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君子枭雄(1 / 1)
冬去春来,河水涣涣。梅花开了又谢,柳枝抽了牙,袅袅婷婷。
脱去了厚厚的棉衣,书院里的学子都很是精神。
陈子俊冬日里摔下台阶的伤还未好透,又因为骑马摔了右手臂,于是书院里教学子抚琴的任务便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是个才女,或许比不得谢道韫,但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擅长抚琴。
王夫人平生所恨,便是自己的琴技无人传承。她有三个女儿,兰姑娘痴迷医学,只堪堪学了个手法便放弃,道是:“术业有专攻。”小蕙姑娘每逢听琴便酣然欲睡。王葳连宫商徵角羽都没分清便以“没有天赋”终止此项学习。
所以,王夫人对于能传授学子们琴艺十分欣喜。
她教的耐心,他人学的也耐心。但学琴的确需要看天赋,若论心境,梁山伯最佳,琴乃君子之器,此话不假;但荀巨伯抚琴却更能顺应天和,大有意象。
王夫人用膳时还叹气:“若是我有个梁山伯或者荀巨伯那样的孩子就好了!”
王世玉环顾四周,王兰莫名红了脸,王葳盯着饭碗不抬头,王蕙看着王兰笑……
王世玉看着一无所知的妻子,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陈子俊旧伤未愈,新伤又来,又有情伤在心,有些恹恹,更无法提笔,便找王葳代他抄品状排名的结果。
听着陈子俊絮絮叨叨,王葳这才知道,去岁端午假日,梁山伯和祝英台分别代王凝之和谢道韫相亲去了。
祝英台代谢道韫相亲也不奇怪,谢道韫那日形容祝英台“灵秀”时恐怕已经知道祝英台的女儿身份。但王凝之寻谁不得偏偏寻了梁山伯,就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这次品状排名的结果,着实出乎王葳的意料。因为梁山伯和祝英台双双上榜了。
“第一名,分别是梁山伯和祝英台。”陈子俊托着自己的手臂,摇头晃脑。
品状排名名目上是比得才学人品,但其中曲曲折折,都是朝廷派来的人说了算。纵然才高八斗,一个道德问题也可以置于末品。
陈子俊又在其中起关键作用,他自己的喜恶有时能对结果起很大作用,他又一向看梁山伯不顺眼。
许是陈子俊念名字时王三姑娘的发愣的时间有些长,也许是陈子俊本身心里也不大高兴,陈子俊不大自在的咳了几声:“我是不大意让他们排在第一的。只不过这次端午相亲会上,梁山伯先得了谢丞相的青眼,又成为王右军二公子的至交,如今王谢两家可谓是我朝的顶梁柱,他们如此器重梁山伯,我也不得不投其所好,为他美言几句。”
陈子俊不是个好人,但他这话却说的光明磊落。
王葳默默写了名字在条幅上,没有接话。
她一向话少,陈子俊也不以为意,继续念。
接下来是马文才,王蓝田,荀巨伯等人的名字。
荀巨伯品学才情已属不差,但他比不过王蓝田的家世,所以屈居第五。但荀巨伯这人似乎也不大在意这些。他虽然刚直不假,却并不愤世嫉俗。
品状排名的结果出来了,众学子纷纷齐去查看。
“梁山伯,怎么会是他呢?他凭什么也能上榜了。”王蓝田看着品状排名,有些惊疑。
“这次品状排名的结果,似乎不是陈夫子所誊写。”有人眼尖的指出。
便有人窃窃私语。
那人有些自得的开口:“陈夫子的笔触太过凝滞,写这字的人估计平时经常写行草,无意之间笔意勾连。而陈夫子是写汉隶的。”
有人回想道:“陈夫子摔伤了手臂,自然提不得笔。最近学琴,不都是师母教的么?”
众人这才回想起来陈子俊的手臂摔伤,最近学琴都是师母教的。
马文才落在那随风吹动的条幅上的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王蓝田看病时的药方是王三姑娘所写的,行书,仿王右军的字,十分秀逸。
“公子公子,上榜了。”银心欢快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一行人也来看品状排名。
“没想到我也能和贤弟一起双双上榜。”梁山伯一把揽过祝英台,看着那写着两人名字的条幅,惊讶的开口。
“恭喜二位上榜。”马文才勉强笑了笑,说完便转身离开。
品状排名前议论纷纷,王蓝田一贯看不惯梁山伯和祝英台,又开始挑衅他们。
王三姑娘提着药草经过时,听到梁山伯的书童说了一句“我家公子和祝公子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时脚步顿了顿,然后又匆匆赶到医舍。
夜幕落下。
王葳揉了揉脖子站起身,看着桌子上散落的一堆纸,叹了口气:“回来再装订好了。”
对于连宫徵角羽都分不清的王葳来说,抄琴谱这种事,着实难为她了。
王三姑娘在书院里闲逛,无意间听到有声音。
“梁山伯!”马文才的声音里饱含着不平,“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名字就可以挂在这里!”
王三姑娘寻声看去。
“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就连我马家最卑微的奴才都比你强三分。”
马文才站在品状排行前,背挺的笔直:“比权势,比身份,比才学,你哪一点比得上我马文才的脚后跟。都说你敦厚善良,在我马文才眼里,你就是个伪装善良的小人。”
他用手中的羽箭指向挂着梁山伯名字的条幅:“我告诉你,只要有我马文才在的一天,就永远没有你梁山伯的出头之日。”
“梁山伯,就算你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也要把你射下来。”
马文才发泄完心中的怒火,转过身,灯笼下,王三姑娘站在自己身后,负手静静的看着自己。
他一愣,然后冷笑着开口:“你都看到了?”
王葳点了点头。
马文才背过身去不看王葳,月色下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马文才不如他梁山伯。”
王葳淡淡走过去看着被射下的条幅,有些可惜,“损坏公物,要罚的。”
马文才看着王三姑娘有些气结:“你就没有旁的话要说么?”
王三姑娘想了想,坚定而又诚恳的摇了摇头。
马文才:“品状排名的结果,是你写的?”
王葳点了点头。
马文才狠狠看着品状排名:“我马文才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除了敦厚善良,哪里强过我?”
王三姑娘想了想:“治水吧。”
梁山伯的治水方略的确写的不错。前些日子还被陈子俊夸过。
马文才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一脸倔强的马文才,诚实的开口:“你的确不可能事事强过他。”
马文才不屑的开口:“本公子是文武全才,他梁山伯不过是偶尔撞大运罢了。”
王三姑娘点了点头:“嗯。”
但马文才觉得王三姑娘的态度很让人上火,他看着她,冷笑道:“你不需要安慰本公子,本公子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王葳静静站在那里:“我从不同情他人。我不过是看法都和旁人不同。”马文才似乎是看到了王三姑娘笑了一笑,但笑容却有些恍惚,“他们都爱君子,我偏只爱枭雄。”
王葳说的并非是虚言,当初王世玉讲三国英雄,兰姑娘和王世玉都觉得刘备仁德,王葳却觉得他擅于算计;曹孟德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负我”被批,王葳却觉得帝王当如此。
王三姑娘知道自己的思想在如今行不通,于是她一直都不大爱发表意见。
或许,今夜的风,有些凉吧。
马文才看着王三姑娘没说话,良久,他才勾起了唇角:“你喜欢我?”
马文才曾被“谢道韫”断作“枭雄”的事王葳一时并未想起,如今听马文才这么问,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句话,有些意味深长。
王三姑娘看了看马文才,抬脚踹去,踹完转身就走。
马文才用手捂着肚子,唇角的笑意却未消弥。王三姑娘是否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恼羞成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