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一章(1 / 1)
阎放洲在这年的夏天,也就是民国六年,忽然得了一场病差点死掉了。好在他大儿子阎德文孝顺,把峄县最有名的中和堂老中医王玉芬先生请来来给他看病。结果王中医只用了六剂药就把他的病给彻底治好了。按王中医的话说:他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大的原因,本来无病;不小的原因,此乃心病。世上的病唯独心病最难治。王中医给他开的六剂中药全是泻淤通气之药。不同的是王中医还谙相术、心术,他在给阎放洲把脉时,就语重心长地说:“阎爷呀,人这辈子其实很短暂,说白了,活一百年也就三万六千天。何况好多人他根本就活不到一百年。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是杜甫说的嘛。七十岁都古来稀,也就是说就算咱们活到了七十多岁,也就两万多天。这两万多天你想得开它是两万多天,可你要想不开呢,保不准咱还到不了两万多天。那咱这是何苦呢?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给儿孙做马牛’。你总该知道你们台儿庄最有名的大户齐三多家吧,那祖上从乾隆二年撇下的家业就无人可敌。上千顷地,几百间房,京杭沿线上百个铺子,那真是家财万贯呀。那真是房多、地多、铺子多,不怪人给他们齐家称号‘齐三多’。就这样的万贯家业,平时对佃户连一两粮食都不让,遇到叫花子连一个煎饼都不舍。这么个抠法,结果呢,到了他曾孙子这儿出来个败家子儿,又吃又喝又嫖又赌,嘉庆元年就把个家底给败光了。所以呀这世事真的是难料,你再怎么算,算不过天。话说回来,人只要做事本着良心,那老天爷他自会本着良心待你。是不?”
阎放洲为这番话也颇为感慨,就点点头。王中医又说:“阎爷,其实您什么病都没有,只要把心想开了,您最低还得活二十年。您老年岁也就六十多岁吧?”
阎放洲有气无力地说:“六十有八了,快到古稀了,两万多天已经到了。”
“没事。咱说的是三万多天,三万六千天。阎爷,您只要想开,三万六千天它没问题。”
阎放洲就叹口气说:“我就是想不开啊。王中医,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就不瞒你。你说一个黄花大闺女活生生地跟一个男人跑了,阎家的祖宗八代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这让阎家的脸往后在台儿庄怎么搁啊……”
阎放洲这口气确实闷在心里很久了,自己最小的女儿金燕二十大几的老姑娘了,不肯嫁人不说,竟然在一个月前的一天夜里跟着胡家的那个叫跃兵的小子偷偷逃跑了。整个镇像炸开了一锅水到处沸沸扬扬起来。阎家所有的人有多少天都不敢出门见人。阎放水因为这事在家里暴跳如雷地吼了半夜,差点派人去胡家放火烧了他们的大院。阎放洲从那之后就病倒了,最初他除了气就是恨,但是到后来,他又想念女儿了。甚至心里有一种隐隐地怜惜:胡跃兵那孩子确实不错,如果不是胡、阎两家的宿怨,这两个孩子倒是天设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如今两个有情人生生不能在一起,两个人相互守了那么多年,到最后居然走了这条路,说起来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啊。金燕临走的那天晚上还在哀求他:“爹,我求求您,让我跟跃兵在一起吧。女儿这一辈子除了他谁都不会嫁的,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他当时愤怒地一拍桌子吼起来:“住口!不知羞耻的丫头,阎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就剩他胡跃兵一个!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金燕流着泪说:“是,天下的男人多了,比跃兵好的男人多的是。可是,我就是看中了他一个。除了他,女儿不会再嫁给第二个男人!……”“啪!”阎放洲一巴掌猛地扇过去,金燕的嘴角流出了一绺血。金燕的脸色那会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用手下意识地拭了下嘴角,目光既绝望又哀怨地看着她的父亲。有好半晌,她忽地转过身跑了出去。那一夜,她就从阎家消失了。第二天,阎家听到外面的消息:胡家的跃兵也不见了。那一刻阎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金燕被胡家的小子拐跑了。这种奇耻大辱让阎放水像被抽了筋似的牛似地吼了半夜。他派出人去四处寻找,发狠只要找回来非把他们两个点天灯不可。这是这个镇历代的规矩,但凡男女敢有苟且的,就是双双捆到磨盘石上沉入运河底。现在虽然是民国了,老规矩破了,可这个老规矩在阎家没有破。只要把他们逮回来,连沉入运河都不让他们沉,那样太便宜了他们。阎放水发狠是给他们点天灯。浑身裹上白布,浇上桐油,然后拉到小北门外的野坟地里一把火把他们烧为灰烬。可是派出去的几拨人费了多少天的周折就是找不到他们。阎放洲终于病倒了,对女儿的愤恨、恼火、思念、内疚,种种复杂的情绪把他终于撕倒了。到最后他连喘气都不周溜那会儿,他倒渴望家里不会找到女儿,他不想让女儿给点天灯。
王中医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心底,悄声告诉他:“阎爷,这事儿谁也别笑话谁,只要家里有女儿的,谁都保不准家里几辈子不出这样的事儿。再说了,这有什么,现在是民国了,男人连辫子都能剪去了,女人连裹脚都废除了,还有什么规矩不能破的。私奔这事不丑,卓文君跟司马相如私奔还成了千古美谈呢。就看你怎么对待。叫我说,有情人本来就该成眷属。你不让他成,他到一边还是结连理,这不是好事吗?阎爷,您就放心吧,据我推算,小姐和胡家少爷将来必定不凡。会给你们把脸抓回来的。”
“真的?”阎放洲对这话怦然心动,希冀地看着他。
王中医就点头:“真的。”
阎放洲就长吁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地舒展开来。再以后,病居然慢慢地好了。
其实自跃兵和金燕离开台儿庄之后的多少天夜里,梁恒健的心一直处在一种极度的担忧和惴惴不安中。阎家派出大批人马出去寻找,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马中,除了阎家的护院之外,有一大部分是阎放水从峄县县政府申请雇来的官兵。那些兵全带着枪,如果跃兵和金燕一旦被那帮人碰到下场是可想而知的。梁恒健脑海里时时都在痛心地回想着那个夜晚跃兵和金燕来向她告别。在面对着她时,跃兵噗通跪倒了。说:“爷,孙儿不孝,要离开您,离开这个家远去了。”
梁恒健当时一阵茫然,惊讶地问他:“兵儿,这话从何说起?”
“爷,我和金燕相爱已经多少年了,可是她家里死都不同意。如今,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选择私奔。求爷您一定支持我。”
梁恒健当时的心里百味杂陈,在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和金彪,一阵感慨和酸楚让她那一刻发呆。但是在呆过之后,她把跃兵扶了起来,她目光充满着鼓励和欣赏看着他说:“跃兵,爷支持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应该只成遗憾。你们走吧,爷给你们准备充足的盘缠,走得越远越好。但是,外边兵荒马乱的,孩子,你们可千万要往城市里奔。不要走夜路,更不要走偏远的小路。今夜你们去峄县,然后从那儿坐火车往北去。要不到济宁、天津找你的三伯、四伯他们去。”
“不,爷,我们不去熟悉的地方。阎家肯定会派人找我们的。我们直接去北京,到那以后再说。”
“好!爷相信你们在外边一定能混出个样子来的。”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跃兵的消息,也没有阎家抓到他们的动静,她的心稍微地轻松了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跃兵他们看来已经在北京落住了脚了,他们已经彻底摆脱了樊笼,两个有情人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守在一起了。梁恒健自个儿欣慰地笑了。在这个夜晚,她在灯下拿出那把保存完好的画扇来,扇上的人儿依旧,诗词依旧,唯有不同的是看扇的人儿已经不是当初的人儿了。她对着镜子照了下,镜中的那个人儿两鬓斑白,容颜黯淡,再不是那个绝代芳华的小凤娇了。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涌出,顺着脸颊凄然地流了下来。往事历历在目,那轮明月,那条运河,那个码头,还有那个伟岸飘逸的人儿。那一切的一切此时似乎遥远得只成了一个梦。但她忽然想到,那梦中的一切虽然都不在,但运河还在,码头还在,明月还在呀。她激动地一下站了起来,攥着那把扇子向外走去。张俊在外面问她:“爷,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儿去?”
“张俊,爷要出去走走,你最好不要跟我。唉!——”她仰首轻叹了一声,“爷都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么大的岁数了,没有人要来害爷了。张俊,趁着你还不老,应该好好找个女人成个家,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张俊淡笑了一声说:“爷,张俊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爷就是张俊的亲人。所以,爷如果理解张俊,就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爷如果今晚不要我跟着您我可以不跟。爷,您只管出去。”梁恒健内心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扶着楼梯扶手向楼下走去。
此时街上三更更鼓刚刚敲过,正是七月的月末,天上无月,但整个街灯火通明,仍然把整个城映照得灿如月夜。她沿着衙门大街慢慢地向前走,那种踽踽的身形犹如在寻找什么东西。走了好长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码头上来的,直到她站到堤岸上时,她的心神才回过来。到此时她才蓦然发现那儿站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此时显得有些僵硬,如一棵木桩直直地树在那儿。那一刻她也如一棵木桩立在那儿了。但是喉腔里却莫名地被一个东西堵得死死的,堵得她整个胸腔都喘不过气来,然后眼泪一下像放开闸门的水涌了出来。她想走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她想叫他,想喊他,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做。一个意识告诉她:已经老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该过去的,永远也不要过去。就在她转身要悄悄地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一声低问:“就这么打算离开吗?”她站住了。他继续说,声音激动而哑沉,“整整三年了,我每天的夜晚都会在这儿站上一会儿,希望能遇到你。没想到——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梁恒健缓缓地转过身来,夜幕里,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流淌着,嗓子却哽噎地说不出话来。他看来能分明感觉到,长叹了一声轻吟:“何时共泛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梁恒健使劲把哽噎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那把扇子。冲动想让她把那把扇子还给他,那上面有她的心迹。但是,似乎是一种固定的潜在的意识拽动了她的神经,理智重新回到她心中。她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离去。“梁弟——”他动情地叫了她一声。梁恒健心底的那根柔肠被这声叫彻底地绞断了,她痛得咬住了嘴唇,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知道他在等她给他说一句话。她微仰起脸来仰望苍穹,任着河风拂动自己的鬓发,泪水在脸上暗暗地流着。许久,她终于哑声说:“如果有来生,我——非你不嫁。”说完抬腿毅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