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晓梦十年(1 / 1)
“云釉,你睡了么?”自从茶庄回来那天起,一连五六天,卓云釉只闷闷地在房里,谁都不理。卓云陶看着姐姐那般魂不守舍,只觉得心里发苦,晚上默默地来到卓云釉房里,睡在外间的卧榻上,卓云釉也没阻拦。
“还没有。”卓云釉眼睛睁着,无神地发着呆。
卓云陶知道她是不开心,只默默说着:“你不要不高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屋里很静,但是静得让他觉得发慌。良久,他听到卓云釉细细地应了一声。
卓云陶集卓父之大成,安静淡定——淡然地好像在讲着一个故事,和自己完全无关的:
一年前有客来访,自称是来自茶商世家,久闻碟香盛名,愿意付千金讨教制法。碟香向来金贵,价值万千,每年来学习制法的人不乏少数。但是卓家家规,培制之法只传嫡系,于是卓奕礼貌地拒绝了来人。但是从那以后,卓家茶庄的生意慢慢就变得萧条起来,当时正处七八月份,正是销茶旺季,对于卓家这种茶商而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几日后,那个人又来了,还是求茶,卓奕依然拒绝。谁知道不出一月,那个人又来了,客气地说还是要求教。那个时候卓家不仅茶庄的生意不好,连带着茶田也出了问题,卓奕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不对。
卓奕抱着怀疑的心思,十分坚定地拒绝,并且让他不要再前来,那人却也不恼。只是半月后他再次上门,仍旧是很礼貌地要讨教。卓奕有点生气,卓家当时的生意已经很差了,不用想,谁都知道事情绝对和这个求茶人有关系。但是当时,求茶人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足足有一斤的碟香茶,卓奕着实心头一闪。
碟香之所以珍贵,除了自身遇器染香的特性,还有一点便是稀少——碟香茶期长,可达十年,于是每十年才炼一次,产茶的那一年也被称作“碟香年”。碟香的产量有限,加之是稀有之中的极罕见品种,每炼出一两,都会被秘密记录在册。每到“碟香年”,茶叶分销十七城,专供名门大户,每户得茶都不会超过三斤。
今年,便是碟香的炼茶年,所以求茶人选择在这个时候上门求技。他说,他很喜欢碟香,一日不品,便如蛇蚁噬咬般难受,眼见手中的茶叶就要没有了,他实在是不想忍受这痛苦。他求卓奕教他炼茶制法,救他于水火。他还说,除了这些,他府上这些年一共存过三百四十二斤八两七钱。
“姐,你知道么。”说到这里,卓云陶的语气有了些波动,“卓家账上记着——十年前的那批茶总产,除去我们自家留着的十斤,就是这个数目。”
听到这里,卓云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无论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无论他府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些数量的茶叶,他已然深知每一户的茶叶总数,得茶的每一户非富即贵,能够与一户相交已属不易,更何况这许多。
只说明一点——此人,绝对不是简单的茶商。
而倘若真如他所说,这三百四十二斤八两七钱的茶叶都在他府上,那么只怕是全太坊这十年除了他,也没人尝过碟香了。如果十年,都没有人再见过碟香,卓家还能是十死城的茶商之首,那只能说是有人保着卓家的地位。
这样,更加可怕不是么?
“你也懂了,对么?”卓云陶开口,“那个人就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其实一直是给他在产茶,至于卓家现在的地位,也是他给的。他说的很客气,但是一点不留余地,只道一月后再来拜访,希望到时候爹能不吝赐教。”
“爹怎么讲?”卓云釉问道。
但是刚问出口便知道了结果,卓奕多么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人威胁。
果然,卓云陶说道:“一月后,那个人真的来了。爹亲自沏上了一壶好茶,客气地说着承蒙多年惠顾,是卓家之幸。但是家训难违,实在无能为力。那人仍旧处变不惊地说道,他可以让卓家以后再也产不了茶。你猜爹说什么——爹说,不劳费心,卓家以后都可以不再做茶叶生意了。去年那样的情况,茶田根本卖不出好价钱,但是爹还是那么做了。那个人很是生气,愤然丢下一句你们莫要后悔,便离开了。
今年茶灾,各大茶园减产四成是么,呵,卓家不在乎——因为,卓家已经没有茶田了。”
卓云釉默然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握紧,心下只觉得自己任性可笑,以前总是不问世事,安心地做自己的大小姐,只不愿去管外面那些你争我夺的铜臭事。而今才意识到,自己那般的自在,是多么的没心没肺。
原来,去年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卖茶园,废生意,回江堰……
“云釉。你不要担心,新宅子我去过了,很好的。而且我们回了江堰,你也可以常回来的。”卓云陶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爹说再等等,他说你迟早会知道的。爹没有阻止你和敏之继续来往,爹知道你是喜欢敏之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告诉你……”
“我困了,睡吧。”卓云釉打断她,眼睛涩得发疼。
“云釉……”卓云陶不甘心,“姐姐……”
“我知道了。”卓云釉翻了个身,眼泪一滴滴顺着鼻梁留下来,在枕头上印下一个个深色的圆晕。卓云陶嘴巴张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卓云釉知道卓父的意思,只要敏之留她,只要顾家开口,卓父自会同意定下这门亲事。那样即便是离开江堰,她还是可以和敏之在一起。
但是,顾敏之没有挽留,顾家也装作不知,无论这是谁的意思,卓父都已经在告诉她——敏之,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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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府之后的日子很是忙碌,既然卓云釉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卓父索性把家全部交给了她,带着卓云陶自去清算所有的生意。卓云釉依旧沉沉默默,实在空的发慌就去厨房做点心,再不就是在黄昏的时候拉着卓云陶练武。
轰——卓云陶第十二次被放倒,索性瘫在地上装死。
“起来。”卓云釉不耐烦地踢了踢弟弟。
“不起!横竖被你打死,你动手吧!”卓云陶伸长了脖子,脸上一副慷慨赴死的神色。
“噗。”卓云釉气笑了,拉着弟弟起身,自己也坐在他边上,帮他拍拍身上的土。她现在也不出门,除了卓父和卓云陶,也不大和别人讲话,卓云陶怎么看着怎么心疼,以前多么不可一世的姐姐啊,如今沉沉默默,只是闷着。他多么希望她还像以前一样稍不顺心便摔东西跳脚,东西摔坏了大不了再买,卓公子非常愿意花这份钱,但是人闷坏了可就糟了。
“云釉,你便出出门吧。你打别人去,你别打我了。”卓云陶边活动筋骨,边装作漠不经心开口。
“不去。”卓云釉扭头,“怎么,不愿意被我欺负啊?”
“没有没有。”卓云陶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们也快离开永宁了,总该出去和以前的朋友道个别吧,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对哦,得和他们讲一下。”卓云釉开口,“崇远、崇乐、寸金……还有谁啊?”
顾敏之啊顾敏之!看着装傻充愣的姐姐,卓云陶急的只差咬掉了舌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当然有,当然有,姑母啊。”
“不是说姑母会来送行么,不去了不去了。”卓云釉摇头,“人家不想见我。”
明明很想见!人家约了你很多次!是你自己拒绝了!
卓云陶愤愤地想着。可能是天不亡他,这时官家叶伯跑进:“小姐,顾府又来帖子了,还是敏之公子的。”没待卓云釉开口,卓云陶便开心地招着手:“拿过来拿过来。告诉他,帖子收下了,一定准时赴约。”
到手一封薄薄的书柬,白底映着浅浅的白莲,若隐若现。卓云陶只打开道:“明日未时,怡园谨侯芳踪。”
怡园在永宁城西,占地数十亩,林木繁茂,亭台掩映,园栽梅花十余种,小细梅、宫粉、绿萼、玉蝶、朱砂、洒金,真正的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
“你收下的,你去吧。”卓云釉开口道。
“别啊,知道你喜欢梅花,这约你去怡园啊。”卓云陶连忙撇清。
“这个季节有梅花么?”卓云釉淡淡地。
“五月你要看什么梅花啊?”说完这句话,卓云陶恨不得打嘴。这个顾敏之也是,这个季节去什么怡园嘛。
来的真是不合时宜。
“你就去吧。”卓云陶只顾怂恿着。
“你真是奇怪。”卓云釉冷笑,“谁前些日子不住地劝我放下的,如今又把我往他那推。”
“我是劝你放下,所以你必须见他。”卓云陶神色平静,却一本正经,“那晚和你说完我就后悔了,虽然你不说话,但是我忽然感觉心口疼,疼得我一下子气都喘不过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多难过。我们是一起从娘亲肚子里出来的,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这些日子装着若无其事,你骗得了我么。你去见顾敏之,你把你想问的想说的都说出来,你不要一个人憋着。”
卓云釉也不讲话,只感觉鼻子发酸。云陶默默抱过姐姐:“云釉,不管多难,你都不要怕,你还有我。我们是一体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
卓云釉的心,陷落于那个夏日的黄昏。
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闭的满是水的瓮中,她扑腾着要揭开盖子,底边忽然一道口子炸开,水流汩汩泻出,她没有碰到盖子,但是还是浮出了水面。她发现,自己长久的挣扎其实是徒劳,或者说,就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