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复【3】(1 / 1)
『5』
梦境是在昏昏沉沉中骤然而至的,开端是他与雏田训练结束后向她投来的恬淡笑意,那是去年的结尾。不再属于绮丽梦境的那个结尾。
生生停在了最令她揪心的瞬间,那也是她相当心灰意冷的一年。此前无论多冷淡,他终究是她的同伴,努力向优秀女忍攀登的间隙心底那点小情愫至少有所依托,就好比悬崖的最高峰,太过艰难但终有登顶的一刹。而那段时日,他就如天上流云,虚无乃至无从触及。
下一个镜头,她默默注视着雏田与他一同离去的背影,拉过小李往反方向走。哪怕她已深知结局,在梦中却仿佛置身于另一视角复又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当初的纠结心酸和终究习以为常的无奈。
那便唯有在忍术上更为精进。
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梦中都被无限扩充,细枝末节皆格外敏感夸张,一同出了几次任务,在一起的时光却飞速掠过。
梦境就那么哗啦啦快进到了忍界大战前夕,她结束了战前最后的操练,告别一贯争分夺秒的小李打算提前回家养精蓄锐。
战前的肃杀氛围无时无刻不体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沉闷的死寂。宁次的身影蓦然自前方岔路口浮现,她急急奔过去喊:“宁次!”他却置若罔闻,兀自拐向他们平日里并不常走的路。
隐隐不安的天天没有片刻迟疑地追了上去,可无论如何加快脚步,宁次始终在她两臂之外。正如她多年来的追逐,惶惶然没有结果。
“宁次!”她穷尽一切力量追逐,独独渴望他能哪怕回一次头。
再往前便是夕阳西下的墓地,她惊叫着阻止他:“不要!宁次,别进去!别往里走!”难以言喻的惶恐自她瞳孔放大放大,一向身手矫捷的她竟绊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石块上,疼痛却比现实更甚。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消失视线中,眼泪刹那便涌了上来。
『6』
整个天幕霎时暗下来,黑夜降临,凉风习习。
她强忍着疼痛爬起来往山上跑,四野茫茫已没有他,她却下意识选定了方向毫不犹豫地飞掠过去。
果然是。
他身上罩了层透明的清辉,将整个人衬得飘然出尘,嘴角携了一抹笑眼神柔和地望着气喘吁吁的她。
这片区域当年还是荒地,顷刻间却遍布了成千上万的墓碑。他面前的碑上分明镌刻着他的名字,日向宁次,这个自小到大她追逐的人,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都会激起她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成为永恒的,唯一的痛处。
泪水浸漫视线,眼前人渐渐模糊不清,她抹着眼泪嚅嗫道:“宁次,不要走。”一边难以置信地走上前,一双温暖的臂膀轻轻抱住了她,手心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衫涌入后心。
她趴在他怀里,眼泪终究是止不住了。
梦了几年,独独这一秒是真实的,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啊。再也不要离开了好吗?”本以为早已荒草丛生锈迹斑斑的心此刻却又鲜活起来,她恨不得将这些年的遭遇纷纷向他诉说,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灼灼的期求。
“我知道这是梦,只是,可不可以不要醒?”她靠在他胸口,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嗅着发间隐隐的馨香,神智已被这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场景融化。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世界,去忍受那久到不能再久的无法忘怀。有过无数次她以为自己忘了,自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完全不抵触别人谈到他,因为这样就好比她是个局外人,能够用无关痛痒的口吻谈论昔日的同伴。虽有神伤,心底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唯有那独自囚禁的牢笼,才是她难解的死结,再怎么解只会愈勒愈紧,倒不如放开手,将等待酝酿为一种既定的习惯。
不知不觉便是五年了。
容貌还停留在五年前的宁次轻拍着她的背,将她紧紧揽住,目光中是了然的笃定和深沉的温柔,沉吟道:“呐,天天,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
“啊?”天天被这没来由的话惊住了,神思恍惚地抬眸望他,周身散发的淡薄微光下,他的眸光奇迹般地柔软。
“只是时间是不等人的,天天,我希望你能放手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光芒是由外及里渗透的,他的身体渐渐透明,能望见身后山野里璀璨的星光,温暖却偏偏持久不散。
“保重。”最后一刻他勾了勾唇角,前所未有地笑得温暖。
“宁次!”天天挂着泪水的脸怔怔地盯着他,直至他化为一阵风,温暖顷刻间覆灭。
她落寞地垂下手,眼泪渐渐风干,空旷的山野里只有间歇的风和不时的风吹草动。
视线正心却有个小小的光圈晕开柔软的光,绕着她转了一圈,旋即慢悠悠地往前方飞舞,仿佛在撺掇她跟随。她不自意跟了过去,那光渐渐弥漫扩大成冗长的纯白甬道。
她循着来时的方向一路奔跑,一成不变的白飞速后退,渐渐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身在何处。
视线的最后,那若隐若现的小小身影渐次清晰,那张坚毅笃定的脸——
竟是小忆。
『7』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一切终结了,她不可能再梦见他,而他也不可能再找上她了。
对于他最后的话,对于梦境最后的小忆,她仍是耿耿于怀。
自睡梦中转醒,额上覆着微温的毛巾,颊上残留湿热的泪,小忆趴在她床边睡得正熟。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只能靠身体的自愈能力,清晨醒来时常常烧还没退尽,她便强撑着前往墓地,即使全身酸胀得几近倒地她也深知这便是她的劫,只能咬着牙挺过去。
梦境越是绚烂,越不真实,她对他的思念越深。若说前几年的梦境属于色彩斑斓的蝶,今年的梦便像是暗夜里的吸血蝙蝠。
蝙蝠尖利的牙刺入肌肤,一路淌着血,却在血即将流尽的刹那进入了真正的天堂,再毫不犹豫地坠入无边地狱。然后只能永远舔着伤口记住天堂的美好。
嘴角漾起温暖的笑意,她将小忆轻轻抱起放到床上,不禁感慨他还真是重了不少,也长高了不少。
初见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却还深深烙着。这孩子,虽然没长开,那细腻柔韧的肌肤、蓬松的秀发、精致的五官便注定了他长大后一定是翩翩公子。
而那时,她早已步出最好的年华,注定伫在他生活之外,默默地助他成长,看他如何成为人们口中的天才,成为她的骄傲。等他有了心上人,她又该献上怎样的祝福。
看着小忆恬静的睡颜,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白日里再接触到那片土地,有一瞬间的恍神,从视线里出现那个墓碑到近至跟前,她走得很慢很慢。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却不再有他微毫气息,也不再有丁点突兀热度。
那个名字却比昨日更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撞进她的视线,提醒她只是梦而已。
她知道,这便是告别了,心底那点怅然还是扶摇直上试图去抓住那细枝末节的温暖,复杂的心绪便由着它挥洒。
随后,秋叶岚来了,从他不自意舒展的神情便可知他是下定决心彻彻底底地走向诀别了。
那她呢?
连梦境都与她诀别了,她又怎能执意陷落其间?
对她来说独一无二的他,也终将化为尘埃不复铭记。
倒不如,抓住这根为她停留的藤蔓,永远地离开万劫不复之地。
然后她发现了坐在树下的桑原忆,起先还眨眨眼睛以为是幻觉。
纷乱的情绪倏地被纤长羽翼覆没,飘然如尘埃落定,悄悄降临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