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水溶青冥(三十二)(1 / 1)
我在北静王府闲得快发霉的时候,莺儿来了,紫鹃雪雁一听下人来报就叫着把她赶出去,吴伯拦着她们,对我说道:“潇儿姑娘,听说宝二奶奶不好了,你毕竟是借住贾府多年,不去恐怕不好……”
吴伯还在说着什么,但我什么也没听见,手中的茶杯碎了一地,我抬头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你说谁不好了?”
“宝二奶奶。”
我不顾紫鹃雪雁的反对让吴伯备车,跟着莺儿去杨柳村见宝钗。虽然之前见过一面,但是莺儿再见我还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即跪下,道:“林姑娘,二奶奶快不行了,希望能见您最后一面。您去见见她,让她了了心愿吧!”
“你家二奶奶不好了关我门姑娘什么事!”紫鹃把新换的茶杯重重地往我手边一放,表示她的不满,冷眼看着莺儿,“当初我们姑娘不好的时候有谁来看过?”
雪雁在一旁也帮腔,“就是,如果不是她们,姑娘何必受这么多苦!”
紫鹃雪雁让我想起了那几年的我,那个时候恐怕没人比我更希望她死。可是如今,我想到的竟然全是当年大观园中点点滴滴,或许宝钗最后是对不起黛玉,但那并非她所愿,而她也的确有真心关怀过黛玉。
于是我问:“究竟怎么回事?上次见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从二爷走了后,二奶奶就一直不太好,但是她母亲和宝二爷的母亲都得靠她,她只好出来做点小生意,王爷看她可怜,就经常叫府中的人照看着。只是今年开春后咳得厉害,大夫都说恐怕没多少日子了。”
据说当年贾府破败后,薛姨妈便用仅剩的一点银子在杨柳村置办了几间破房子,如今和宝钗麝月莺儿生活在一起,可是后来实在没钱,就把麝月给打发了。几年前,贾政舅舅在边疆病亡,王夫人得到朝廷的恩准,回到了京都,如今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到的时候只有薛姨妈和湘云守在宝钗房中,当日我将湘云送到宝钗身边本想让宝钗薛姨妈他们照顾着她,谁知到最后竟是云丫头照顾她们,尤其是宝钗死后,她一个人担起了养活大家的重任。
拉着我哭了一场,说那几年委屈了我,又说可怜了宝钗。紫鹃雪雁被我留在了外面,不然她们又会大闹一场了,对于薛姨妈的话,我不置可否,当年的事我不想去计较,于是我打断她的哭诉,道:“姨妈可否让我和宝姐姐单独聊聊?”
“好好!”薛姨妈起身,一边拭泪,一边道,“好孩子,姨妈知道你一向懂事明理,如今你宝姐姐快不行了,你陪她好好说说话。你二舅妈这几日身子也不好,在她屋里歇着,就不能来见你了,你莫要怪罪于她。”
“我知道。”进院子的时候我就发现隔壁房间的窗前有一个人影,一见我看了过去就下了帘子,除了王夫人不会有别人。我不想去想她是太讨厌我,还是没脸见我,这样大家两不相欠就很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宝钗蜡纸一样的脸色,我想,那场婚姻究竟是毁了黛玉,成全了她,还是毁了她,成全了黛玉?
抬手将一股神力输入她体内,虽然忘川之花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是我想她是不需要的。
宝钗渐渐醒了过来,见是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她道:“颦儿,你终于来了。”
我伸手握住她想要拉住我的手,心中一片酸涩:“宝姐姐,你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宝钗摇摇头,似乎不太想谈,泪眼漪漪:“我知道你早已成仙,在我走之前你能来看我,我也知足了。我活了二十几年,虽然行为豁达,随分从时,长辈疼,姐妹爱。可是却事事不如意。本想进宫待选才人赞善之职,却因家道中落落选。后来嫁了夫君宝玉,也只是落得个年年重阳望不归的下场。连死都没个兄弟姐妹来送一送,还好颦儿你还能来送我一送。”
一席话她说得断断续续,不断地咳嗽,让我想起了那年的黛玉,一边帮她顺着气,一边道:“别说了,你先好好休息。”
“不!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宝钗突然很激动地拽着我,道,“颦儿,是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拆散了你和宝玉,可是宝玉他没有负你。虽然我一直真心待他,可惜他心中始终只有一个林妹妹。”
我垂眼不语,那又如何,黛玉终究是因他而死,就像慕容询说的,他根本保护不了大观园中的女子。
宝钗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晕了过去,我心下一紧,一股神力再次输入了她体内,许久之后,她才慢慢醒来,眼中的泪水似乎从未断过。
“那个时候你病得太重,宝玉又丢了玉,变得神志不清,二嫂子就和妈妈商量,让我嫁给他冲冲喜,或许这呆症就好了。可笑的是,他不仅没好,还害了你。一直到半年后,来了个甄宝玉送玉,他才清醒过来。后来的两个月他也还懂事,知道孝顺父母,教导巧姐,可是好景不长。那年重阳节,一个跛脚道士闯进府里不知道唱了些什么,当天晚上宝玉就不见了,想必是和那道士一块儿走了。”
我掏出手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手腕突然被她抓住,一双灰蒙蒙地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只听她道:“宝玉,宝玉,自你走后我就一直呆在薛家,一是想陪陪妈妈,二是想你若是回来了,不至于找不到我。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我哪里不如颦儿,你告诉我?”
“宝玉,宝玉,你回来!你回来!”
我不知道在宝钗床边坐了多久,耳边始终回荡着她临死前的呼声,她冰凉的手一直抓着我。紫鹃雪雁见我太久没出去,进来看我的时候,吓得大叫,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宝钗的手扳掉,我的手上留下了好几道抓痕。
薛姨妈早已为宝钗准备好寿衣,听见紫鹃雪雁的叫声就知道宝钗已去,哭了一场后开始给她洗漱身子,换上衣服。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那年黛玉死的时候,我被关在太虚幻境,没能亲眼看着她离去,不想四年后,竟然目送宝钗归去。
我以为就算不恨宝钗,我也不会为她的死难过,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待她们帮宝钗换好衣服后,我上前握住宝钗的手,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我承诺道:“宝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宝玉找回来。”
我没有参加宝钗的后事,留下一笔银子就带着紫鹃雪雁离开了,从始至终王夫人都没有露面。
当我再见到宝玉的时候,他已经归位,做回了他的神瑛侍者,了却了人世的恩怨,我终究没能帮宝姐姐把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