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岁月如歌似朝夕(1 / 1)
银色的月光倾洒了一地,空中散着小雨。
花千骨一人坐在一棵柳树下,发与衣皆半湿着,雪白的小氅几片泥泞,发丝凌乱。脸上的白纱因湿紧贴着花千骨的颊,丑陋痕迹显而易见,自嘲的笑笑,扯了扯脸上的白纱。
“小骨……?”
虚弱的睁开眼,看见面前的男子,手握一把油纸伞,一身白衣,与白子画竟有七分相似。昏昏沉沉,黑暗中觉得自己似被人抱起,说不出的温暖,气息那么熟悉……依着那人胸膛,沉沉睡去。
墨冰仙看着怀中的花千骨,想不到自己下凡散个步竟都能遇见这个曾让她心疼的女子,御风而行,直奔回蜀山。
待花千骨醒来之时,入眸便见墨冰仙盯着自己,下意识的抬手检查脸上的白纱是否还在,却被墨冰仙抓住手拦住,“小骨,别在我前面掩藏了可好?”
花千骨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是徒劳,偏过头,面无表情的问,“怎么是你救了我?”墨冰仙的眸不由得黯淡了下去,“不然呢?你还指望白子画救你?”
微微一愣,垂下眼帘,无言。
墨冰仙看着花千骨的动作,不由得更气了几分,“你以为他剜去绝情水的伤痕,又在苍生与你之间亲手杀了你,再收你为徒却也不让你恢复记忆,他真的爱你吗?小骨,你别自欺欺人了!”
迈下床,从衣摆上“刺啦”一下撕下一块布,遮住脸,才答墨冰仙,“这些我都知,不然我又何必离开师傅身旁,谢谢你救我,待下次见面,我必好好答谢。”正准备离开,身旁的男子却拉着她的手,丝毫不动。
“你就那么爱他吗?”
“爱又如何?恨又如何?与你何干?”目光冰冷的看着墨冰仙。
“你在蜀山在呆一会儿,我刚探你脉象知你命不久矣,我其实……在你为妖神那时偷摄了你一魂,如今还你,等我。”说罢,负手离开。
等我。等我?等我!
好,她等他归还她一魂,虽已决定听天由命。但,她在这个世界中也有所挂念,那便……多活几年,看看他们也好。
…………
待墨冰仙回来之时,瞧见花千骨坐在床沿,手抚着脸,目中尽是苦涩,一动不动,似一件瓷娃娃,毫无生气。
微微颤抖,心不忍,轻咳一声,让花千骨回过神,回眸一顾,却见那般惊艳!墨冰仙手握一只小巧翠绿的玉瓶,浑身沐浴在阳光之中,仙姿傲骨,风姿卓越,清华冷峻,凤眸如墨,使人望尘莫及,只敢使人远观,却不可亵渎,却又那般温和。白袍衣袂飘飘,长身玉立,风雅无双,翩若惊鸿。
使花千骨有些膛目结舌,他与师傅竟如此相似,果真是东子画,西墨冰,“回来了。”
墨冰仙轻轻应了一声,张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说:“小骨,若我比白子画先遇见你,你会爱上我吗?”花千骨心中汹涌浪涛,五味杂陈,几近歇斯底里:“不会!师傅无可替代!就算我先遇见你,就算你与他那么相似,我也不可能爱上你,因为我……竟是师傅的婆娑劫。”
婆娑劫?婆娑劫?婆娑劫?
她竟是白子画的婆娑劫?
墨冰仙大笑起来,满眼嘲讽。
“他可知?”
花千骨咬着牙,似是万分不忍承认:“知。”
他一面摇头,一面轻声呢喃,“你若是他婆娑劫,你们俩的结果不是两败俱伤。”顿了一顿,接着开口,“便是他死或你亡。”
“我当然知道我与他的后果,不然我又怎会离开师傅。我又怎会集齐十方神器,拼尽全力,只为救师傅一命,我又怎会为师傅落得这满目疮痍,我又怎会为师傅失去神之身,我又怎会在这场故事中落得狼狈不堪。”
“我曾悲泣,曾绝望,曾自卑,曾自厌,曾惭愧,曾羞耻,曾思念,曾恐惧,曾失望,曾悔恨,曾疑惑,曾哀痛,曾爱过他。”
“但我却未曾恨与愤怒过他!”
“他心系长留,心系众生,心系仙界,他背负的实在太多,他总是失去一个才会获得另一个,而我不过是常常失去的那一个。”
“我不过是贪恋他的温柔,他的慈悲,却从此沉沦,害的两人陷入无尽深渊。你说,他该多恨我啊!若没有我,他还是俯瞰众生的长留上仙,若没有我,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长留掌门。”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我从生下来就是个错误,我克死了娘,十二岁那年又克死了爹爹,我果然……是个祸害。”
她此刻多想笑,多想回到她还未恢复记忆时,多想还做个痴呆儿,但可能吗?
谁来给她个答复?
墨冰仙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大手放在她的后脑,将她压入怀中更深,墨冰仙感觉到怀中的女孩愣了愣,却又恢复平常。
就像多年以前,他问她,“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放不下么?”
当时她轻叹:
“在我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任何能够和他相比。”
如今,他知道,若他再问一遍,得到的不过是相同的答案罢了或是更坚定的。花千骨与白子画他们是此生注定的缘,挑不断,斩不完。
把玉瓶举到花千骨面前晃了晃,花千骨疑惑的看了眼墨冰仙,墨冰仙低低一笑,放开了拥着花千骨的那一只手,道:“这便是你那一魂,能使你多活个七年。”花千骨却是眉头一皱,七年?七年太长,她怕她痛苦那么久会疯掉。
罢了,七年就七年,算老天眷顾她了。
接过玉瓶,放入袖中,她不是修仙之人,没有墟鼎。又向墨冰仙道了谢,却见一蜀山弟子慌慌乱乱,左顾右盼的冲入房间之内,看了眼花千骨,对墨冰仙道:“墨长老!长留上仙正大闹蜀山大门!他让您交出他徒儿。”
花千骨身形一震,他,他来了?
墨冰仙手握成拳,“你要同我一起去吗?”开口却是异常的冷淡,花千骨点头,她只是想看看他而已。最后一次,再看最后一眼,见过他便走,走的无影无踪,她是他的劫,万不能让她害到他。
白子画远远便瞧见花千骨与墨冰仙共乘一朵云,缓缓而来,不由怒火与不甘涌上心头。
花千骨痴痴的望着白子画,依旧是那仙人之姿,衣袂翩跹,手握横霜剑,兵锋所至,无坚不摧。
身旁墨冰仙朝白子画笑,“不知长留上仙到我蜀山有何贵干?”白子画看着花千骨带着白布,却露出一张凹凸不平的额头,不由一惊,却还是答着墨冰仙,“还我徒儿。”
“徒儿?这儿何处有你徒儿?莫不是你找错地方了?找徒儿到长留山一唤,多少人争破头想做你徒儿”
白子画垂下眼眸,手指花千骨。
“把她还我!”
墨冰仙笑着别过头,又面上一肃。
“若我不还?”
“那我便杀了你。”
说罢,横霜剑已指上墨冰仙门面,横亘苍穹,寒光凛冽。
墨冰仙苦笑摇头,“我相信你自己也很清楚小骨已经恢复记忆,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跟你还是我,不如让她自己做决定,我尊重她。”
白子画一惊。
抬头看那张因为自己而疮痍的脸。
她曾经说,她若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会爱上他……
那般绝情,那般哀怨,又那般凄凉……
他白子画心中没有十足的把握让小骨选择他,因为他负她太多,多的他喘不过气,每一次负她。她痛他也痛。
花千骨轻笑一声,一双眸望着白子画,不再痴迷。她记得那年绯色下的那抹梨花白,那样的耀眼好看,以至于让她失了神,那年瑶池会上,花海飘香,荣耀秋菊,华茂春竹,他像一朵白莲,亭亭净植,淡雅幽深,令她沉沦于他的眸。
三世桃花燃成烬,剑指天涯,他又是那般绝情绝念,诛仙柱下,瑶池上,他多狠心!她为什么要爱上他?她万万不能跟他走,不能的!她只是祸害,她只会害了他,她不能害了他,不能……不能……
“我与墨冰仙走。”
“我曾说过,白子画,若再来一次,我不会再爱上你,我怎可能再傻到自投罗网?”
一手轻轻搭上墨冰仙肩,踮起脚,在墨冰仙的唇上轻轻印上一个如薄羽般的吻,勾起嘴角,问着白子画,“白子画,满意吗?我终于不再爱你,不再害你,你该多高兴?你不用再担心我随时伤了你,你以后尽可以再收许多资质优秀的弟子,他们比我聪明,比我听话,也比我更懂得暖你心,若可以,还能发生一段千古佳话的鸳鸯故事……”
手被白子画狠狠一抓,带到跟前,让她根本来不及反抗,眼瞧着一耳光便要落下来,却硬生生停在半空,落不下!
他狠不下心!
既然他狠不下心,那便由她来狠心!
手入袖,掏出宫铃五彩的碎片,便朝白子画脸上扔去,本以为他会闪躲,他却不移一分,任凭宫铃碎片打在他脸上,那般痛心,他似乎又想起那句决裂的话。
“宫铃已毁,断念已残,从此我与你师傅二人恩断义绝。”
那时的撕心裂肺,那时的绝望无助,就在此刻又从心头涌现!他怕!他怕!他怕小骨又一次离开他!
几乎歇斯底里: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小骨!”
手抬起花千骨的后脑,薄唇狠狠堵上花千骨的,那唇她那么熟悉,那么留恋,滚烫而热烈,带着无尽的恼怒与急切,她瘫在他的身上无力的攀附着他,仰起头急促的喘息,任凭他侵入。
待她理智归来,他们已吻的天昏地暗,狠狠的推开他,使得白子画脚下一个踉跄,抚唇瓣,苦涩的看着她。
花千骨却拉过一旁的墨冰仙“走吧。”她说,“白子画,我希望你不要找我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走远,只剩白子画一人无声的站于原地。
情绝,念断。
这次换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