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1 / 1)
到了六月最后的几天,凌绮殿便忙碌起来。新制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不住的往柔妃处送。未央宫里提前数日便准备好了美酒,佳肴的单子比尚书大人的奏章还要长。京中数得着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知道皇帝要替妃子过生日了。
这样大的阵势自然引起了轰动,便是坊间百姓也风闻议论。说得不过是奸妃引得皇帝荒废朝政,亏得有太后娘娘把持,不然可就惨了的老生常谈。言官们上疏痛陈柔妃误国,铺张奢靡,可皇帝却理也不理。又有人跑去太后处陈情,太后只好数落了皇帝,又责罚了柔妃。可最终也没有拦住皇帝,这庆生的宴席照办不误。太后生了气,说自己绝不去赴宴。
七月朔的一大早柔妃就起来装扮了。皇帝送来的两个嬷嬷监督着宫女为柔妃上装、穿衣、梳头,时刻瞧着殿里的自鸣钟。虽说起得早,可这一套大妆下来,也折腾到了辰末。
巳时,自鸣钟一响,就有太监来传话,皇帝的御撵已经出发,让柔妃在宫门口等着一起去未央宫。两个嬷嬷立马将柔妃请出,凌绮殿外步辇已经备好,柔妃便在门口站着等。约莫过了一刻钟,皇帝的御撵来了。柔妃也上了步辇,由太监抬着,一起往未央宫去了。一路上又先后与梅妃、云贵妃、周充媛、陈充华等回合,队伍便越拉越长了。只有柔妃是皇帝亲自接的,旁人都是在路上等着。
柔妃在皇帝的扈从里瞧见了傅玄,他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的御撵后面,身边还有几个青年人,身量同傅玄一样的挺拔英气。柔妃又瞧了瞧旁人,妃嫔们对她如往常一样,忌惮又憎恨;宫女和太监们也同往常一样,对她畏惧又巴结。这些人态度如常,让柔妃感到安心。
到了未央宫,里面已经高朋满座。柔妃看了下去,来的人挺多,不过多是些无官职的贵胄子弟,权柄在握的大臣们几乎都没有来。肖天思跟着她母亲坐在一处,眼睛直直的盯着皇帝看。从前同柔妃交好的闺中姐妹,具不曾见。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那些姐妹都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来不了未央宫赴宴。柔妃心里有些遗憾,但也觉得庆幸,自己如今做了奸妃,见了往日的姐妹也脸上无光。
司礼太监为柔妃唱了生辰的颂表,柔妃向皇帝谢恩,嫔妃们向柔妃祝寿,柔妃还礼,宾客向柔妃祝寿,柔妃做了答谢。这一套礼仪做下来,无人多说一句,多看一眼,人人神情肃穆,说如丧考妣或许有些过头,如临大敌又似乎不太对,只有一句“不屑与之为伍”形容得恰当些。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良辰吉日,朕邀了众位同乐,还请众卿不要拘束。”皇帝笑着说道。
众人齐声颂道:“遵旨。”然后便静静的坐着。
柔妃看得出来,许多人都不服气。一个奸妃而已,也配让这许多人贺寿么?不过是以色侍君之人罢了。
“柳探花,你文采风流,比如作诗一首,以记今日盛况?”皇帝点了柳探花的名。
那姓柳的探花做出强忍不忿的模样,瓮声瓮气的回道:“陛下恕罪,臣这些日子以来俗物缠身,文思枯竭,做不出诗章。”
皇帝无奈,又看了看别人,众人具是低头不言。“李季,你素来敏捷,不如你来?”
那叫李季的站起来随口念了四句,具是粗陋不堪,勉强压了个韵脚而已。皇帝见此情形,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柔妃瞧出尴尬,强笑道:“状元都考完了,还写什么诗啊,不如瞧瞧歌舞吧。”
皇帝尚未说话,席间有一人起身禀告:“臣启陛下,听闻柔妃娘娘乃是扫眉才子,今日又是娘娘的芳诞,若是娘娘不先做一首,臣等又怎敢献丑呢。”
柔妃脸上有些变色,扫眉才子?谁封的!这是诚心要她出丑呢!柔妃为难的神色叫下面的人看了去,有些人脸上便露出讥笑之意,更有胆大的附和起来,一定要柔妃作诗,不停的拿话挤兑。
“还请娘娘莫要推辞。”肖天思站起来,直视着柔妃,一脸的倨傲。
皇帝未曾想到这些人这样大胆,心中也极气愤。当众这样逼迫柔妃,其实就是不把他这样皇帝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肖天思,却对着方才说话的人道:“张三郎……”
柔妃被人欺到头上,忙抓住皇帝的胳膊,拦住话头,站起来笑道:“妾虽不敏,敢不从命,只抛砖引玉罢。”
皇帝是知道柔妃没有墨水的,见她出头,有些担心。柔妃侧身,低声道:“陛下放心。”说着,她提起裙子下了玉阶,走到那张三郎面前,笑吟吟道:“深宫妇人,不识公子高名,还请赐教。”
那公子没想到柔妃下来与他面对面,有些心虚,便做出更加倨傲的样子,骄傲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臣乃是镇南伯爵、光禄大夫,礼部郎中令张大人之子,家父讳光耀,先帝赠字美显……”
“慢慢慢……”柔妃一手抚额,满脸的不解为难,一手对着张三郎不住的摆:“我问的是你,不是你的家父啊。令尊是镇南伯爵、光禄大夫、礼部郎中令,那公子您呢?是何官职?”
那张三被这样一问,霎时红了脸,道:“臣张勉,供职龙禁尉。”说道龙禁尉几个字时,小声极了。
柔妃一听,似笑非笑的瞧了瞧张勉,转头过去,不再理他,对着众人道:“本宫在凌绮殿里,整日间听陛下念叨,今日便用陛下常说的话瞎凑几句罢。”
众人猜柔妃是想拿皇帝压人,便是做了个打油诗,众人知道是皇帝说的,也不敢耻笑于她,那些个放肆胆大的,便笑出了声。
柔妃不理众人,回首望向皇帝,朗声念到:“九州生气恃风雷。”
此句一出,顿时席上再无人交头接耳,原先漫不经心的,也都微微侧耳。
“万马齐喑究可哀。”柔妃环视众人,又念道。
众人皆露出惊讶神色,傅玄也忍不住狐疑的看着柔妃。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念道这里,柔妃声音放开,虽是朱唇皓齿,却也有几分掷地有声。
柔妃话音已落,席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更有人垂首藏起了神色。柔妃径直走向皇帝,道:“陛下,臣妾掠美了。”
皇帝惊讶中带着几分喜悦,抚掌叹道:“爱妃竟有如此大才,叫朕喜出望外。”又高声吩咐:“笔墨伺候。”
太监早有准备,当下备好文房四宝,皇帝大笔一挥,将方才柔妃所做之诗临出。
“将此诗裱好,挂于金水桥上,又令中书省传书四海,均悬于城楼之上,以昭朕求贤若渴之心!”皇帝的话音里透出一种向上的力量,饱满的情绪。
“爱妃,朕掠美了。”皇帝对柔妃说道。又对众人笑道:“众卿以为如何?”
那柳探花犹自吟哦,众人不语,只他说话,便都望向了他。柳探花惊觉,也是羞臊万分,毕恭毕敬的对柔妃道:“自愧弗如。”
有了这一出,便有几个青年也站出来吟诗。有人是自家父母长辈带出来的,虽跃跃欲试,却被拦住了。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可要传歌舞?”赵俅趁着作诗的间隙,悄悄对皇帝道。
皇帝点头,教坊便奏起来,十几个舞女袅袅婷婷的迈着舞步鱼贯而入。声色娱人,渐渐的殿内也就热闹了。
皇帝对柔妃道:“朕去更衣,这里便交给爱妃了。”又叫过云贵妃:“你也一起照看着。”
皇帝一走,傅玄并几个青年侍卫也走了。柔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心思便放不到歌舞上去。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几个角落的位置上的人也不见了。
“萧良才。”柔妃招手将萧良才叫到身边,附耳说道:“我瞧今儿陛下有些不对啊。”
萧良才不解:“请娘娘明示”
柔妃嫌萧良才愚笨,只得说得更明白:“陛下去更衣可去了好一会子了,你瞧那席上,有几个位置空着,莫不是陛下又看中了哪家小姐?”
萧良才顺着柔妃的目光看过去,心思便活动起来,沉默了片刻道:“奴才替娘娘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