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下——夜漫谈相依誓守(1 / 1)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终于只剩林歌和陆尧两个人了,虽然亲人朋友探望都是心意,可轮番接待下来就有了疲劳和厌倦,此刻终于能享受难得的宁静。
陆尧和林歌商量等她稍微好了些,就回B城复健,林歌并没有回复他。
她以为自己再不会去那儿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要——陆尧也不是不知道林歌在担心什么,其实他处理的也不好,太多事情就是他的犹豫才造成越来越大的错误。
大多时间他是果决的,见惯生死,陆尧做事向来从容不迫,但他的命门也在于生死,凡是和生死相挂钩的情意,他太难抉择。
所以不是林歌遭受这趟灾祸,他也不会不顾一切正视自己内心。同样,安若晴也中了他的命门,那是妈妈遗留之际的托付,那是妈妈的承诺,他不能轻易割舍。
可是——他安慰地搂住林歌的肩膀,哑声儿道“别担心了,我会解决的,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在呢。”
林歌依偎在他怀里,一言未发,巨大的眼看时间纷飞的碎屑。有时候,林歌觉得人生太艰难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偏不倚处在这样的点上,身边的人仿佛都被时间魔怔了,不得安宁不得动弹。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切快点过去,时间快点走吧,所有留待岁月解决的问题就会不治自愈。
“我真的很想快点变成老奶奶呢。”林歌突然幽幽道。
陆尧不解,松开手侧过身子凝视她的眼睛,林歌的眼神确实变了很多,少了桀骜少了生气,也不是前几年的凉薄,反而有了平静安宁。
“傻瓜,还没结婚生子,怎么就变成老奶奶,这目标太宏大了。”
陆尧嘲笑她,第一次见面林歌还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呢,突然她就告诉自己,我想快点成为老奶奶。
简直是不可思议。
林歌也没再反驳他,只是想起来另一桩事。
“陆尧哥哥,你还记得当年你爸爸的事情么?”
“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了”其实陆尧对这件事还是有些敏感的,虽然已过去十多年。
陆尧眼睛里是明灭的忧伤,陷入对久远时光的回忆。和池小淼从若晴那儿听到的内容相似,陆尧的父亲当年公司陷入危机就和重建西寺塔有关。那时候一切准备好了,文物不知去向,迟迟不能动工,他的公司的资金也不能及时周转,很快就像多米洛骨牌一样,一切都陷入困境,陆尧的爸爸最后定的是非法集资和贩卖文物,判了刑。对了,之后陆尧就被送去外地.......
可林歌也明了,生意人仅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这背后定有内情。
果然,陆尧语气有些哽咽,近来俊逸疲倦的面庞呈现沧桑的意味。
“那时候,他们都告诉我,你爸爸不是坏人,你要相信他。”
不知怎么的,林歌突然很想摸摸陆尧的脸,就仿佛再次触摸到当时那个忧愁孱弱的少年。
那时的陆尧一定是在恐惧忧愁中度日的,所以即使后来被送到南方的镇子上,他也封闭了自己的心灵。
这样想着,林歌努力伸出那只有知觉的胳膊,颤抖地用冰凉的指尖触上陆尧清瘦的脸庞,陆尧朝林歌露出安慰的笑容。
“我也相信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父亲,可是那时我连他一面都见不到,我没办法问爸爸,为什么不把事实告诉他们。也没办法帮助他,没办法替他承受哪怕一点点的痛苦。”
林歌怔怔看着陆尧,眼里明灭闪着泪光。
她比谁都理解陆尧的感受,对父亲的同情心,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感情。一个人在镜子发现自己开始变老的时候,开始回忆父亲当年面容的时候,开始懂得他们的艰难时,那种同情心就会像地下的暗流涌上来,生命不息,奔腾不止。
“我毕竟太年少了,没办法和他比肩站立,只能被迫接受家族里的安排。”
林歌嘴角牵扯出一丝安慰的笑意,她的陆尧,当年那样冰冷的少年,从来都是一颗炙热的心肠,现在他终于把心门打开了。
“陆尧哥哥,你知道么,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笃定你是世上最美好善良的人,”林歌心疼他,她知道在陆尧心里,始终害怕有天就遗忘了父亲。
“其实,重建西寺塔是花城老一辈们的心愿,我爷爷是土生土长的花城人,我父亲同样也是怀着对爷爷的承诺才会参与进来。”
林歌这才恍悟,陆尧那份信心何来,陆净凡当年同样也是怀着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同情心的,就是这样的感情,不可能被亵渎。
“可是叔叔,到最后也没说出韩奕爸爸么?”林歌小心翼翼道。
陆尧迟疑地看了看林歌,片刻恢复平静神色“那时候也许和他们都无关呢,即便是有些关系,自然谁都脱不了,我很了解父亲,他重情重义。再说现在韩部长也被调查了,虽然迟了十年。”
是啊,虽然迟了十年,但人世间的事情,都是因果循环的,谁也不该抱着侥幸过活。
林歌在新闻行业也打拼了几年,那些黑幕也了解,水至清则无鱼。
更何况,这世道,好坏的定义已不那么分明。
甚至对自己的父亲,林远的形象,她也渐渐模糊起来。那时候,林远在任,也经常和上级提议西寺塔的重建,这当中又有多少曲折。
陆净凡出事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将陆尧托付给林远,除了两个人年少时的那份情义,恐怕也少不了后来利益的交集。
看到陆尧的犹豫神色,林歌又怎么会猜不到。只是,这些往事不如就让它翻篇,陆尧不想她多想,她也懒怠纠缠。
无论世人怎么评价他们,不过一段蒹葭往事而已。
可是陆尧,他却让林歌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赤诚善良,虽然这是个真假难辨,善恶难分的世界。
“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可我不知道,其实陆尧也是一个孤独漂泊的灵魂,现在我们互相接纳,走进对方的心灵,我们都不用再漂泊流离。”
人们说人世每数十年便循环一次,当西寺塔废墟上的积雪在夕照下折射耀眼光芒,那些属于他们定格的时间重现。
陆尧,林歌,他们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