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大厦倾颓(1 / 1)
暮鼓晨钟,她想得真美。
不过才安稳了半月,便被缚了手,蒙了眼绑走。被扛着肩上疾行许久,卓云釉感觉自己的胃一下下磕在身下人精瘦的肩上,只是要吐,心里只暗暗地想,要杀要剐随你好了,不要这么折磨了。
刚想着便停了,却是整个人被稳妥地放在了地上,她实在是站不住,但是怎么也不甘示弱,便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挺直腰背,安稳地双手缚着置于腿上。
“呵。”伴着一声男子的轻笑,眼上蒙着的布便被揭开了,身旁的黑衣迅速闪走,睁眼并没有意料中的烛光和屋宅,仍旧是月下密林碧湖,入目处波光粼粼,刺目得很。
对面的男子亦是盘腿,坐在一方很是圆滑的高石上,背着月光,只有一个黑浅的身形轮廓,手里拿着一把小石子,正叮咚叮咚在湖面上打出一个个水洼。
卓云釉缓缓神,不动声色地环了一周,发现目及范围内,除他二人,并无人烟。
不是要取她性命的样子,但卓云釉并不能安下一点心。
“你便是卓云釉。”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依稀带着笑。他不像是在问话,仍然很悠闲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语气很是笃定,倒好像名字是他起的一样。
她并不讲话。
“怎得不讲话?你烧茶叶的时候不是很威风么?”
卓云釉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本就知道被绑不是偶然,所以一路也并未喊闹,但是这样黑灯瞎火地被问话,对方很明显还是对自己知根知底的,说不害怕当真是假话了。虽然实在是猜不出来人是谁,但她依旧懂得识时务:“我是卓云釉。”
男子似乎很满意,手上用了些力气,叮咚湖水响,往更远处投了一颗石子。
“你很聪明,做事也很是果断,不给自己留一丝后路。”对方仍旧是笑,却带着别样的意思,“但是你以为只要拿回金印,就算是保住卓家名声了么?”
“我想你是知道的,你一定是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他并没有给她答话的机会,自问自答, “既然你已经做到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跟着你父亲去了呢,何必还活在这世上。堂堂卓家大小姐,到山上来做了小姑子。”
他的话在卓云釉听来带着一股子嘲笑的意味。
“我做的不好,所以我不会死,我得好好活下去。”她低低地开口,面对眼前的人,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着,“我只有活下去,才能保全家门,才能见着恶人没落的那一日。”
卓云釉说的平静而坚定,虽然她一无所有,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个傲气的卓云釉。
男子转过了身,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打量着她,黑夜中只一双眸子,泛着刺目的光。
她便那么坐着,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逼得自己丝毫不忌惮。
良久,他收起了调笑的语气,倒是带了些沉抑:“我会让你见到那一日的。”
那是一句怎样的话啊——笃定、隐忍、克制……但是不掩饰里面的勃勃野心。
话说的倒是直接。
“条件呢?”卓云釉也不是傻子,对方的企图很明显。
“真聪明!”他朗声大笑,在山林里悠悠荡荡地回旋着,窸窸窣窣伴着风声,顺着耳朵钻进了人的内心,让她一时有些走神。“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回报的,你自然是要拿出东西交换。”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也有着不可抗拒力量:“我要你听从我的话——每一句话。从今以后,由我来替你安排卓家所有的路,自然,也包括你的一切。”
这个要求真真是过分。
“没有意义啊。”卓云釉言语带着讥笑,甚至流露出了厌恶,“你以为我怕死,所以会为你所迫,那你真是想错了。卓家已经是个空架子了,你们榨不出汁水的,所以还是死心吧。”
“谁说榨不出汁水?”他放肆地笑,“只要你想,卓家就能是天下茶商之首,而你,便是十四城茶商的掌柜。”他对着面前的小姑娘许诺,温和地让人心醉。
这才真正是保全家门。
这是她不敢想象的事情,她即便是拿着那价值万千的碟香茶叶,她也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是他说的那么轻松。
他还把这个作为自己今后为他所用的条件。
卓云釉真的感到悲哀,自己家族的命运便可以这么被多人肆意更改。
即便是大户又怎样,即便是几代的荣辱又怎样。
原来真的是有一些人,可以随意操纵生死,可以轻易颠覆乾坤。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默默缓下僵直的肩背,低下头,纠结着开口,带着无力的悲哀。
即便条件再优厚,这也是一场完全不公平的交易,她甚至于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想妥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因为你是卓家人,而现在……卓家也只剩下一个你。”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怡怡然地斜支着腿,很有耐性,“而且你会知道的,听我的话,你便能见到大厦倾颓的那一日。”
大厦倾颓!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卓云釉的内心,捅进了最深处。
之前的所有只是铺垫,这个才是真正的条件。
她动摇了。
抬起头,正视月色下的那个男子。一袭深衣,姿态坦荡,便坐在一方石头上,背对着月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周身弥漫出高深莫测和难以言喻的王者霸气。
她开口:“你是谁?”想了想,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这天色太暗了,我连你的脸都瞧不清。”
她总该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吧。
她听到男子大笑,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身形清瘦,一步步向她走来,月色下他的影子全部罩住了她,温润地包裹着她。
他慢慢矮下身子,一手擒住她的下巴带着她的头抬起,一手利落的翻转几指,抽出她腰间的火匣子吹开,就那么一点豆大的红黄光亮,卓云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剑眉星目,薄唇上扬,尖瘦的下巴,气定神闲,面色温和得让人心头一暖。
“小卓,记着我。”他的声音似林间悠风,直直刺入她的耳廓。
“我叫陈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