流年城，而在这三天之内，如果你能够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包括残香，独自找出你所寻之人的名谓，我便将她交予你。
时间是三天，他不能够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而目的是某个人的名谓。
让他较为介怀的是，汝嫣凝夜特地提到了界灵的名字，以一种极为亲昵的语气。这个国师想要表达什么？通过界灵残香知晓“她”的一切轻而易举，因此首先将这个危险源格离？亦或是……界灵同这个前朝皇子的关系亲近到可以向其汇报自己是否违规？
何为违规？动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才能称之为“借”！不得借助他人的力量么？它有何大碍？找出皇宫中曾经存在的一个人，除却他自己的帝王之权外哪用得着其它？
是的，他能够确定，在传国扳指之内所见的少女为前朝落缨的帝姬。
大凡古老的国度，他们的皇室血液里都蕴涵着强大的灵力，通过皇族间的联姻的方式使得这些血液愈渐地浓稠地传下。落缨自然不会例外。那少女的言行与其所具备的灵力，分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前朝的帝姬，与楼兰相似的容颜，擅歌。
执起毫笔，力透纸张，白羽令一笔笔地书下自己所得的信息。
擅歌？擅歌……
手腕停在了半空，墨水渗透了宣纸，晕染开来。
他确定自己想起了些什么，似乎是关于某个人的……汝嫣凝夜。不错，正是汝嫣凝夜！
早在他留意到这人并开始收集与其有关的资料前，墨宣就已经开始着手了。据这伶人所言，调查汝嫣凝夜的势力不在少数，然而缘由却出奇地一致——镇魂曲！落缨辰皇子于刑场吟唱的一支升华亡者魂灵的镇魂曲，使得汝嫣凝夜这个名字为各个势力所知晓。
传说，这镇魂曲的曲谱只存在于神殿，看来此言非虚。
如果他没有猜错，幻境中少女纯净的歌声所咏唱的，正是这传说中的镇魂曲。只是……传说中的镇魂曲在吟唱的时候稍有恶念不仅会遭到反噬，甚至蕴藏曲中的力量还会引来邪灵作乱，真正能够完整吟唱出来的只有拥有纯净无污的魂灵的人……汝嫣凝夜？镇魂曲？莫非传言有误？
甩了甩脑袋，白羽令不再去想这汝嫣凝夜究竟有没有能力唱得出来这样纯净的曲子。
毫无疑问，那少女为前朝承光帝汝嫣咏绁与神殿雪神女的女儿。
将候在门外的萱儿唤了进来，下一步，便是将少女的容颜描绘而出了。事实上白羽令不常作画，很久很久以前是看不惯长兄作画时如同描绘情人一般的神态——虽然哥哥画得最多的确是其所恋之人与酷似其人的曼珠沙华，再后来的逃亡生涯里不作画是因它太过需要全神贯注……
白羽令以为自己的笔锋会生疏的，可少女的容颜就像是刻在他的脑海里。一合眸，她便浮现眼前，犹如真人再现。
萱儿立在桌前安静地替昭雪帝研着各色墨石，看着这位陛下执着毫笔细致地将少女的容颜一点点地勾勒，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瞧着。要知道，昭雪帝亲自作画，这可不是件容易见着的事儿呢！
起初，她以为昭雪帝笔下的是与陛下情深似海、浪漫故事在宫女间流传了数个版本的流云皇后。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个人同流云皇后好像只有皮相上的相似……
怔怔地看着，看着画中少女的笑容，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笔掠红砂，于少女的额头点下，是如楼兰一般的莲花瓣。最后一笔将落未落，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迟疑。然这迟疑也只是一瞬，朱笔轻点，最后抹莲瓣已成。
萱儿眨眨眼，确定了，画中少女还是流云皇后本人。不过为什么不像呢？可能……可能是皇后不轻易现人的另一模样吧？
“萱儿？你见过她？”他留意到了侍女的异样。
名为萱儿的侍女怔怔地抬首，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是流云皇后么？”
“不是。她不是。”白羽令摇首。她与楼兰，只有形似而已，如果当真见过，不会分辨不出这样鲜明的异同。
“萱儿，你可知二十年前便在职的前朝官员有哪些？”
她几年前才入宫，哪里会知道这些？不过想了想，应道，“如果没有被烧毁，应该还留有备案。”
“在职的御医呢？”
“御医所也查阅得到。”
“宫人？”
这个问题倒是把萱儿给难到了，颦着眉不确定地开口，“宫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放出宫，因着某些缘由留在宫内的人毕竟是少……不过应该也寻得到几个。”
白羽令自认为不会再出纰漏，少女看起来不会超过双十，因此他希望得知的仅止于二十年内出生的楼兰的姊妹。
只是，事情看起来似乎远非他想像中的那么简单。二十年内，雪妃只诞有一子一女，一子为国师汝嫣凝夜，一女为当今流云皇后。那么二十年前呢？二十年前雪妃也曾育有一女，只是尚未长大便已夭折，名字已无人记得。
昭雪帝看着他的臣子们对着画像流露出古怪的神色，面面相觑，竟是无一人确定得了此人为谁。
“启禀陛下，画中少女应该确为流云皇后才是……”为首的季姓官员的语气里仍有些犹疑，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还有可能为谁？”
“……如果不是这般年岁的话，倒也有可能……是国师大人吧？”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打了个寒颤，包括他自己。
萱儿觉得有些冷，就算天气热了，也不该拿这么冷的笑话来说啊！如果不是手里捧着画卷，她肯定是要跳起来好好安抚自个身个被激起的鸡皮疙瘩！
“又或者……”这位季大人张口，又打算说些什么……身后立马探出一张大手捂住他的嘴！不止身后这人，其他人看起来似乎也有作出同样举动的打算，只是速度不如人。
侍女暗地里连连含首。对对对，把这位大人的嘴捂上别松开！别让他再说些什么让人寒毛直竖的话来了！
“陛下，如果您所绘无错的话，此人确实只有可能是您的流云皇后。”另一人忙不迭地开口，那季大人听了也连连点头，表示自个要说的就是这个。
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又一吓得人心惊胆战的语句。
“绘错？”昭雪帝的眉宇挑起，打量了少女半晌，回首，“怎么可能绘错？”
“也有这样的可能，您对皇后的记忆太深，因此在作画的时候也将皇后的形像照搬而上。”
漆黑的眸子定在画卷之上，审视着自己所绘的少女。记忆里的少女，确实是与楼兰极度地相似，他不该绘错。
“陛下，您为何不召神女大人前来一问呢？”不知出自哪位官员的话语，召回了这位一国之君沉下的思绪。无论如何，作为前朝皇室的念清神女，终归要比之他们知晓得多，不是么？
念清神女？昭雪帝沉下了眼。自昨夜楼兰身边的女官死去的消息传到她的耳中后，她便再也不肯离开她的异母妹妹半步了。这么说，就只有他亲身前去了……
在不愿浪费时间的昭雪帝争争夺秒地赶往神殿一行人留宿的院落的时候，未夜宫迎来了一位与昭雪帝的急切对比鲜明的客人——国师汝嫣凝夜。
看着如浮云漫步的少年走来的时候，一众的侍人都愣在原地，呆看着说不出话来。
纯白如雪的袍衣，层叠的绸纱跟随着悠然脚步舞出空幽的旋律，清冷银丝流淌着划过繁复的图腾……直至翩飞的衣袂掠过面前，消失在眼帘，侍者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
“请等等……大、大人……请等……”
闻声回眸的少年微勾起唇角，完好的半面似是在笑，“我来看我的妹妹，怎么？”
含着些许柔和的嗓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却是不容拒绝。接替予澄的女官怔怔地摇首，“不，没什么……”
一位侍女有些孩子气地揉了揉眼，不解地出声，“……刚才我看到什么了？”
“呃……是国师大人吧？”
“真的？可是……”
“不是吧……”
“国师大人来探望皇后的话不是应该先通报吗……”
“……皇后昏迷不醒的向谁通报？”
一群侍女均望向新上任的女官，女官犹豫了有那么一会。国师大人方才……应该算是通报了吧？方才的人……应该真是国师大人吧……
“从没见过大人穿白袍呢……”
“我也没见过……”
“……陛下与皇后大婚的那天……听说也穿过吧？”
回神的女官看着面前的低声窃窃的侍女，不由重重咳了一声，以示威言。“谁再敢多话，自己去浣衣坊报到！”
全场立马安静下来。
这位白衣版神殿少祭司很快地将寝殿之内清了场，坐到流云皇后的床前。立在他的身边的，是一抹纯白的影子，如果现下有人闯进来，说不定会以为是幽灵现白日呢！
“还真是奇妙的一件事……”抚着沉睡的女子的容颜，看起来要小上很多的少年喃喃自语，“那么一点小娃娃，这么快就可以变得这么大……”
——神女大人，您大多时间处于沉睡状态，自然不知皇后成长。
“是吗。”想了会儿，少年回首，以一张残缺的容颜面对界灵，“残香，如果我现在说楼兰是我女儿，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无人会信。
界灵照实回答，语气平板。
“那像什么？”含笑相问。
——姊弟。
少年的眉微微地颦起，虽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如果凝夜肯乖乖让我们把他的魂灵放到楼兰的身体里，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就不会这么大了……”
——如果少祭司大人会愿意的话，他就不是少祭司大人了。
“是呢……这点他和渺雾一样……”很多年前很多年前的旧事浮现上来，那时候的云璇机仍是神殿祭司，而非一个被以“云机子”相称的隐士。“渺雾他什么事都让着我，连神殿祭司的位置也想让……可是不行，即使我的灵力强过渺雾多少都只能是神女……”
垂眸，少年看着自己身上的繁复白衣，这一身行头是神殿少祭司的服饰。他们是从很多年前开始计划的，与当世最浓稠的血脉结合，制造一个拥有无以匹敌的灵力的孩子，属于雪神女的神殿祭司。
让一个因此诞生的孩子相信他的母亲爱他，这是何等可笑的一件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