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绵延红海(1 / 1)
太坊六十二年六月二十九,永宁城中红金彤楼,木质栏杆五色彩绦掩映中,清高悠长茶香缕缕飘出,城中百姓倍感惊奇,纷纷聚于闹市。
茶道乃修身养性之道,太坊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泡茶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简单得来只要两个动作就可以了:放茶叶、倒水。但是在茶道中,那一套仪式又过于复杂或是过于讲究了,一般的老百姓肯定不会把日常的这件小事,搞得如楼中少女这般复杂:
先将玉壶中用来冲泡的泉水活火加热至微沸,壶中上浮的水泡,仿佛“蟹眼”已生。取初沸之水,注入瓷壶及杯中,温热壶盏。素手请来冲罐,置热水于白色茶洗,浸白瓷反边敞口瓷碗,致清致洁。左手执随手泡,开水注入盖碗,未及小半,右手取杯将温杯的水倒入茶船中。取茶则,轻拨茶叶至茶荷中,复请佳茗入宫,将香叶、嫩芽静置于盖碗中。取壶冲水至杯的七分满,干茶充分吸取水之甜润甘醇,初步伸展,四溢茶香。
一系列动作完,但见素白衣袖随风漂浮,卓云釉三指执盖碗,掀起杯盖,沿茶盘边轻抹,将浅碧色新茶注于杯中,低头品茗。
围者顿悟“清茶一盏亦醉人”,初见润茗,已全心进入到澄淡闲逸的境界之中,真是鼻观舌根留不得,夜深还与梦魂飞。香气文秀,类似淡雅花香,沁著茶香吐露芝兰之气 。虽未尝到,但是已经感到舌尖微甜,一股幽雅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慰。
卓云釉自是低头,不顾楼下窃窃私语的众人,心下只道红金彤楼果真是够招摇,连带着这倾世难见的碟香茶,只怕是全永宁的人都聚了过来。
不过今非昔比,她没有想到当初借来的红金彤楼,如今会这样派上用场。最近她一直在忙心着卓府的事情,不愿高调,所以即便卓府名声在外,她也一切从简。前来吊唁的宾客们都在议论着,眼前这个还是不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娇小姐,为何表现得这般的镇静大方,礼数周全,果真苦难是成熟的最好良药。
卓云釉知道,云陶最后一晚不会是无意提起要住进她的屋子的。那日与张禹那个死老头纠缠过后,她便回了卓府,他们之前已经把府内搜了个底朝天,恐怕连张禹那个自视精明的人,都以为她只是为了料理家事。
谁都没有想到,真正的宝贝全部都藏在小姐的闺房床板之下——一百多斤的茶叶被厚厚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足十来层,不漏一点缝隙,不露一丝气息,小心地藏在木箱里。此外卓家的账本、房契地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卓云釉是在弟弟走的那天清晨发现的,她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放来的,但是她清楚地看明白了四个字——保全家门。
这是卓父、云陶拼死护住的。
现在,要由她来成全。
她知道,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掌握在别人手中,整个卓家只怕都没有这一百多斤茶叶来得珍贵。
但是如果毁了这些茶叶,那么其余的也都是一团废纸。
既然,她选择了保全家门,她已无退路。
张禹万万没想到自己是被这几乎弥漫满城的茶叶香引来的彤楼,远望根本辨不清是谁,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卓奕的那个女儿。他自认城府极深,虽然没有斗过卓奕,但是他肯定卓云釉不能在他手底下耍花招。现在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过于自负,竟看不透这小姑娘要做什么。手下的人已经替他请出一条道来,他在众人的私语中上了楼。
“张大人。”卓云釉比上次要客气得多,“我新泡的茶,你且来尝尝。”言罢,一只白瓷杯便被推到了张禹的面前。他只看着茶杯,也不动手,这倾世难遇的茶叶气息,他已然知道是什么。
“你不喝么?”卓云釉疑惑,“那以后可不一定有机会喝啊。我家虽然产茶,但是这个我平日里也是喝不到的,今天实在馋得不行了,才悄悄泡了这一点啊。”说话间还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张禹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是直觉只是不好。他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监视着,但是卓云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实在是安静得让人不安。他敲敲桌子,仍然不动声色:“卓小姐说今日要给我茶叶,这样的给法,似乎不太妥当吧。”
“我这不是让你先验验货嘛。”卓云釉看着对方紧绷的神色,“你要的茶叶就在楼下,喏,我现在带你去看。”说着,便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顺着后面的楼梯下去。
一到楼下,张禹有些惊怒。近两米高的偌大平台,底下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四周的纱帘全部被掀起绑好,颇有擂台的意思。他强压低声音,上前怒斥道:“这么多人,你要干什么?”
卓云釉浅笑一声,并不理睬,只身上前,对众人对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人群果真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卓云釉郑重道:“永宁的各位长辈们,我是卓家之女云釉。今年本是碟香年,怎料突逢巨变,这全数茶叶滞留在手,未得售出。幸得好心人相助,愿意收购这世间仅剩的百斤碟香茶叶。今日,便是他盛邀各位前来观赏,这今后都永远不会再见到的碟香现世。”
底下发出一阵赞叹,卓云釉不顾张禹铁青的面色,举起手轻拍三下,彤楼后面出来数十个素衣家丁,一半隔开众人,在平地上支起两只硕大铁盆,自有人打开木箱,掀开油纸,将全部的茶叶倒入盆中。免去了束缚的茶叶,在夏日的蒸腾下,香气氤氲开,让人只觉得这衣袖上都沾满了茶味。
“张大人,这茶叶可香?”卓云釉转头问道。
张禹自是惊骇,别说是这永宁城的普通百姓,便是他,也被这碟香茶的香气迷住了,不自禁地便点了头。
“还不够香。”卓云釉嫣然,举手示意。
便见家丁抬出水缸,一勺勺拿着水舀兜头泼下,两盆茶叶瞬间被浸泡得湿漉漉的,湿茶的香气愈发浓烈,但是显然没有人注意这点,大家都被眼前的举动震惊了。
“你泼的什么?水么!”意识到她的举动,张禹大怒,上前便要抓住卓云釉。
卓云釉轻巧地侧身让开,道:“这当然不是水,是酒。”尾音拖长,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扎进了张禹的心头。她转身,大声道:“点火!”
“你敢!”几乎是同时,张禹气极大喝。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火匣子丢进了盆里,遇到酒水
“呲”地一下嘭了起来,燃烧得旺盛,周围人都不住向后退开。
“拦下!快拦下!”张禹不顾身份得大叫,反应过来的随从纷纷上前,被白衣家丁制住,扭在一团,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哥,怎么办?”对面楼里的明寸金见状,连忙问道身边的两个哥哥。
“寸金,快让他们去帮忙!”明崇远机警,吩咐道。
“帮、帮谁啊?”明寸金直跳脚。
“当然是云釉啊!”明崇乐吼道。从那天卓云釉遣人来回他那句话时,他就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他们兄妹三人一早便来到了这,父亲也遣了好些太守府的人来,眼下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官兵出面,很快便止住了场面。
卓云釉似是早就料到一般,看着燃烧着的茶叶,大笑出声。
“你找死!”张禹恶狠狠地对着她,“我要你们家破人亡!”
卓云釉只觉心头畅快,她红了眼,一字一句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你们欠我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
言毕,轻松地跳下台,取过家丁手中的房契地契,尽数扔进了火盆。连带着的,还有一个火红的绣球。
大火伴着茶香,烧得人发昏,直教人后退。
多年后,仍然有人记得,那一日的永宁城热气袭人,世间仅剩的碟香,在城中久久不散,连带着的,还有一个素衣少女,通红着双眼,站在红金彤楼前,面不改色,嘴角带着得逞的傲气。
月桂闹妆红欲滴,绣球圆簇白如霜。
我无艳眼想酬答,付与庭花自在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