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1 / 1)
南书房是皇帝与个别大臣对朝政做深入商讨,看折子的地方。决策天下的政令,大半出自这里,与含元殿一里一表,是大晏朝权利的巅峰和中心。一般来说,皇帝大朝在含元殿,常朝在宣政殿,日常的处理公务,则是在勤政殿。从勤政殿往南,下面就是崇文馆、中书省、门下省,六部衙门,两处极近,方便皇帝随时传召议事。
柔妃是第一次来这里,悄悄的顾盼左右,颇有些谨慎小心。又想着别的嫔妃,从无人来过,是独一份的殊荣,颇有些得意。
赵俅在南书房外守着,远远的就迎上来,见柔妃做宫女打扮,有些讶异:“娘娘这是?”
柔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勿要声张,且待本宫进去瞧瞧。”
赵俅不敢做主,请来了傅玄。傅玄也是一怔,想了想道:“里边已经差不多了,等大人们走后,娘娘再进去,也就无碍了。”又道:“只娘娘这身打扮,到底不妥当,最好不要再让旁人知晓。”
柔妃对傅玄是有些忌惮的,又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学着远处的宫女那样垂手站着,笑问:“瞧着可像?”
傅玄瞧了瞧,淡淡说道:“怎么会像。”说完便垂眼告退,不再看柔妃。
柔妃暗暗气恼,当着赵俅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是赵俅也是人精,哪里有看不出来的,便赔笑道:“娘娘乃是金玉质,布衣荆钗难掩光彩。”
正说着,南书房的门开了,两个小太监先走出来,在门口相对而立,跟着便见紫蟒红袍的官袍滚边露了出来,柔妃赶紧退至赵俅身后,将头低下。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恩师的女孙,也只有陛下才能配得上了。”
“届时下官可要讨一杯喜酒喝哟。”
“诸位客气,公务要紧,儿女事公暇再谈吧。”
柔妃听在耳里,咬了咬唇,把头埋得更低,把乱七八糟的情绪,也深深的埋了起来。
“相爷德高望重,门生无数,陛下十分倚重……”赵俅低声说道,像是在解释什么。
柔妃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笑道:“咱们进去吧。”
当是时,皇帝正在伏案,苦大仇深的对着满案的折子,并不闻柔妃入内。赵俅正要出声,却被柔妃止住,她挥了挥手,赵俅会意,也是一招手,一群宫女太监便默默的齐退了出去。
柔妃想着,从前看电视剧里,妃子打扮成太监宫女去见皇帝,皇帝定然是欣喜万分的,今日自己这般打扮,自家皇帝肯定喜欢,不知寻个什么时机叫他瞧见才好。再细看皇帝,剑眉入鬓,鼻似玄胆,虽手握狼毫,朱批不已,却依然身姿挺拔,渊亭岳峙,自有一股果决坚毅之态。
“荒唐,荒唐!”皇帝重重的放下笔,对着一封折子不住的叹气摇头:“上茶!”
柔妃恍然,左右一看,找到茶水,匆匆倒了一杯递过去,却是凉的。皇帝接过茶,一口饮尽,并未觉察出凉热,复又伏案。柔妃无奈的看了看皇帝,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陛下,陛下。”
皇帝正看得入神,头也不抬,却道:“退下。”
柔妃气节,只得退至一边,这一等就等到了未正。赵俅进来通禀,周允来了。
赵俅提起周允,皇帝才想起柔妃来,他不禁问:“柔妃呢?怎么未至?”
赵俅愣了:“娘娘不是在么?”
皇帝一回头,便见柔妃轻嗔薄怒,埋怨的看着他。“你这打扮,倒有趣。怎么来也不说话?”皇帝倒先问起柔妃来了。
柔妃恨恨的咬着嘴唇:“陛下专心致志,臣妾不敢打扰。”
皇都失笑,将柔妃召至身边,揽住她的纤腰:“你的胆子益发的大了,也罢,过会子就在一边瞧着吧。”
皇帝方与柔妃对了个嘴儿,就听见外面太监唱到,司礼太监引着周允进来了。
“草民周允,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允匍匐在地,双肩不住的微微颤抖。一身的衣袍虽是簇新,却不甚合身。旁边司礼太监斜睨着他,低声提示他该何时跪,何时拜。
柔妃在皇帝身侧,悄悄的打量着。周允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他跪在皇帝案前,一张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晕,连声音都在发抖。
“抬起头来。”皇帝放下了手上的朱笔,打量了两眼周允,南书房的规矩,大臣面君,跪下陈事,称为跪奏,因而并未叫他起身。“周允,你的《治河十说》朕看过了。”
周允抬头,柔妃便瞧见他脸颊上有两块小伤口,心里揣度着,许是为着进宫,特意刮过脸。又见他目光灼灼,急切的望着皇帝,看来是将面圣时的礼仪都给忘光了。果然,司礼太监点出了他的无礼,周允羞愧的又低下了头。
“文理畅达,言之有物。”皇帝给出了评语。
周允大喜,磕头道:“谢陛下!”
皇帝又道:“《治河十说》,既有先辈之经验,亦有自己的见识,颇有几分道理。只是兹事体大,若要治水,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以万万计,不可贪功冒进。”
周允忙又磕头:“陛下圣明。”
皇帝顿了顿,又道:“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周允究竟有几分本事,还是要试一试才知道。”
跟着,皇帝开始问周允关于近年来各处大水的看法,从如何成灾到如何减灾,最后到如何救灾,一一问道。周允也从先时的磕绊结巴变得对答如流起来。两人你问我答,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柔妃有些站不住了,皇帝这才停下。
“今日就说道这里,改日将户部、工部的大人们都找来再细说,平身吧。”皇帝嘬了口茶,站了起来:“随朕去园子里走一走。”
周允谢恩起来,奈何久跪,下肢麻木,乍起不免踉跄,险些跌倒。
“赶快扶住。”皇帝叫道。
边上小太监连忙上来搀住周允,只见他面色酱红,一脸的羞愧难当:“圣上恕罪,草民失仪。”
皇帝呵呵一笑:“不怪你,你这是还没练出来。先坐一坐吧。”皇帝说着,又重新坐下,吩咐柔妃:“赐茶。”
柔妃捧了茶盅递送到周允面前,学着宫女的样子,屈膝为周允奉茶。周允挣扎着站起来接,一递一送间,忽的瞧见柔妃的绝世容颜,顿时痴了。
柔妃见状,不由得大怒,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对周允怒目而视。周允恍悟,慌忙接了茶盅,讪讪的喝了两口,待柔妃回到角落侍立,仍不时偷看。
皇帝今日是有心考量周允,他这般神态自然尽收眼底,只是皇帝性子深沉,虽瞧见了却不做声。等了一会,便起身领着周允出殿,临行特意使了眼色,命柔妃跟着。
从南书房出来,走过抄手廊,过垂花门,便是勤政殿的园子。皇帝公暇之余,偶去临幸。整个勤政殿里并无甚奇花异草,只种了苍松古柏,修竹梅花。那园子内由碎石路分作两边,一边有筑莲池假山,;另一边靠着墙修了座鸳鸯亭。从碎石路过去,再走一段抄手廊,便是西花厅,皇帝有时拿它做宴客之地。
“制服了洪魔,乃是大公德啊。”皇帝负手走在最前,感叹道。
“洪害为患,百姓遭难,使慈母失儿,弱子无依,桑梓尽毁,饿殍满地。如今陛下决心治水,功追鲧禹,德似尧舜,乃是万民之福。”周允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的。
皇帝不以为然的笑了:“不至于此。”趁着拐弯的功夫,见柔妃亦步亦趋的跟着,似乎有些无趣,便道:“你可知是谁在朕面前替你引荐?”
周允躬身答道:“乃是友人李世林举荐。”
皇帝瞥了周允一眼,却道:“确有李世林之功劳,可若无柔妃引荐,你便是本领了得,也难达天听,你当谢过娘娘。”
周允埋着头,应道:“遵命。”
这话说的,柔妃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遵命啊,本来就该感谢自己的好不好。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狠狠的瞪了周允几眼,不料周允也回头看她,见状便误会了。他面露惊喜,深情向往,暗藏情意,见柔妃垂目,又若有所失。
到了西花厅,周允便无暇再看柔妃了。厅内堆金砌玉,富丽堂皇,叫他挪不开眼。
“咳咳。”皇帝咳了咳:“赐座。”
周允定了定神,忙恭敬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四顾。
“你久居民间,当知民风,说与朕知道,也好考施政之得失。”皇帝说道。
周允拱手:“回禀陛下,陛下圣聪天睿,天下拱治,民间已数年不闻饥馑,百姓莫不欢欣。”
皇帝摆了摆手:“这些吉祥话儿比你说得好的人多得是,朕若想听,不必问你。你只照实说便是,百姓议论最多的是什么?最关心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
周允心下几分斟酌,酝酿了许久,方说道:“草民客居京城已经三年,乡情难知,京城里的事也不过知道些皮毛。陛下垂问,不敢不答,浅陋之处,但请恕罪。”
皇帝道:“恕你无罪,讲来。”
周允起身回道:“京中百姓,街头巷尾,最爱议论柔妃娘娘;最关心自家生计;最怕陛下不朝。”
皇帝挑眉:“议论娘娘什么?”
周允道:“京中有谚‘佳人一顾,圣人留宿;佳人一笑,圣人不朝”,说得就是娘娘。”
皇帝龙颜变色,喝道:“这那里是说娘娘,分明是在说朕!”
周允慌忙跪下:“陛下息怒。”
皇帝原是一心要倾听民意的,没想到民意对皇帝的信心不够,叫他有些恼怒,尤其又涉及柔妃,恐周允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稳了稳情绪,说道:“令百姓疑虑,是朕的过失。”
周允道:“陛下如今勤政爱民,百姓称颂。”
皇帝摆手:“罢了,你且去。等朕与户部、工部商量妥当,再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