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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曲中无别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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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木然,醒来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说话,常常一个人发呆。少卿心中疑虑,但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多问,索性由我如此。

我始终想说服自己清歌尚在人世,可觉得他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便有些恍然。可又忽而想起,若换了清歌,无论遇了何事,总是会努力活下去罢。似乎想通了。便是他在世,如今我身在皇宫,又如何得见?怀着已有的这些,活下去便好。

慢慢不再那样木讷,发呆的时日渐渐少了,我知道少卿当是知晓清歌生死的,几欲开口,却又迟疑。

终是未再开口,索性全将这事托给了缘分。得见便见,若再不得见,便是有缘无分,也是好的。

碧儿被少卿从公主府接入了宫来,仍旧服侍了我。多时未见,碧儿红了眼眶。她自小同我一起,这倒是头次分别许久。我带着些歉意向她笑了。碧儿是个喜欢原谅的人,后来我想了想,却是因为她从未有选择原谅与否的权力。

这日清晨,碧儿特地熬了些红豆莲子粥,权作早点。同清歌呆得久了,凡事看不得别人忙里忙外,也厌了宫中饭食繁华,简单些便好。亦要扯了碧儿与我同吃。起初也是推辞,只是碧儿拗不过我,便坐了,间或聊些闲话,同姐妹无异。

碧儿望了我,欲言又止。我看了她,笑道:“怎么?想说些什么,不必忌讳的。”

碧儿便道:“总觉得主子这次回来,变了不少。”

我只觉有趣,眉毛轻扬:“怎么讲?”

碧儿沉默半晌,道:“从前觉得主子日日都有些消沉,便是笑,心中似乎也是苦涩的,如今倒爽朗了许多。”

我淡淡笑了,同清歌这样清明的人一同,便看破了许多事,看淡了许多事。便如清歌所讲,人活于世,本是幸事,却总自寻烦恼,又是何必?无论清歌生死,我便要努力活下去,再多想,更是无益。何况,这应该是清歌也希望的罢。

如此便答道:“想来是不愿有许多事烦心了。”又执了瓷匙,舀起粥来,慢慢吃了。

却听得宫中珠帘响动,应是有人前来。月白绣金的长袍映入视线,轻抬了头,果见少卿笑颜。

“怎么这会儿子来了?”我取了碧儿递来的丝帕,轻擦了嘴角粥渍,问道。

少卿又笑了笑:“今天萧老头子竟未说话,众大臣亦不敢言,早朝结的早,便想来看你,倒好,有现成的粥喝。”未及言罢,便坐了我一旁,伸手拿了我的粥碗汤匙,自顾自吃了起来。

我苦笑摇摇头:“你倒不问我许不许,拿来便吃。”

少卿笑道:“这有什么许不许的,我不嫌弃你便罢了。”

碧儿在一旁见少卿的无赖样,捂嘴偷笑了。少卿却伸出手,轻轻敲打了这小丫头,“没大没小,还敢笑我。”

碧儿佯要逃跑,嘴中却不停:“婢不敢,只是皇上也没皇上的样子,想喝粥还要耍无赖。”

我见他二人闹得欢,也不阻拦,只是后来当了和事老:“好了好了,碧儿,莫要跟他一般见识,去厨房寻些糕点来罢。”

碧儿一撅嘴,倒也应了。少卿旗开得胜,做了个鬼脸儿目送碧儿。我无奈笑笑。少卿在我面前从不以朕自居,想来也是想告诉我,他从未变过。

恍然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公主府的日子。少卿被欺负了,常跑到我这里来,我虽比他年长,却也是孩子。可每次我都会轻轻擦去少卿面上的泪水,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怎能哭哭啼啼。

却也时常带他回到房中,寻些点心来哄他。常见他同碧儿拌嘴,并不阻拦。我们年纪相差不多,境遇却截然不同。我一直明白少卿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只是从前我护了他,如今他却要坚强起来,为了护我。

可我却再不能成为他的依靠。一个能够名垂千古的帝王,背后不该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更不该让女人,成为他霸业的支撑。

天边飞过一行秋雁,在燃的有些火红的晚霞中。我倚了窗台,愣愣望了窗外。深院高墙,倒将古今无数女人的梦尽数锁了去,到底只剩了深深的悲哀。

许是傍晚降临,心情有些莫名。即便平日欢笑,可也时常感叹身居宫中的不自在。

正思虑间,却有一只信鸽由远及近而来,停在了窗前。我苦笑一声,只道是谁家的信鸽走错了路,竟误入这深宫来,便伸手放飞了信鸽。

可一连几天,信鸽都停在了我窗前,我心中疑虑,便打开信鸽腿上的信札,却是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忽而再熟悉不过。只有四字,“安好勿念”。

内里所有委屈一刹那便化作泪水夺眶而出,终究清歌他还活着,何其有幸。

我不知清歌是如何寻到我的,只是想,他那样的人,怕是早已知晓了我是谁。从前间或言语间透露些少卿的消息,也是怕我担心。清歌从来是考虑的多的,成熟练达的有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

信鸽此后隔几日便来,我们的对话却也简单,间或几字,或是几句诗词,总胜过了万语千言。

这日偶然想到清歌从前弹的长相思,良久,只得了半句:“曲中无别意”,而后半句“并是为相思”。相思既在琴中,亦在心中。

我想无论是宫中轶闻,还是民间传言,多半会将我当成个祸乱宫闱的女子。这罪名我坐的实,便免去了解释的麻烦。也似乎是因为这一点,所有的矛头便指向了我,所有的罪责不过四字,红颜祸水,更何况这本是乱伦之行。

“怎么?”少卿轻声低语,将我从恍惚思索中拉了回来。

我手中犀角梳一顿,想来是刚刚弄疼了他,便笑道:“没事。”在伸手帮他梳拢白发时,却忽而觉得在犀角梳沉郁之色映衬下,这满头的银丝是如此触目,乱了心神。

“少卿,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莫要再如此折磨自己。”

少卿却转过身来,握了我双手道:“阿梓,我找你找的那样苦,再不许你走。”

我却苦笑了摇摇头:“少卿,皇宫不是我的家。”

少卿正色:“皇宫本就不是阿梓的家,有我在的地方才是。”

我再不忍伤他的心,强打了精神,露了笑颜:“梳好了,快去上朝吧。”

生活再平淡不过,每天早间替少卿梳了头,便送他上朝。晚间他时时歇宿在了我宫中,我却早早睡下。待他批好折子,月上中天,我或是熟睡或是假寐,他亦不勉强,只一声轻叹,便和衣睡在我身旁。

我明白他在等我,只是有些事,再回不来。

清歌的信鸽已有多日未来,我心中疑虑,恐是被人知晓了去。再细想来,能如此做的,唯有少卿了。只是少卿不提,我便不愿问。我需要的,不过是个离开的机会,再无其它。

偶然这日心血来潮,坐了镜前,伸手取了妆奁,却发觉其下竟有字条,屏退了宫人。展来看时,上书:“姑娘芳龄几许?可有意出阁?”

回复时,笔下却从容,“今当出阁,却不知郎君何处。”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我也是过了几日才知,闹得如此大,我竟不知晓,无奈苦笑,倒费了少卿这些工夫,向我瞒着。

三日前,萧老将军向少卿进言,道萧家长子欲向当朝公主求亲。我心下讶然,我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年龄尚且不谈,单是同少卿这层关系,便难有人敢向我言婚。这萧家世子,好大的魄力。

况且听闻萧家子嗣不旺,萧成如今也只有这一子,体弱多病,长年身居别苑。萧成怎会舍得让他的儿子娶我这么个...残花败柳...难道是在向我示好?诸多疑虑,却也让人兴致盎然。

我恍然坐在书桌前发呆,几只鸟雀叽喳掠过,也未打搅我沉思。蓦然想起清歌来,莫非此事,与他相关?嘴角一抹轻笑,看来这萧家世子,需得见上一见。

晚间用膳,问及少卿此事,少卿却似乎有些怒气,不愿多言。若是寻常,见此情景我便不会再问,只是如今我却非问不可。

少卿略有迟疑,他极少同我论及朝堂之事,只是此事牵涉到我,他略略正色:“你可知那日是谁刺杀你同齐国世子?”

我有些异于少卿此问,眉毛轻扬:“难道萧氏?”

少卿淡淡点了点头,又道:“求亲无非为了自保。”

我心中明白,当初清歌救我性命,当与此事无干。只是清歌同萧氏究竟有何联系,我却有些猜不透。略一沉吟:“我想见萧家公子。”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动摇。

少卿轻叹一声:“你若执意如此,那便见吧。”

少卿于我,总是十分包容的,我这要求实则已有些蛮横,他几日前舌战群臣,挡了这则婚事,如今我却旧事重提,任凭其他人都是要大动肝火的。他却不会。细细想来,仍是我欠他太多。

宫中的清晨来的早,大概是因为一大早便有鱼贯而入赶着上朝的大臣,有人的地方,便有生气。

我缓步入了御书房,少卿尚在早朝,我便在此处等他,平日从未起的如此早,禁不住呵欠连连。

对御书房的记忆再模糊不过。隐约是小时偶然如果一次,只是这样古旧的记忆,在踏入的一刻,竟有些鲜活。

正沉思,漠然抬头,少卿已站在我身前,并向我示意,想来是萧家公子到了。不多时,便有太监通报,宣其入室。

我心中有些忐忑,未见其人,倒先见了一支碧色竹杖从门口探入,立时有些湿了眼眶,继而整个人便被那抹淡蓝的身影所吸引,直到清亮之声响起:“草民萧君言,叩见皇帝陛下、长公主殿下。”

赫然跪倒。清雅如清歌,却也要囿于世俗之礼,要跪拜九五至尊。可我心中明白,他跪的是皇权,却不是少卿。

少卿淡漠应之:“平身。”打量了清歌的面容,少卿惊于清歌容颜,难掩讶色,见了清歌竹杖,有些疑惑,便问了一句:“这竹杖是作何?”

清歌只是微笑,答道:“草民患有眼疾,家父备了竹杖,以便识路之需,不得已带上殿,也是有失体统了。”

少卿自觉问了对方苦处,道:“倒是朕唐突了。”

少卿见患有眼疾,起了些同情之心,反到聊了不少关于清歌自己的问题,诸如最近在读何书,去了何处云游之类。

而清歌谈吐有度,见识亦是广博,全不似其父跋扈,起了爱才之心,问道:“君言在朝中可有官职?”

“未有。”

“可想入朝为官,兼济天下?”

“草民山野村夫,志实不在此,更何况患有眼疾,入朝为官未免不妥。”

“可惜,可惜了,如今方用人之际,不过你既无此意,朕亦不勉强。”却转向我,轻声道:“阿梓,你有何疑问,便可问了。”

我见清歌面上渐露微笑,果是来应了前番之约,只是他竟是萧家公子,求亲之意,我倒有些怀疑,可清歌仍旧是微笑,同从前一样,温润淡雅,我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便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萧家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距我见到清歌尚不盈三日,萧老将军旧事重提,而附和的大臣却越来越多,我见少卿气恼,只缓言道:“此事任他们再多言,也需得看我的意思,明日,便由我来同他们说罢。”

我曾想过群臣见到我会诧异,却未想到他们会如此诧异。只是我面上云淡风轻,他们自不敢发作,少卿位居九五,他们更不敢多言,萧老头子似乎有几分窥破了我的意图,见我在场,便言及几日前会面萧氏长子之事,朝上更是一片哗然,这本事私密之事,如今都搬弄到朝堂上来说,萧家怕是势在必争,无论代价几何。

少卿目光一凛,朝上议论之声渐低。“此事事关长姐终身,朕亦不宜多言,今日长姐在此,便是要告知众位,她已有所决定。”

听闻此言,朝上寂静无声。我想他们便是想要瞧瞧这样一个迷惑君主扰乱后宫的女人又要掀起怎样的波澜,不禁冷笑,良久才开口:“你们心中如何想的,本宫都明白。”

语气略缓,“皇上年少登基,历经劫变,因而失怙,吾以长姐身份入主后宫,便也是为了令新皇心无旁骛、专于国事,不想已过了适婚之龄,萧家长子本宫见过,才能出众,萧将军为本宫婚事倒是尽了一番心力,本宫也是感激;如今虽三分天下,可我大秦也可算是国泰民安,皇上登基已逾四载......”

我语气一转,余光中注意到少卿竟神色微变,只是这些话,若现在不说,怕便没机会说了。“吾已无需牵挂,萧家长子虽体弱,才足堪配,萧将军便择日准备婚事罢。”

我再不敢回望少卿一眼,任由碧儿扶了我离了朝堂,耳边依稀是萧将军那句“公主圣明,微臣替君言谢主隆恩”。

我也不敢想该如何面对少卿,若敢想,或许我便不会如此做了。

软软瘫在榻上,汗浸透了衣衫,便沉沉睡去了,暂避了那许多事。

一连几天,少卿未踏入我宫门一步,我心中明白,我若不在朝上表明心意,少卿绝对不会放我走,即便如此,他也是不愿意的,只是我把他推入了两难的境地,令他在帝王之誉同我之间做个抉择,甚至我还希望他放我离开,这便成了个无需抉择的抉择。

碧儿本想说些什么,只是见我气定神闲,每月只是读书、练字,与平常无异,便始终未开口。宫中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萧家已在筹备婚事,少卿本欲以此年星相不吉为由将婚事拖至明年,只是萧老头子执意不允,闹得十分不愉快。

这日月色正好,举杯邀月,对影三人即可饮。朦胧间见少卿来到,站在不远处,便轻轻笑了笑,夜里清风吹散了酒意,他坐在了我身边,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却泪流满面。

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恨不能将这天下都奉与她,只为让她展颜一笑;我视这后宫若无物,用尽一切办法想给她个正妻的名份,便是想告诉她,帝王家亦有平凡夫妻的情义。可是阿梓,你明知道这人是谁,却为什么总让我难过?”

我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眼中的少卿永远是那么个儒雅俊秀的少年,同我相处从未以帝王自居,无论我做何事都不会怨我,却不知自己竟伤他如此。

少卿忽而变得有些激动,面容竟也有些扭曲:“我母妃地位不高,去世亦早,我自幼便身居险境,受了其它皇子欺凌,便连父皇,又可曾正眼看过我一眼。

我起兵斩杀兄弟,时至今日也无悔意,可当时在父皇所居的正天殿外,我却迟迟不愿进去。我心中没了复仇的快意,有的只是忐忑。鼓足勇气将继位诏书摆在他面前,我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只要盖上国玺便好。

可他竟闭了眼,说,杀了我罢。我心中的忐忑竟成了真...终究下不了手,出了宫门,守了一夜,天将亮时,我再入宫廷,父皇已经自尽。我的兄弟从未视我为手足,父亲从未将我当作儿子,一个便连自保都不能的人,如何能保你平安?”

我从未听少卿讲起过这些,他却将自己的伤疤揭给我看。

忽而想到三四年前少卿登基那日,也应当是大气恢弘的场面,少卿本就容貌甚佳,明黄的龙袍,也是极衬风采。

只我见到他时,却闻到满身的酒气,看到的是被酒水溅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龙袍。

少卿很少饮酒,便是饮,也是浅尝。如此大醉,也是头一遭。终究是成了九五至尊,再没人能迫他性命,就此沉沦一次,也好。

少卿进行了一次豪赌,押上的是此生身家性命,若赢了,不但能保住性命,还能手控万里河山。众大臣纷纷倒向太子一党时,唯萧氏按兵不动,少卿为求其支持,许下京畿禁军,便是做傀儡,也要赢下这场赌局。

我现在才恍然发觉,少卿从来是痛苦的,他从来都身不由己,便连如今君临天下,因失了禁军,处处还是受了萧氏掣肘。

我明白少卿的痛楚,安慰的方式却是笨拙,只是轻轻抱了他,未发一语。他是少卿,是我唯一的弟弟,任时光如何流转,这总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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