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深蓝城纪【8】(1 / 1)
【8】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向晚慢悠悠地进来,带着两个黑眼圈。他一向来不把夏维家当别人家,很自然地坐在桌子上。更稀奇的是,早餐还真有他的份。四个人一桌,舒彬安安静静喝完豆浆,吃了四个小笼包子,伸手去取第五个时,忽然手一晃,停在半空,那么一瞬,他慢慢地收回手。摁住了心口,头慢慢低下,眉毛难受皱起了起来,越皱越紧。
“怎么了?”贺以驰警觉地问。
舒彬咳了好几声,咳嗽声又尖又厉像石头刮地面,高高低低,听得人耳后根麻麻的难受。好不容易咳完之后抬起头,嘴角赫然一道鲜血,陪着他苍白的脸、黑色的眸子,那样子跟吸血鬼一模一样。
舒彬拿起面巾纸,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老毛病了。如果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你们会怎么办?”
“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呆着。”夏维诚恳地回答。
“搞笑呢,要不要先去看个病?”贺以驰不悦地打断这种不详的回答,最恨这种有病不去看、非把自己活得跟骷髅似的人,搞得周围的人紧张兮兮都伺候着一个。
向晚没说话,低头吃包子。
舒彬喝了一口豆浆,顺了顺气,看着唯一一个正面回答他的夏维:“真没魄力,难道不是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夏维说:“我没有仇可报。”
吃完饭后,晨曦柔柔照进房子里,舒彬看着忙碌的贺以驰和在一旁歇着的夏维,说:“你们俩的分工很明确!”
“不一定,但一个做饭,另一个就得洗碗。”夏维回答。
“真不错,还真跟手性分子一样。”
手性分子?
舒彬笑了笑:“对!楚郁以前说过,你跟贺以驰就像手性分子,结构上对称,但又不能完全重合。不管怎么旋转,都不会重合。”
所有人都沉默了。夏维沉默的是,楚郁去世后,舒彬才来到乌思,怎么可能打交道?
“楚郁还跟你说过别的吗?”夏维脸色肃然。
“我和他不熟。”舒彬丢了一句。
夏维僵了,好比严阵以待,结果对手还没出招就在自己跟前跌了一跤,叫人情何以堪。求助的眼神转向向晚,奇迹般的向晚竟然一直没有说话,跟他说个什么也是恍恍惚惚。霜降时节才过,露水成霜,黄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手臂起一层鸡皮疙瘩。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向研究院,贺以驰和向晚走在前方,夏维和舒彬跟在后头,很安静。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乌思广场。
舒彬慢下来:“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这段往事,莫非是他跟秦中鸿最后一别?若是,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呢?贺以驰的心悬了起来。
“有一年下雪,我站在这里看风景。很多小朋友打扮成玩具,鱼啊、树啊、还有四四方方机器人型的,有一个扮成毛绒熊,看不到脸,特别调皮,见人就推,非把别的小朋友推得跌倒才罢休。”舒彬难得出现正常的愉悦的表情。
三个人没吭声,这种回忆真违和。
“最后毛绒熊推烦了,他就走过来,扑倒你身边,就亲开了……”舒彬指着夏维笑得开怀。
夏维疑惑:“你竟然知道我们小时候?”
舒彬随手指了一下贺以驰:“这种事怎么忘得了?我是把你们拉开的人。”
咦?情况变得微妙。贺以驰尴尬地瞅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很喜欢套进毛绒熊里面推人,但天地良心,他可真没有乱.伦到亲自己哥哥——说起来,倒是记得扮成毛绒熊亲过向晚,好像那时还蛮小的:“咳,赶紧走吧。”
“真是奇怪,你们跟小时候不像了。”舒彬以指抵下巴,才一思索,忽然又皱眉了。紧接着咳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抱着肚子弯下了腰,极力克制着捂住嘴巴,肩膀随着咳嗽声一耸一耸。
难得向晚说了一句:“先去医院看看吧?”
使劲咳了几十下后,舒彬勉强抬起脸,摇了摇头,脸色白的已经没法看了。全身力气都被咳完了似的,削瘦的身体直不起来,他按住了胸口,双腿不自觉地颤抖。却不接伸过来的手,只是掠了掠乱乱的刘海:“不需要的,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有人在跟着我吗?”
“你想多了。吴源想从你这里得到?他害了你多少次,我要向上面汇报。”向晚说。
“不,已经不需要了。”
“为什么不需要?因为你要死了吗?”向晚直视舒彬问得犀利。
“你以为呢?”舒彬反问。
就在夏维担心这两人是不是要吵起来时,向晚别过头,隐忍着诸多想说的话:“走吧,到研究院就好。”
“我想去买包烟。”舒彬说,“好几年没抽过了。”
一直旁观的贺以驰从兜里摸出一张钱。广场旁就有个小卖部,舒彬对这里很熟悉,拿着钱慢悠悠地走过去,步子还有点不稳。到了柜台前,也并没有立刻拿烟,而是仔细看了一会儿,想找到喜欢的那款。
忽然,一个黑影向他冲过去。
贺以驰眼疾手快腿更利落,几个箭步,一个扫堂腿秋风扫落叶一样扫过去。黑影还没触到舒彬,就砰的一声倒地。惊得小卖部的老板茫然了,完全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人就被撂倒在自己眼前。贺以驰一把钳住黑影的手,皮笑肉不笑:“吴源,又见面了。”
这个试图攻击舒彬的不速之客正是吴源。
吴源仓惶地站了起来,被踢得够呛,汗珠大颗大颗往下落,半弓着身子,却看着舒彬,声音发颤:“你到底愿不愿意把药方说出来!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老实告诉你,我早在你的药里下慢性药了。”
“我本来就活不长。”舒彬拿了烟走出小卖部,完全不理会他。
吴源怎么能让他走,挣扎着追上前吼道:“你给我站住!想要我的命,你想得美!我就是把自己撕成碎片也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这个……你这个王八蛋!”
“烂命一条,我不稀罕。”舒彬轻蔑,不可一世的高傲。
“你给我停下!你、你、你……”吴源又气又急,被贺以驰踢中了腿骨,这会儿痛才抽上来,怪怪的笑了,“贺以驰,把这个人领回家,你会后悔的!”
说着还要扑上来,贺以驰左手稍微一抬,把吴源晃到一边去了。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吴源一个猛虎下山再度扑过去。实在懒得拨了,贺以驰索性长腿一伸,在吴源的脚腕上一勾,吴源啪的一声跌倒在地。吴源扑人的姿势笨拙、跌倒的姿势更笨,直接就是狗吃屎似的往下跌,鼻子脸嘴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趴在地上好半天,他抹了一把脸,鼻血沾了一手。
他顿时如天崩地裂,先是瞪大了眼睛看血,后又看舒彬,见到鬼一样,眼神惊恐仓惶,越瞪越大,而后白眼一番,竟然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贺以驰伸手用力掐人中。
吴源慢悠悠的醒过,两个眼睛空空洞洞。不看舒彬,也不看贺以驰,只是空洞的睁着。这又是中什么邪了!贺以驰暗骂了一句,那边向晚早就拨通了电话。120的车速度不是盖的,不出两分钟就到了,把吴源给带走了。
“舒彬,你对吴源做了什么,他要杀人灭口啊?昨天,我还以为他想杀你,现在看来,是你威胁到了他的安全才对呀。”可不是一般的恨,简直是恨之入骨,好歹昨天还有递巧克力的伪善呢,今天就□□裸了,贺以驰很纳闷。
“他是庸人自扰。”舒彬从容地吐出一口烟,微闭双眼。
“你做了什么让他对你又恨又怕?对了,他刚才说给你药里下了什么,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我从没有喝过他给的药。”
“奸诈透了。”
“或许我死了,成灰了,他才不会胡思乱想吧。”白烟缭绕,舒彬的眼神有点迷离。站是一旁的向晚欲言又止,夏维蹙起眉,他不习惯烟味,咳了两声之后,烟味反倒由鼻子吸入了肺里,更加难受。
“你可以离远一点。”舒彬侧头瞅了他一眼。
夏维又咳了几声,按了按腰部,膈着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贺以驰给的弯刀,因为弟弟的叮咛,一直没离身,吴源都被警察控制了,防身也是排不上用场了。他很自然地拿出来,想还回贺以驰。
舒彬被弯刀的深咖压纹皮套吸引了,连烟灰飘落在手中都没有拂去,他毫无先兆地伸手过去,一瞬间夺过了弯刀。
夏维大惊,急忙要抢回。
舒彬哪里肯让他抢,仗着刀在手里,反而挥了一下。
夏维的手碰到刀的一瞬,嗤——横进来的贺以驰将夏维衣领一拽,往后一丢,眼睛瞪圆了大声吼道,“不要你的手了!不是让你别靠近他吗!”
“刀——”夏维迟疑。
“刀重要还是手重要啊!”怎么有这么白目的人,贺以驰恨铁不成钢。
一滴血,两滴血,三滴血……夏维无名指上的血一点一点坠入地面,溅起血花。刀锋真利,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向晚的脸煞白煞白,急忙将夏维的手抓过来,双手不停发抖,像看见了最恐怖的伤口一样——明明,只是一道普通的伤痕。
夏维安慰道:“没事,只是很浅的一刀,也不疼。”
向晚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着舒彬。
舒彬也定定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无他的世界里,交织着视线。很慢很慢的,向晚终于吐出一句:“老师,你已经杀了舒彬,不管有什么恩怨都已经了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夏维,他又没有做什么。”
“终于知道我是秦中鸿了?你还是太迟钝了。”舒彬慢慢擦去刀刃上的血,“我从没有想过杀谁,只是想看看这把刀。”
“可舒彬也是因为一道血口,死了。”
一听这诡谲的对话,贺以驰连忙抓起哥哥受伤的手,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道血痕,没有毒,没有伤到要害,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语,贺以驰急了,打断云里雾里的对话:“向晚,你也疯了吗?他是舒彬,跟秦中鸿半冒关系都没有。昨天,我都验过他的DNA了。”
一根头发,查出了舒彬的一切,包括他日渐衰退的五脏六腑的功能。
向晚却不理会,直视舒彬:“老师,选择别人做你的寄生体吧,夏维不适合。”
舒彬笑了,那高傲的笑,看上去很悲伤:“我从不屑伪装成别的人,更不用说寄生,他的伤,不会有事。寄生的游戏,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嗡的一声贺以驰头皮炸了:“TMD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