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永宁会明(1 / 1)
“呀,长大了呀!”卓云釉刚刚给明严和明夫人柳氏请完安,便被她一下子拉到了跟前,眉露喜色,“这山里怎么这么养人,长得好标致啊。”说着,伸手就掐着卓云釉的脸揉捏,不住赞叹有声,好像母亲见到女儿一般。卓云釉被掐得有些疼,不得不尴尬地扭头,明家人都好像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柳儿,松手。”明严看不下去了,发话道,柳柳夫人委委屈屈,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卓云釉暗自退后了几步,确保她抓不到自己的时候,才敢抬起头,仍旧低低地敛着眉眼。
明严的变化不大,至少和卓云釉印象里的样子没有多大出入,对她还是一副温和的神色,鬓间依稀露出花白,但是并未显得苍老,反倒增添了几分风气。
柳柳夫人呢,倒是比几年前更是娇贵,而且实在是娇贵的有些过分了,看起来很是年轻,一点没有当家主母的矜持,打进门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卓云釉,热情的神色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大公子明崇远就站在一侧,他在壁都为官已有三载,此次是特地赶回来的。他眉眼英挺,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只是愈发地高冷沉稳,在某些程度上和明严倒是很像。卓云釉只想着,大公子就该是这副模样才对,昨日是怎么把明崇乐那厮错认的,果真不问世事,这连带着脑子也迟钝了。
寸金反倒不在家,她本就聪慧,大病一场后更是通透了许多,现下在壁都的公子府做着女夫子。卓云釉不禁心头叹了一声,当年他们戏称的“明家女公子”,而今也已经长成才名动天下的第一奇女。
世道无常,谁说不是呢。
“你这几年过得可好?”明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之前屡次派人去静心堂,很多时候也想听听关于她的消息,对于卓云釉这个晚辈,他其实也还是照顾的,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当年一系列家变显出的过人之处,其实还是让人喜欢的。偏偏她每次对于外人都避而不见,只有他自己亲自去的两次,才见到卓云釉的人,相比从前清瘦得厉害,一个小姑娘性子静得像个小姑子,也不大说话。
“回老爷,云釉过得很好。”卓云釉只低头,静静地答道,细细辨着,尽是恭敬的语气。
“我听阿莫讲了,你这几年照顾老夫人很是上心。之前寸金在那里,也是你颇为用心,你辛苦了。”
“那是云釉该做的。”卓云釉并不能辨清明严话里的意思,但是知道他应该是没有恶意,对方问,她便也只安稳回答。
“既然回来了,那便把这里当家。平日里也多出来走动走动,你年纪还小,别把自己闷坏了。”明严看似不经意地说着,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其实颇有些意味。
卓云釉不禁惊着,自己这个小丫头以后还怎么做下去。她知道因着老夫人疼爱的关系,已经很是被照顾,但是只不愿府里的下人对她另眼相看几乎是立刻地答道:“云釉陪着老夫人吃斋念佛,很是安心。”
“不好不好!”柳柳夫人见缝插针,只打断:“小姑娘过这种日子,我看着都无聊得很。现在三三不在家,你要多来陪陪我。”三三是明寸金的乳名。
说完明柳氏转头,明严点头默许,她便又迎了上来,卓云釉想着她刚刚那个像要把自己揣在荷包里带走的模样,不觉就又后退了一步,正好中间加了一个人进来。
“母亲母亲。”明崇乐背对着卓云釉,抓住柳氏伸上前的手,便往自己脸上放,“你拧我就好了,不要吓着小云釉。”
“我喜欢小姑娘。”柳氏便要上前,但是被自己高大的儿子拦着,有些小恼。明崇乐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把卓云釉往身后轻推了一下,她从善如流,顺势又退后了好几步,站到了明崇远的身边,微微舒了口气。
明崇远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也不上前,只与卓云釉并肩站着,细声对她解释道:“府里一直这样的,习惯就好。”
卓云釉点头,看着柳氏,她算是明白了明崇乐的性子怕是全是母亲给带的。正如自己像爹爹一样傲气,云陶像娘亲一样温顺,思及至此,看着明府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地一阵羡慕。
“你是给闷坏了,都不爱讲话了。”明崇远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定定地看向卓云釉,感慨着,“没事多和我母亲一起,她一定能给你掰回来。”
回来之后,不是第一个人说她性子静了,大家都觉得她温和安静,她不是有意制造这种疏离感,实在是很多话根本没有到嘴边,就已经咽了回去,觉得失去了开口的必要。
卓云釉觉得自己怕是真的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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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苑庭中植了两株年代久远的梨花海棠,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潇洒地开满枝桠,冰明玉润天然色。明崇乐斜倚着洞门,在银白月色下隔着模糊旖旎注视着院中那亭亭玉立的身影,双眸内神色莫辨。
卓云釉细细吹着火匣子,护住风中隐隐的火苗,把它引至蜡烛上,在踮着脚送上石烛台。老夫人喜静,别苑里面并没有安排很多的仆人,很多的事情都是阿莫和卓云釉亲自做,她们也是顺手。只不过这石柱实在是高,她送烛的时候都有些抖。身后有声音响起,没待转头,便有修长的手从她指间接过红烛,轻轻放在烛台中央。
“我来吧。”明崇乐低头对着卓云釉道,伸手便要接过火匣。
“不……不用了。”卓云釉不觉说话磕巴了一下。让堂堂的明二公子做这种事情,她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一把火烧了别苑。
明崇乐也不管她的拒绝,只从她手中抽过火匣,挑眉道:“我长高了。”这是卓云釉日里对他说的话,她一时有些语塞,也不知道如何应答。明崇乐却见好就收,自顾做起事来。
他个子真的很高,比她高出一头有余。他只将火匣伸进石柱间的缝隙,轻巧地就点燃烛焰,露在袖外的手骨节白得几乎透明。
卓云釉不禁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家。”明崇乐好像听到了一句废话,但是听到她开口,回答得便很是高兴,“倒是你,这么早就点烛?”虽然月亮已经出来了,但是天色还是明朗的。
“哦,天黑之后眼睛不大看得清。”
“你?”他倒是得到了一个大消息一样,“以前怎么没听说。”
以前么,是五年前,还是更早的十多年前?
“恩。”卓云釉忖度着,却还是淡淡的。明崇乐点完最后一盏,她便接过火匣,吹灭小心地收了起来:“多谢。”
明崇乐见卓云釉欲走,“哎”地叫一声,果真见她停下了步子,看向他,表情堪称凉淡。
“额……”他原先还打算说两句俏皮话,现在只能咽下去,挑眉道:“要走也是我先走啊……啧啧啧,不懂规矩。”他大步离开,努力表现得像她白日里转身时一样决绝,颇有些报复的意思。
他当真是以前的翻版,性格还是一样。卓云釉轻轻弯了弯嘴角,目送着幼稚的明二公子离开。抬头看着碧空中悬着的如钩冷月,还有冷月投下的似轻纱一般覆盖着院内的皎皎银辉。
无常,当真太多难以预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