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珠玉在侧(1 / 1)
看到卫璧的那一刻,三姑娘便明白了小蕙姑娘那句话的原因。
所谓“病美男”,点睛之笔自然在一个“美”字,当然得肤白貌美腰细,然而眼前的卫璧,龙章凤姿,气质天然,只可惜俊朗而非俊秀,的确没有他“先祖”的遗风。当然,也可能是卫氏自卫玠一事后汲取了教训。
卫璧刚及冠的年纪,但其举止从容,很有风度。当然,对于小蕙姑娘,卫三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卫三郎刚跟三姑娘见过礼,就看着小蕙姑娘很是不满的开口:“小蕙,你可是亲口答应山长要照顾我到病好的,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
小蕙姑娘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三姑娘看看这个,看看哪个,隐隐觉得小蕙姑娘这是招了桃花债?
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姑娘默默秉承着医者救人的本分,实话实说:“几幅药下去就好了。”
卫璧一脸的真诚:“王姑娘,你不觉得我印堂发黑,神色抑郁么?”
王三姑娘默默摇头。
小蕙姑娘在一旁悠悠开口:“的确脸色不大好,像是刚从棺木里出来似的。”
“咳咳……”一声咳嗽引得三人纷纷看去。
山长默默站在门框外,有些无奈的看着小蕙姑娘:“小蕙,不许乱说话。”
小蕙姑娘撇了撇嘴,说道:“我去抓药。”
王世玉目光扫向王三姑娘,顿了一顿:“葳儿。”
三姑娘看着王世玉,很是诚恳:“您说。”
每逢王世玉作这幅为难样子,三姑娘就有事可做了。
“哎,”山长这悠悠一叹,颇有几分感怀的样子,“为父老了,记性也不大好,刚才把书落在了竹榭,你帮我去拿回来。”
王三姑娘默默点头。
然后又道:“既然如此,爹爹可要珍重身体,莫贪凉。”
王世玉捋着胡须的手顿了又顿,才不情不愿的开口道:“哦。”
果然文人总爱口是心非。
纵然早知道这里并不是那个“东晋”,然而王三姑娘在去竹榭的路上,依旧忐忑的很。
王七何许人也?除了那位风流隽雅的王子敬,谁能让卫璧自惭形秽?谁又能被称作“如珠如玉”?
竹榭的竹子如玉削成,清风拂过,竹叶的影子若碎玉,竹榭的竹子从未那么好看过。
今日的阳光未必明媚,然而那人遥遥而立,兀自便是风景。
有人是芝兰玉树,欲使生于庭中也;有人是明明如月,只望一眼就不敢再看。
王三姑娘倒是不怕,反正她眼神大多是空濛的。
王七目光一凝,倏而展颜一笑,语气里满满都是柔情:“阿渡也是天生神力。”
王葳突然想到了“拈花一笑”的典故,偏头看了看长身玉立的王七郎,复又低下了头,默默神游天外。
隔了半天,三姑娘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哦。”
王七噎了一噎,继而摇头轻笑:“阿渡是我的妻子,似乎身上有着郗家骨血的姑娘,都很不一般。”
王三姑娘偏过头看了看这位传闻中“沉默寡言”的人物,默默叹息了一声,所有沉默寡言的人物,似乎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王七摇头苦笑:“你放心,除了二哥和我,并没有知道我来了尼山书院。”
三姑娘一双潋滟的眸子这才重又黑白分明,怪不得山长能被他说动,她惴惴不安的问了一句:“我不小心和谁撞了脸?”
王七哑然,半晌才开口道:“只是低头的时候肖似娘亲。”
三姑娘默默叹了口气,点点头:“那还好。”
那种长得一模一样的戏码没有发生在她身上,真是万幸。纵然她这幅容貌,太过于写意了一点。
“你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
三姑娘点点头:“所以我一般都不说话。”
王七突然觉得对话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
他静静看着那白墙边翠玉般的竹子,因为光线的缘故在白壁上投下了斜斜的阴影,竹子很稀疏,也正因为这稀疏,所以反而多了一份风流雅致。
王七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奈,也带着释然:“比起才华横溢,通透豁达更重要,这些想必你是懂的。”
“困囿我十多年的心事,也终于算有了个了结。”
高门贵女的身份,看似华丽,然而内里却有许多苦楚。
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便是如此,你既然享受了世家女的权利,就必须随时准备着为了家族而牺牲,比如婚姻。
其实这世上的父母,没有不盼着儿女好的,世家女的婚姻,自然也是精挑细选、费尽心思,只不过是在高门里精挑细选罢了。
三姑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世上太多旁人的无奈之举,说不定却成就了自己的心甘情愿。”
“就比如,桃花盛开的时候,我的桃林里全是来赏花的人,我挤不进去,别人会觉得我好可怜。然而他们也不知道,其实我种桃树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吃桃子罢了。”
三姑娘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末了还不忘点点头。
王七转过头来笑着看她:“你说的对。”
他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当初父亲娶母亲的时候,众人都觉得他袒腹东床是不愿,都替他惋惜,然而我看他乐意的很。还有我和阿渡……”
王三姑娘很是惋惜的开口:“话是这样没错,只是那个画面不忍想象罢了。”
她小时候想象中的王右军,就是一个像弥勒佛一样的大汉……
或许是三姑娘的语气里的惋惜太过于浓郁,王七轻轻道了一句:“父亲相貌风度俱是万里挑一……”
言下之意是,你想多了。
王七虽然没有三姑娘想象中那般的“沉默寡言”、“德高望重”,然而他对自己妻子却是一往情深,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姑娘默默扫了一眼他如今还未被烧坏的脚,突然开口道:“能和一道长大的人相携一生,很是让人羡慕。”
王七微微颔首,虽然依旧如玉端方,然而眉眼里俱是笑意:“的确。”
三姑娘静静开口:“因为太难了,汉武帝和汉成帝薄情,也就罢了,汉宣帝倒是痴情,然而不还是南园遗爱了。”
还有一个王献之和郗道茂,或者说是王七和阿渡,因为公主插足,和离了……
王七低眉一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世上的承诺,不可轻许。因为命运翻转无情,总把承诺变成笑话给人看。
良久,他复又抬起头,黑瞳湛湛、风华无双:“我记住了。”
顿了顿,他又不放心的叮嘱道:“豁达很好,通透就罢了,看多便厌,说多便错……”
三姑娘看着传闻里风华无双的名门公子,只看到了满满的慈爱……
所谓“满腹心事,沉默寡言”,其实还可以理解为“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风起云涌”,换而言之,就是暗自吐槽。
王三姑娘蓦然笑开:“其实通透很好,草木纵葳蕤,不求美人折,当然,估计美人也折不动……”
王七莞尔,摇头笑道:“是我多想了。”
话虽如此,谁都知道“关心则乱”。
这桩错综复杂的身世,注定要被沉埋于过去,然而王七还是来了,无论是真像他所说的“困囿多年”,还是只不过一时好奇。
其实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的,比如三姑娘心中王献之的高贵形象似乎可亲了那么一点,比如原来袒腹东床的王右军当时应该是放诞不羁之中带着雅秀,而不是放诞不羁之中带着“肚皮”……
末了,三姑娘开口道:“其实有一个问题也困囿我多年……”
“嗯?”
“你真的写满了十八缸水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