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1 / 1)
无须诘问上帝公平与否,我们,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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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几天了?
没有光亮,没有食物,没有任何时间观念,只剩下天花板上不时滴落下湿气凝成的水滴,提醒着他生命还在向前延续。听得久了,一点点细微的响动渐渐被放大到令人发狂的程度,黑子常常一个晃神,觉得那是血液滴下的声音。
嘴角受伤的地方在潮湿的环境下无法结痂,已经开始流水化脓。虽然男人已经手下留情,黑子还是被那种抽痛折磨得难以入睡,发起了低烧。
荻原骨折的双臂得不到必要的治疗,却还强撑着精神照顾黑子。没有食物和水,又不敢喝脏水,他们只能互相互相舔舐濡湿干裂的嘴唇,真正的相濡以沫。休息时尽量靠在一起汲取温暖,他会趁黑子睡过去时把身子给他垫在身下,免得他被冷硬的地面硌得睡不好。但只要黑子是清醒的,就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神代来找过几次麻烦,黑子不敢随便亮刀,怕他趁自己和荻原都睡过去时抢过去。好在神代发现捞不到什么好处,也就顾自缩在角落里不怎么动了。
身体上的苦痛只是个开始,更恐怖的是,他们渐渐不再相信自己能活着走出这间地下室了。或许外面的人已经把他们忘了,任其自生自灭;又或许他们就在门外看着,看着自己像个苹果一样慢慢腐烂掉。
在某一次醒来时,黑子忽然叫不醒荻原了。借着门缝那一点点微光,他看见荻原的脸色煞白,手肘关节发红发紫,已经肿大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黑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忽然跑到门前用力拍打起来:“有人吗?有人吗?我需要医生!”
直到手掌都红肿起来,神代阴阳怪气地让他“别吵”,门外也没有人来搭理。荻原倒是被吵醒了,喘着气喊他,“黑子,回来,黑子,他们是不会管我们的…”
“可是…”黑子慢慢走回他身边让他靠着,“那个绿头发的,我听他在车上那些话,并不像个坏人。或许还可以试一下的,不然的话,荻原君你…”
他说着,握紧了袖中染上体温的小匕首。
——你在哪里?
——你,也不来救我吗?
忽然的,大门第二次被打开,绿间穿着久违的白大褂,带着急救箱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地推开黑子,飞快地处理起荻原的伤处。
神代怯怯地凑过去,想让绿间也给自己医治一下。绿间头也不抬地替他包扎着,玉石般的绿眸中闪着情绪不明的光,这是神代博士的孩子,但现在只是自己的病人,这该本是一个医生的自持。
最后他端起黑子的脸看了看,在他的嘴角喷上一点白色粉末,然后用指腹轻轻揉开。
“谢谢你,真太郎君。”黑子直直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勾,“你是个好人。”
好人么?以前或许是。但在如今身处的黑暗世界,这个词分明是用来骂人的吧…绿间不自在地皱眉,“别笑,药粉都掉了…我可不是特意来给你们这些小鬼治疗的,只是不想看你们烂死在这里罢了。”他想起赤司的话,不忍心看黑子明澈的眼眸,遂心虚地移开视线,“还有,别喊得这么亲密,我叫绿间。”
“是,绿间君。”
简单的治疗之后,今天的惊喜还未结束,绿间前脚刚走,灰崎就为他们端来了饭菜。很普通的咖喱饭,面粉里结着厚块,比黑子他们素日的伙食还粗糙些,更比不上锦衣玉食的官二代神代川平时的饮食。但在绝望的饥饿当中,那不啻为琼浆玉液,一嗅到咖喱浓郁的味道,他们的肚子都发出轰雷般的叫声来,吃得狼吞虎咽。
黑子的餐盘里比另两人多出几块牛肉和一个橙子,他不假思索地挑了大半肉块分给荻原,“荻原君比我更需要这些,请不要客气。”荻原不肯吃,黑子干脆夺了他的筷子一口口喂过去。双臂被绑成木乃伊的黑发少年只得无奈笑着接受来自黑子的好意。
趁着空档,神代将滚落餐盘的橙子抢了过来,皮剥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可同样被夹板固定住手臂的他,没有人喂食,并不能行动自如地吃东西,橙子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抱歉,这是我的橙子。”黑子捡起橙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本打算给荻原补充营养的。
神代哪里肯放弃美食,他已经饿怕了,头往前一顶将黑子撞翻,口中骂道:“果真是和这些该死的绑架犯一伙的,否则怎么光你有水果?他妈的,这些好东西就是该给少爷,下贱的——”
“把橙子还给他。”
门口的光线忽然被遮住,响起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黑子回头,看见了噩梦中最深的恐惧——那个红发异瞳的男人,赤司。
神代吓得手一抖,赶紧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橙子还给黑子,“是、是!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照你说的做…放我走吧,我我我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的…你想要什么?钱?我爸他是个恶棍,他有很多钱,都、都给你!求你,放了我…”
他也算有些眼力介,不求绿间不求灰崎,知道赤司是真正拍板的人,一见了人就喋喋不休起来。赤司不理他,只看着黑子微笑,“吃吧,别怕,我在这里看着你吃完。”
黑子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良久,蓦地将手中攥出汁水的甜橙往地上用力一掷。
挑了挑眉,赤司丝毫不以为忤,眼中流露着赞赏,以及征服的欲望。
身高不过尔尔,身板也不算健壮,门洞大开,身后似乎也没人跟着…不能用语言打动赤司的神代,卑躬屈膝的同时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趁现在,逃出去…!!!
神代川仗着自己身强体壮,陡然间蛮牛似的推开黑子就往门外冲去,一瞬间的爆发力让他过掉赤司跨出了地下室,跌跌撞撞奔上台阶,奔往出口处太阳一般温暖美丽的光亮…谁知赤司受了他这一下竟纹丝不动,行云流水地转身,拔枪,点射…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料算之中的演习。
枪声震过每个人的耳膜,黑子和荻原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会杀了自己…
神代死了,背心的血洞里渗出的血液很快蔓延了整个背部。他依旧维持着一手前伸的姿势,指尖距离光明不过一步之遥,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一厘米。
“为什么…”黑子愣愣地张大了嘴,身后荻原目睹血浸的尸体之后,方才吃下的饭菜全部吐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哲也?”赤司把枪插回腰间,云淡风轻。
黑子无法理解一般摇着头:“为什么要杀人?想逃跑的话抓他回来不就可以了,你的话一定没问题吧…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
“当然是为了哲也你啊。”赤司一脸无辜,“侮辱你的母亲,抢夺你的食物,这样的同伴,哲也也很讨厌吧?”
“可、可是讨厌一个人,并不代表希望他死啊!”黑子上扬的尾音泄露出凌乱的心绪。
“一码事。哲也,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张脸……啊啊,这双美丽的蓝眼睛,正对我说着,'赤司君,干得好'呢…”赤司强迫他注视自己的眼睛,一金一赤的瞳仁仿佛浸在有生命的活水中,一波波直漾到黑子心里去。
没错,干得好。
黑子无法忽视那一刻自己心中涌现的阴暗快意,看着神代在自己面前死去——仅仅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对自己动了粗而已,他就真的希望这个人去死吗?这样的自己,跟眼前这个为了达到目的而肆意牺牲无辜者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无分善恶,唯有敌我。哲也,看来我们,是同类啊…”
男人的声音如同撒旦的咒语,字字句句都暗合着黑子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勾起那无限滋生的黑暗欲望,自私,狠辣,那是每个人都不愿去承认去正视的,真正的自我。
同类…么?
赤司蹲下身去捏起橙子,“这个不能吃了,我让人再送一个来吧。”
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以及黑子眼中惘然迷离的色彩,荻原心中涌现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一定、一定要带着黑子,逃离这个地方!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