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故人西辞(1 / 1)
故人西辞
梅雨时节,淫雨霏霏。
小蕙姑娘百无聊赖的用针挑灯花,托着下巴叹气:“这种天气,可真是让人惆怅。葳儿……葳儿?”
她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到三姑娘从书案上支起脑袋,眼神空濛,迷迷瞪瞪:“啊?”
小蕙姑娘再一次叹气:“太让人发愁了。”
从隔壁过来的兰姑娘听到这话,抿嘴一笑:“一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小蕙也终于有自己的心事了。”
小蕙姑娘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看兰姑娘,然后撒娇:“阿姊!”
兰姑娘梨涡浅浅,露出几颗贝齿:“好啦好啦,我不说便是了。”
小蕙姑娘还是忍不住叹气:“实在是太忧愁了。”
王蓝田给山长告了假。虽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假,休得过长了点。
临走之前,王蓝田来医舍了一趟。
彼时小蕙姑娘刚把卫大爷打发下山,满心欢喜的吃糕点。
王蓝田看到她,轻轻咳了一声。
小蕙姑娘丢了个白眼给他:“王蓝田,你又不是马公子,没事瞎咳嗽什么?”
王蓝田拼命挤出了一丝笑意:“小蕙姑娘,我来拿药。”
小蕙姑娘忍不住瞪着眼睛生气道:“王蓝田,你家又不是没钱,怎么这么小气,临走之前还得再带点药回去!”
为了让学子们放心看病,医舍的药是免费的,但王蓝田这厮用的药也太多了些。
王蓝田急忙开口道:“我拿钱了,这不是急用么。”
小蕙姑娘诧异道:“你不是没钱么?”
王蓝田这才想到他前些日子对所有宣称自己没钱的事,便解释道:“钱是没了,玉佩倒是有。”
小蕙姑娘翻了个不屑的白眼:“谁要你的玉佩,等你回山的时候把药还上便是。你要什么药?”
王蓝田有些失望的开口:“那样也行。我要百合,莲子,合欢……”
小蕙姑娘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要吃吧?”
王蓝田讪讪一笑。
小蕙姑娘闷闷不乐的去开柜门,自然没有注意到王蓝田的目光。
若王葳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惠则是彻彻底底的稀里糊涂。
王蓝田走后,尼山书院的雨便一直下个不停,空气潮湿,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不知是渲染离愁别绪,还是烘托惆怅的气氛。树木清新如碧,倒是从雾蒙蒙变做雨蒙蒙,偶尔还能听取蛙声一片。
学子们除了上课,便乖乖呆在自己房中,祝英台亦是大门不出,乖乖等着他兄长来接,医舍也彻底清净下来了。
喜欢热闹的小蕙姑娘甚是忧愁。
小蕙姑娘哀怨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妹妹,叹气:“你们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情。”
兰姑娘捧来沏好的新茶,笑道:“爹爹和娘亲都是喜静的性子,也不知道你这是随了谁。”又笑着捏了捏三姑娘的脸,“葳儿啊,这雨不停,你难道还这么睡下去?”
三姑娘接过茶盏轻轻放在几案上:“细雨如愁。”
小蕙姑娘眯着眼睛笑:“你明明是怕青蛙。”
王三姑娘不紧不慢的分茶,面色不变:“我只是讨厌。”
兰姑娘弯了弯嘴角:“长得是不好看。”
王葳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心想,这蛙声一片的美景,她真心欣赏不来。
却又听兰姑娘开口道:“葳儿害怕也很正常。”
王葳低头默默喝茶……
小蕙姑娘笑得春花灿烂,片刻又开始叹气:“娘也真是的,葳儿又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的人。她却不相信葳儿的话。”
此话一出,姊妹三人都静默了。
谷心莲的问题,真是不好说。
书院里的人还是凑够了给谷心莲赎身的银子,纵然觉得此女心气颇高,城府颇深,但毕竟是书院里的人。
王蓝田曾经说过:“谷心莲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娘便不是个安分的,她再呆在书院,难免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谷心莲刚对祝英台生出怨怼之心,便揭穿了祝英台的女子身份。
她不惜在桃林放火,然后引书院众人来到了后山。
幸好盯着谷心莲的人紧跟着谷心莲来到后山,然后羞愤欲绝的告诉了马文才后山有异。
因为祝英台在后山沐浴。
且不论祝英台在后山沐浴一事的对错,若当时师母没有让那些学子回去,今日祝英台便不只是被山长退学,而是用三尺白绫了结此生。
王蓝田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大惊:“她竟然这么狠!”
马文才皱眉不语。
偏小蕙姑娘问了一句:“跟着谷心莲的人是男是女?”
然后三姑娘盯着一旁的马文才看。
马文才轻轻咳了一声:“自然是女人,”还不忘补充一句,“和我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纵然知道这事的人不多,然而祝英台退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谷心莲放火的嫌疑也被苏安一句“当时心莲姑娘在厨房”轻飘飘的洗刷了。
此事过后,三姑娘略略跟师母提了提此事,想让谷心莲另谋出处。
三姑娘的原话是,谷心莲自来到书院,便惹出了不少风波,她既不是书院名正言顺的客人,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做个杂役,不若另谋出处。
孰料师母开口道:“我瞧着那孩子挺安静的,估计也不是那种想惹事的人,你是不是多虑了?再者,她留在书院,还是你表舅舅交代的。”
三姑娘愣了好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表舅舅是陶渊明,暗自叹气,连陶渊明都被迷惑,这谷心莲的手段不容小觑。
师母这个人,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她一生顺遂,做女儿时家里护着,嫁给王世玉又常年居于深山,自然不会体会谷心莲的心思。
扔掉蔷薇硝是一时赌气,揭穿祝英台的女子身份是因爱生恨,然而揭穿祝英台的手段则太过狠戾了。
兰姑娘微微抿嘴:“娘亲一向待人温和。”她又自言自语道,“她不过是行事不留余地,应该不会牵连无辜的。”
兰姑娘的话也一向温和,师母和山长,都笃信人性本善,纵然一时被执念所迷,然而凭借道德感化,依旧能走向正途。
兰姑娘行医之时见过不少人,虽然她不敢说“人性本恶”,但对山长和师母的想法,隐隐是有着怀疑的。
更何况,谷心莲跟苏安的一番对话,实在让人喜欢不得她。
苏安心悦谷心莲,然而谷心莲却在他对自己示好时厌恶的开口:“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话恰巧被兰姑娘听到,用兰姑娘的话来描述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可怕。”
谷心莲看不起苏安,又何尝不是看不起她自己?
然而,这种涉及人性的问题,并非是重点。
重点是,马文才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一箭射了谷心莲,他倒不是不敢,而是为了顾忌尼山书院的名声,或者说,是为了王世玉的脸面。
三姑娘开口宽慰道:“文才兄找人盯着她,你们放心罢。”
小蕙姑娘一脸的痛心疾首:“因爱生恨的女人太可怕。”
兰姑娘和三姑娘目光相对,俱是苦笑。
“你错了,她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和王蓝田有关。”
循声望去,医舍门口,穿着蓝色绸衣的马文才和荀巨伯各自撑了一把伞,穿着木屐,更显得身材修长。
马文才扬眉:“她不过是因为王蓝田那句‘祝英台心中,你不过是一个渔家女’。”
细雨如愁,凄风苦雨愁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