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这已是他们的告别饭，所以这顿饭吃的很安静，不仅安静，还很压抑。往日最能闲聊的白起和琉双今日竟一句话也没有。

尉迟瑾的马车停在了城外山道上，尉迟瑾与白启同坐一匹，娇弱的美人依偎在白起的怀里，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恬静。琉双向白起咧了咧嘴：“我送你们一程。”

白起坚决没有同意，但琉双驾着马执意跟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出了城，跟着他们穿过树林，跟着他们走上山道。夜风狂乱，山道崎岖，马儿嘶叫，但路上还算太平，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走在路上她想，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间小白已经找到未婚妻，而丹丘城已经开始战乱。

事实上到这里不仅是她的回忆，也是大隗氏玉记录的关于她和他最后的一段故事。其实如果时间能再给一段时光让他们发展，他和她的结局或许会大不一样的。

可惜时间没有。但有些感情却并不是建立在时间上。

白起的队伍终于和亲兵汇合，不远处即是山道口，一切大功告成。

马夫呦呵一声一打马屁股，载着尉迟瑾的马车吱纽吱纽开始行走，琉双与白起骑在马上面对面，有说不出的情绪。白起说:“就此道别吧。”声音轻松的一如往日。

琉双说：“嗯。”然后掉转马头准备开步。

马已经快走到下坡路了，身后白起却又喊道：“要不我送你一程。”

琉双转头笑了起来，她觉得，白起刚刚说出那句话的情绪应是和她要送他时是一样的。

琉双嘿嘿两声，摇了摇头：“你送我送何时了，以后有机会来玩，我请你吃饭！”末了灿烂一笑算是告别，一夹马肚，马儿奔跑进曜石般的夜色里。

这诚然是她对他的告别。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开始下雨，这是一切灾难事情的开头。雷暴雨夹着块石大块大块地滚落山道。琉双抹了把脸，伏在马背上急速向前，一块落石离她的鼻尖只有一指宽的距离，擦着她的身子砸在马背上，又掉落进深黑的悬崖。

与它一起掉落的，还有那块隗氏玉。

马儿跑出山道，进入了西门的那片树林。马还欲向前冲，马背上的红衣少女却堪堪勒住马，无言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她跌坐在地，那片地方还有几天前七个女匪打斗的痕迹。她抖着手摸着一块黑色的血，雨打在上面像一条血河。马儿拱了拱她，抬头看向黑夜的尽头示意她赶紧回家。

琉双抱起马脖子亲了一口，最后一次依偎着它，她轻声呢喃：“小棕，小棕。”她摸着马儿浓密的鬃毛，眼泪扑簌簌落下，说：“小棕我回不去了，你回去吧。”这个时候林子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低沉地像是闷雷。

琉双重重地拍了一下马腹，虚喊了一声“驾”，棕马像往日一样领起主人的命令，高昂地嘶叫一声向西城门的方向冲去，它要带主人平安回家。

琉双站在林子里，深深地望着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悠悠我心

琉双并没有像其他秘密结社成员一样被当场诛杀。作为最后一名成员，她还曾被请到坐落在茫茫山中的某座地牢里，一遍遍的上刑，利诱，软语相劝，将军当着她的面发誓只要说出《十二国玑注》的下落，就会放她和她的家人团聚。

传言宋国的《十二国玑注》记录着十二个国家的密辛，想得到它的国家不在少数。

这个将军是全诸侯国有名的君子。他说他叫谢笛，银白的发中有一缕耀眼的红，用一支黑色的凤骨笄闲闲地挽着，十分的从容。

少女弱不禁风的身子微微轻颤，两只赤红的脚踝欲靠又靠不到地面，只能本能的一遍遍寻找支撑点，众人就是想用这样的戏谑来唤醒她的内心的羞耻。她抬起脸，眼神里有几分光彩，她又能与阿爹平安度日，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能和青娘坐在床边聊遥远的塞北荒原？其实《十二国玑注》又不是中山国的东西，她说不说都没有所谓。

琉双唇微启，却有一口鲜血堵在了喉咙边，她一阵猛咳，立刻血溅当场，喷了那位谢笛大人一脸一身。谢笛大人先一愣，后摇了摇头，赞了一声真乃烈女，遂顶着一身血走了。待她把血咳干净，身边竟一人也无了。

她咯咯一笑，真是无可奈何。

她被狱卒拉上城楼之前，向狱卒要了一身白色的衣裳。中山国人喜欢白。

那时候城下已经开始开战，这是中山国与赵国在丹丘的最后一场仗。依历史所言，在抵抗赵军的过程中，中山国人“衣铁甲操铁杖以战，而所击无所不碎，所冲无不陷，以车投车，以人投人……”。

城楼上的琉双闭着眼睛回忆着过去的丹丘城，那时候城中的百姓不紧不慢地进出城门，西街的小贩高兴地将蔬菜瓜果摆在摊上，抬头微笑地呦呵着“新鲜蔬菜，新鲜蔬菜”，他或许在想今天的收益，盘算如果多卖了几钱，就为家里的老婆买几米花布。他们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国相通奸卖国早已经放弃了这座城，放弃了他们。

一身洁白的衣裙早已被伤口溢出鲜血染红，她曾经多么喜欢穿艳丽的红衣，看到无数次弑杀后，她开始害怕起红色。她盯着满身的血，眼睛里全是淡漠，城下的男人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琉双！琉双！他颤抖着声音，简直害怕到极点，眼前的敌军似有千军万马，如一条茫茫长河隔着他与她。他挥剑杀人到麻木，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未近一毫。

她力气已不济，坐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如蚂蚁般的人潮，她却没有看到他。她想，他或许早已经带着他的未婚妻逃出城去了。他一直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不会弃自己的未婚妻不管的。

她开始眺望起城外远处的一个高坡，那里竖着三十二座墓碑，那里葬着墨哥哥。他已经死了三年，死在赵国匪人的乱箭中。

她曾经用所有时间来想墨哥哥，后来来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青年，后来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想念一个活人。

这个青年曾经走了两天，她想他想的厉害的时候会坐在后院的花园里，盯着后门一整天来怀念他。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他的，否则在这最后一刻也不会感到满满的空荡荡。

她眼中闪着泪光，一如所有十六岁的姑娘思念爱人一样哭了，如果有人在她附近，一定会听到她此刻默默叨念着:小白，小白，小白……

她心心念念想着某人某事某物的时候总喜欢放在嘴边默默叨念着。她曾经一整天叨念着栗子糕栗子糕栗子糕。。她也曾不止一次叨念着阿娘阿娘，她曾说过，只要把思念说出来，心里就不难受了。所以他看到她嘴唇阖动不断吐出的那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哽咽起来，他大喊：“我在这！”可是就连这撕心的呐喊都被淹没在这乱七八糟的战争里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呐喊，枪剑刀戈在呐喊，烈烈旌旗在呐喊，就连那暗淡晦涩的天日都在呐喊，一时呐喊的多了，自然也就听不真切了。

他为她分心，身上又添了不少伤口。就在他专心突破一个生门的时候，整座城楼着火了。

原本幽幽的小火苗遇到敌军昨夜偷偷洒下的火油立时噌的一下子包围了整座城楼，变成了滔天业火。这变故很突然，以至于打的热火朝天的敌我两军破天荒动地动作一致，安静下来，扭头看。琉双想，这火一定很壮观，能让杀红眼的人们眼前一亮，岂不壮观。这一瞬仿佛全城都安静了下来。

也亏得这个火，她看到了提着剑，怔怔站在人群中的白起。“小白”，她眼睛一亮，“小白！”，她以为她喊的很大声，声音出来却微弱不堪。白起看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空空洞洞。她冲他笑，他却在哭。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小白，你。。”她声音里很开心。她小小的身子却消失在火海里。

丹丘失守，不久赵国攻都城灵寿，中山国灭。

即便多年后，他也一直想知道她在最后一刻究竟想对他说什么，他一直想：小白，你要笑一笑；小白，你要好好的；小白你要娶我啊。想到这，他就不禁温柔地笑起来。

其实她想说，小白，你衣服胸口的位置有我写的一封信，你看到了吗？

······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一段唏嘘往事，无什么风花雪夜，只是战争诚如蛇蝎，辜负了他们的年轻年华。

二十年里，隗氏玉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要说： 短篇完，久久新开了一本《重生之乱世为媒》，这个短篇里的某个人物会在乱世为媒里继续哦，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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