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交错(1 / 1)
烟灰缸里落了零散的烟头,点着些许的火光,映出些许浅淡的红色,千戈微微眯着眼,咳了两声。
他喜欢烟,但是并不代表有烟瘾,都是闲来无事抽两根,但是像这种时候这样不停的抽,次数几乎没有过。抽到后来肺都像是在抽搐似的,微微的发胀的痛。
呼出的空气里都带着烟草的气味。
像是粘在了头发上,皮肤上,血管里似的,翻出些许颓废的色泽。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被尼古丁麻痹了的大脑微微愣了几秒钟,才慢吞吞的拿起来,屏幕上是“单瑾”两个不大不小的字。
却像是针眼一样,扎进瞳孔里。
刺痛。
他没存单瑾的号码,想必是那时候他去卫生间的时候他自己拿着存进去的,至于密码这种东西,啧,谁知道他怎么晓得的。
“怎样?”那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隔着电网,他似乎察觉得出那里面一点点轻微的,隐藏起来的疲倦。
但是他没心情管这个。
“能怎样。”千戈狠狠的按灭了烟头。
其实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愤懑的,怎么压抑也压不下去。像是“要是没有单瑾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也就不会搞成这个样子”——这样的想法铺天盖地的压在脑子里。
挥之不去。
但是连自己也骗不过。
就算没有单瑾,也会有其他的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怨得了谁。
“要我说——”单瑾拖长了音,婉转的尾音像是一只放在心脏上的爪,不痛不痒的挠,“你干脆直接抓回来扔床上做一顿吧。男人都这样,做完了,什么事都好说。”
千戈不吭声。要是有用他早就做了,还等他说么。
“得了,你自求多福。”他说得似乎有些语重心长,却让人找不出让他有心的点,到底在哪儿,“我这段时间还是会常来叨扰的,你拦我也没用,你都懂。我不多说。”
挂断电话,留下空气里似乎还在绕的些许响声。
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早就灭了。留下了或浅或深色的烟灰。洒成一片。
空气里的烟味呛人。
几乎要呛出泪来。
窗外是模糊成一片的夜景,只有车灯和街灯映成一条狭长的霓虹走道,通到天边,看不到尽头。空气里像是含着冰凉的粒子,砸在皮肤上,有生命似的镶嵌进去,扩散出生冷的寒意。
单瑾随手把手机丢在护栏上。手机屏幕尚未黯淡下去的光线成为了附近唯一的光源,映出他小半边精致的脸,无瑕疵,看起来美好的像是从未存在。
天气着实是冷得可怕。逼迫得人不得不提前裹上大衣,把脸彻底的埋进衣领里。
他偏偏身上就一件贴身的单薄衬衣,领口侃侃的打开着,风就这样轻易的灌进去,不断地擦过他的锁骨,却迟迟留不下痕迹。
露出的左腕上有一道清晰的勒痕,微微泛着红,和淡淡的疼痛。
肩膀上传来些许的重量,单瑾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离脸颊只有一厘米的地方是男人一双温柔的眼,被下方的街灯照出些许温润的光泽,像个洞似的,要把他吞进去。
是傅肆。
他身上还带着的化妆品的气味瞬间充斥了他身侧的所有空气,于是呼吸间溢满了他的气息,让他突然有些舍不得呼吸。
一口一口,都会减少的。
变成跨不过的距离。
“天冷了,你别那么任性,多穿点衣服。”
傅肆松开衣服,于是那件布料彻底的落在了他的肩上,压得往下一沉,他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皱起眉。
单瑾回过身,弯着唇角笑,也不说什么,就是这样冲着他笑。
那种笑容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像是一种钝重的束缚。
沉默和寒冷混杂在一起弥漫开来。
最后是傅肆先败下阵来,轻轻的咳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
是他的贪恋。
想要的,得不到的,或是得到手了却又弄丢的。
单瑾在他抽离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正视他的眼。
温柔得像是盛满了忧伤的眼泪的眼睛。
浸染了哀伤,和他周身的化妆品的气味格格不入。
他早就说过,他其实不适合做一个化妆师。
而应该做一个意大利文艺杂志的模特,或是上世纪的纪录片里演悲情主角的人。
而不是化妆师。
“今晚在我这儿过夜?”他轻声问他,也不移开目光。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了。”傅肆抽出手,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些,拒绝得轻而易举,“我明天要去片场。你最近……别乱跑。”
单瑾乖顺的点点头。
“怎么,怕我吃了你?还是勒索你?或者是缠着你□□?”
少年软腻的嗓音说出这样的句子,像是在讨要糖果似的语气,甜到腻。
于是他抽身就走。
毫不留恋。
门被关上,阻断了楼道里的光。
轻巧,随意。
然后是他离开的脚步声。
单瑾闭上眼狠狠的呼吸了一口空气,靠着阳台的围栏坐下来,修长的腿肆意的伸长摆在面前,头发挡住了一半的脸。
没那么容易散的他的气息。
啧。
——留宿会死么。
——和我□□会死么。
据说,长时间的窒息会给人一种死亡的错觉。
封闭感官,身体沉重得像是镶嵌进了铁水一样,连动一动都觉得吃力。脑子里混沌成一片浆糊。鼻腔和口腔都会被那种窒息感麻痹得像是抽搐一般,然后被挤压到爆炸似的,痛苦到恨不得立刻就撒手人寰。
死亡并不可怕,让人恐惧而难受的是死亡的过程。
那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却无力挽回的痛苦。
会在大脑里如脱缰之马一般疯狂驰骋人,然后变成死前最后的执念。
所以窒息的人死状往往很凄惨。
千笙沉默的看着担架上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球爆出眼眶,像是要彻底的□□出来似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
看着让人心里发麻。
像被无数的白蚁啃噬过。
到底是要有多痛苦,才能让人扭曲成这样。
不成人样。
千戈伸手轻轻的抵在了男人的脖颈处。那里还有微不可查的跳动和热度,但是却极其微弱,显然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眼珠开始往上翻。
夏辰还在和门外的男人争吵,喋喋不休的声音直直的钻进耳朵里。
争论了很久也没个结果,两个人都搞得很火大。
“□□说了他还没死你救不救啊!”
“你有完没完我说了不是我们医院救不救的问题,你看这样能救么?”
夏辰抽了一口气,忍着没爆粗口。
“妈的叫你救你他妈救啊你直接动手不信救不回你耗着是玩我不是?”
男人看起来像是要动手。
千笙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摘了口罩和手套,冷冷的看了男人一眼,然后甩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那种目光着实是有些冷,仅仅只是四目相对就察觉的出其中的寒意,居然堵住了他就要出口的叫骂。
“我救不了,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你上吧,抢回来是条人命你看着办。”
难得的长句子陪着他冷漠的声线说出来就像是判了一场死刑。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信服力,那种冷意侵入大脑刺激得脑袋稍微清醒了些,机械的觉得他似乎是在陈述事实,而恰恰他的确是在陈述事实。
男人不说话了,于是千笙越过他径直走出了医院。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无法抢救。明明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却偏偏这次扰乱了心脏。
居然看着那双眼睛就觉得害怕了。那种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迅速的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占领了心脏的每一个角落。简直不像自己。
但是却不得不承认那时候他连手指都在轻轻的颤抖。
分不清在害怕什么。
也许是死亡。
居然会害怕死亡。
是因为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去死了么。
因为觉得就这么死了的话。
还是会有一个或是几个人会为了这种死亡而悲伤吧。
牵挂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
而一旦被缠住,就会变得轻易的恐惧死亡。
他突然怕了。
怕什么却连自己都分不清。
耳边是汽车低低的嗡鸣声,然后突然的响起了刹车的声响,回头看过去是公交车,于是微微的愣了愣。坐惯了地铁,总是习惯以高速在城市的地底穿行。头顶上不是天空而是地面,看到的是那些打着各色广告的牌匾飞快的划过去。
城市地面上这种慢慢的显得缓慢的公交车,倒是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身边很多人上上下下,一张麻木的脸。
于是千笙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上了车。
17路公交车,他连站牌都没看也不知道要通去哪儿。
天空压得很低。气温一天低于一天。
从一开始的微微的感觉得到凉意,到后来没有大衣根本抵御不住那股冷气。城中央的江,一到冬天,风里就夹杂着那些水汽,变得森冷。
汽车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变成一片薄薄的帘幕,玻璃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布似的,模糊不清。微微的泛着寒意。千笙凝视着那大片大片的朦胧,伸手,食指轻轻的划过玻璃。
触到指腹的质感简直凉进心里,翻滚出一点儿尖锐的刺痛。连带着一划,便有了一道清晰。
本是想写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写不出。于是变成了赌气似的胡乱涂抹,最后把整扇窗都划成了清晰的块面,落着一些水渍。
原来是到了桥上。
这般冷的天气桥上没什么人,视线落过去触不到人影也显得有些落寞,再往远处看,便看到桥中央位置的右侧,高挑的男人自顾自的站在那儿。
身上只是单薄的衬衣和松散的外套,头发散乱在脸侧,挡住半张脸。修长的腿,随意的撑着身子不至于要倒下。靠着桥边的栏杆。
像极了一个落寞的旅人。
或是失恋的少年人。
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只一眼,他就知道是千戈。
遥远的念想。
不知是谁说过。
即使是隔着万里我也知道是你。
即使横亘着光年我也不丢下你。
即使错开了目光我也会拉住你。
他们隔着冰冷的车窗。
和公交车穿堂而过的速度。
彼此交错。
彼此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