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一与水族馆(1 / 1)
眼前的海豚还在姿态优美地跳跃着,那永远带着淡淡微笑的海蓝色生物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一次次跃出水面,线条流畅的身体带起一串串清亮水花,矫捷如同海神,温柔如同水仙,引起围观人群的阵阵赞叹与欢呼。
入江一只手按住胃部,但还是冲淡不了那灼烧似的疼痛。
入江的视线一直追逐着海豚那双小小的眼睛,带着嘲讽,带着怜悯,与唯一能和自己互相理解痛楚的生物深深对视。
其实很多人听到一紧张会胃疼就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个有点好笑的笑话,而很多时候入江也会或严肃或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这个现象的真实性。但自从那个下午以来,入江紧张并且胃疼的频率已经高到让他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做分辩了。
只是每次胃疼的时候,入江都会一个人跑去水族馆,默默地站在海豚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围观的游客很多,但基本上来看的人都不知道,海豚这种天生微笑的家伙其实被自己敏锐的听觉折磨得痛苦不堪,每次人群中传出的声音对容易紧张的海豚来说都是莫大的煎熬。
实际上被引入水族馆的海豚基本都要靠着大量的药物来治疗紧张过度造成的胃溃疡。
每次假装不经意地从水族馆的工作间路过,匆匆瞟见那些密封的,半开的,空荡荡的抗酸剂药瓶,惊心动魄中入江似乎能看见接下来的自己。
迟早,自己也会因过度的紧张而被胃疼折磨成这个样子吧。都怪那个……不该出现的下午。
那是大二的某个下午,入江正一如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看书,忽然之间随着脑海中一阵爆炸般剧痛,某段被刻意隐藏的记忆,钻出了岁月的漩涡,重新苏醒。
七年前的自己。
四年前的自己。
第一次看见白兰的自己。
决绝洗去记忆的自己。
入江双手捂住痛苦的脑袋,正在看着的书在眼前翻转了半圈,重重摔在长条形的木质桌面。
约摸过去十多分钟,脑海中的痛楚才渐渐消散彻底,而这忽然冒出的记忆所带来的震撼也慢慢被消化。入江以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状态捡起了桌面上的书,翻开到刚才的页面,继续阅读,面无表情。
虽然很痛恨这个下午毁了自己近乎一生的安逸,但入江正一,从来没有一丝怀疑过自己的记忆。他对一切都抱着存疑的态度,除了自己亲身做出的判断。
白兰……是必须打倒的。
虽然他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但当初自己会想交好他……也是为了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将他打倒。
虽然他看起来人畜无害,性格也只是像一个孩童一样顽劣轻浮,但记忆是不会骗人的,白兰……他毁灭了世界!所以,所以,必须打倒他!
捂着胃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紧握成拳。再一次的,入江确认了自己的决心。
白兰·杰索站在水族馆的另一侧,为了低调他连棉花糖都没有拿,他隔着大群大群游来游去的小丑鱼看着对面的景象——人群里站着一个内向而孤僻的年轻日本人,架着副方框眼镜,顶着头乱糟糟的红色短发,他在人群中一言不发,蹙着眉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最近小正有点奇怪啊,这些丑丑的鱼类有这么好看吗?连胃疼都不顾了。而且……小正最近看我的神色,好像有点奇怪,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白兰无意识地用手指碾摩着盛开在一旁花盆里的细碎小花,陷入了反思。
“这些天就一直呆在小正身边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白兰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小正~我回来啦~”
三更半夜的,一个轻浮张扬的人影推开了宿舍的门,一件好几处闪着金属挂饰光泽的衬衣,一条充满着叛逆少年风格的破烂牛仔长裤,一头蓬松柔软的白毛,左眼下一迹倒皇冠靛色刺青,正是白兰。他背倚着尚未关好的宿舍门,笑嘻嘻地谢道,“果然小正是好人,一直都没有忘记给我留门。”
正一面无表情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没有好气地丢下一句话。
“我妈妈和姐姐肯定不会想到我竟然能强行抑制住睡前关好门扉的习惯。”
“所以说小正最好了。”
白兰笑眯眯地把门反锁严实,趁着从窗台撒进来的月光爬上了自己的床,一点也没有要意识到自己给别人带来不便的自觉,就这样迅疾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晚,任性顽劣的白兰做了个格外悲伤的梦。
那个梦没有其他内容,只是小正在看着他,以今天下午的那种奇怪眼神,悲伤又狂乱,看着看着,突然泪流满面。
那梦似乎延续了一整晚,又似乎只一瞬间就结束了。
天明后,白兰对正一说,“小正,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哟。”
“白兰先生是梦到什么了呢”
入江淡淡的语气完全不像感兴趣的样子。
“我梦见……”白兰看着正一,突然一歪头笑眼眯眯,“我梦见呐,小正突然变成了大海里的一只海豚呢。”
正一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