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青石小路(1 / 1)
欢庆在回家路上,去一个超市里拐了一趟,补充了一下自己房间里的零食储备。没什么别的感想,除了遇到了一对璧人。
那男人很帅,那女人很美。
凑在一起真是不和谐,打碎了“帅哥一般娶灰姑娘,美女一般嫁宅男”的美好惯例。他们在食材区选购东西,男人推着车,女人看起来并不小了,言谈举止却还十分活泼的样子。她看上去很忙,一会指着这样菜笑着说些什么,一会又指着那样菜嘟起嘴吧……那男人很好脾气地陪在她身边,也不是很闲,一会说两句,一会又摸她头。
总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模样,宛如画中人。
欢庆在离他们几个货架的距离站了会,站了好一会,她静静地看着那画中人,觉得自己快要把这一对人刻印到脑子里去了,她才终于不再看了。默然拎着手里的零食,付了钱,回家了。
回到家,她什么话也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是画画。
她开了台灯。
这台灯的灯泡是她特意去换过的,不知道为什么,也忘了从哪时候开始,她总觉得这台灯好暗,灰蒙蒙的橘黄色,让眼睛好不舒服。于是她去换了高瓦数的荧光灯泡,每次一打开,那小灯泡就死命死命地发热发光,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如白昼。
她现在特喜欢盯着那个灯泡看,看久了,再看别处,就会产生许许多多的幻影。那些幻影会让她晕眩,晕上一会,她就能睡着了。
这是欢庆画了一个寒假的画之后,最好的发现与收获。
客厅里。
“宋先生,你说咱们女儿是不是不大对劲啊?”
看着报纸的宋先生抖了抖手里的新闻,“有啥不对劲的,快接近毕业了,压力大。”
“不对啊。”宋女士狐疑地看了眼欢庆的房门,“这老把自己关房间里画画,不像是她的作风。”
“哎呀,女孩子家,情绪波动大,一会一个样,正常。”
“你看什么都是正常!”宋女士瞪了他一眼,还是不放心地朝欢庆门口看。
“那可不是。”宋先生突地放下报纸,严肃认真地说:“我看隔壁那小子就不大正常。”
……
欢庆一个人在房间,花了好些时候,终于把那潦草的快递小哥给画全了。画完坐了会,又觉得还不够,拿出纸又画了一张。
她画了一对情侣,在超市选购东西,如诗如画地依偎在一起,与子偕老般和乐。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融在所有其他的背景里。她之于他们,仿佛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货架,仿佛是一个不认得的收银员,仿佛是他们路过都不会带一眼的商品。
画没完全画完,欢庆就觉得累了,一个人躺在床上,侧头静静看着那热烈的灯。
看了很久,她睡着了。
这之后欢庆也算是找到了事情做,有课上课,没课就出门闲逛。到处走,走到哪算哪,看到啥画啥。
如歌对欢庆的随性十分痛心,她自己的毕业设计已经完成一小半了,怎么说也是能应付下中期检查的。可看看欢庆这个……没出息不长进的,心也是够大的,这离中期检查只剩一个多月了!
“姑奶奶,这都几月几号了啊!你还打不打算毕业呢!中期检查可是全员都要参加啊,谢绝病假。”
欢庆淡淡地看了眼如歌,“皇帝都不急。”
“看你给她瞎操的心。”张若愚从一边冒出来,顺手就拥着如歌肩膀,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她在欢庆面前有些不自在,张若愚却丝毫不觉,“她从小就心大,指不定中期检查前一天晚上,就灵感迸发,如有神助了!”
欢庆眯起眼睛看着两人,“我说你们俩……这才几天呢,窝边草长窝里了?”
如歌脸一红,“谁给你讲的!”
若愚心一横,“你咋知道的?”
“呵呵。”欢庆冷笑一声,“当我瞎啊?”
“绝不是!”若愚立刻否认,“怎么能当你虾呢,我觉得你比较符合螃蟹,不按常理出牌,八个爪子横着走。”
欢庆点头,语重心长道:“我觉得也是时候和你爸爸谈谈心了,好久不见了。”
如歌眼看着张若愚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蹦三跳地蹿了老远,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欢庆默默看着,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人还是挺后知后觉的,具体也想不起来是哪时候,总之从某个时刻开始张若愚就很狗腿地来讨好她。以往她欺负他归欺负,还是有点分寸的,张若愚看起来没一个心眼,脾气还挺大。应该是开始喜欢如歌之后吧,他脾气好太多了。跟个受气包似的,打不还手,骂也不还口。
她又想到了在超市陪女友挑东西的那个男人。
是了,他对她总是没有好脸色,有时候多说一句就烦,多闹一会就不理人。但他却可以用那样温柔的眉眼看那个女人,用那样柔和的脾气同那个女人说话,摸她的头发。现在想来,他这两年忍她很久,终于没有冷脸羞辱她让她滚,也是托了她像那个女人的福。
可这种羞辱却更甚于他直接拒绝她百倍。
“欢庆,你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大好啊?”如歌有些担忧地碰了碰欢庆胳膊。
“哦,没啥,想点事出神了。”她揉揉眼睛,“你等下有事吗?没事的话,等我会,晚上一起去吃乌冬面吧。我要去一下李教授那里。”
“行,我在宿舍等你,等会你来找我。”
李教授虽然是设计院的教授,但是因为他名气比较大,又性格比较难与人合,学校特意在相对僻静的西边给他安排了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附近就是学校特意为学生设立的植物写生园,原本据说是要设立动物写生园的,碍于安全和成本考虑,还是作罢。有时候上人物素描课,一些老师也会带学生来这里,看中的就是这里清幽的环境。也是因此,这片写生园经常有小情侣出没,久而久之就被学生们戏称为“情侣园”。
“没事儿来这里的,都是小情侣。”
她那时就这样对江季帆说的。她磨了他好多天,才拉得动他到她的学校来。想了半天,以前觉得风景不错的荷花池啊,长得好看的大榆树啊,都瞬间不出彩了。在心里墨迹拉扯了老半天,把他带这里来了。
他们在参天大树包围的小石桌边看到一对情侣在亲吻,他们在青石小路上看见一个男孩把手圈在女孩的腰上,不安分地移上移下,他们还在假山旁边遇到一对说着情话,抱得很紧……总而言之,当年她带他来这里,真是心惊肉跳。
一路的千树万树桃花开。
他那会还故意在林子里站定了,双手插袋里,笑眯眯问她:“你这是带我看风景呢,还是看人呢?”
她回答不出,只能解释说:“没事儿来这里的,都是小情侣。”说完,她又觉得有些脸红,但还是硬着脖子佯装大方地说:“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呀。”
他听了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早该想到,你死活拉我来这种地方,一定目的不纯。”
她故意笑得灿烂来掩饰自己那点小女儿的羞涩,转头拉着他就往前走,“哎哟,你早该知道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纯纯洁洁带你来这里只是看风景呢……诶你看那边,那对小情侣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看样子好像在干坏事啊……”
欢庆在青石小路上站了会,恍然觉得那个曾经蹦跳着拉着那英俊男人走的女孩,遥远得像是前一世。
她至今还记得他那时难得温和的表情,他那时难得微笑的嘴角。于是他的脸和那天他吻她时的脸重合起来,他微红的脸颊,看向她时无边眷恋的目光,恍如至宝一般捧着她的脸,柔软炽热的唇印在她唇上,他轻声喊她:“宜舟,你终于回来了。”
他抱她很紧,要把她揉碎了一样,声音都是颤抖的,像带着委屈:“我等你好久了。”
欢庆越想越莫名觉得全身冒冷汗,好像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吐不出来,却跟毒瘤一样绞着她。全身都很虚浮,踩在青石小路上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她忍不住蹲下身来,捂着肚子,大口喘着粗气。
“欢庆?你怎么了?!”
欢庆没空去看是谁,听声音觉得大概是见过的有些熟悉的人,蹲在地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病了?”来人抓住了她胳膊,一看她额头的细汗,有些心惊。这大冬天的,冒冷汗成这样……
“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怎么没事啊。”
那人说着就直接拉起欢庆,欢庆一站起身,就是一阵眼前发黑,她一晃悠,身边的人立马扶住了她。她这时才看清,身边这个人是周书峰。
他拧起眉头,“你这是怎么了?一直都有胃痛的毛病,还是今天突发的?”
欢庆靠着他走到一边的石凳旁坐下,缓了一阵才觉得好些了,“可能是昨天晚上受凉了,等下回家吃点药就好了,没关系的。”
“你看你们女孩子……上回谁跟我说来着的,健康第一啊。”周书峰看她脸色好了些,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你这会怎么跑这里来了?有什么要紧事么?要不然我帮你去办,你赶紧先回去。”
“李教授找我。”
“诶,我也是去找他的。”周书峰皱起眉,李教授的要紧事可不是能□□的类型的。而且他也摸不准那个怪脾气的教授会因为什么发难,也只能劝欢庆说:“那我们在这休息会,等下我们俩一块过去吧。”
“谢谢你。”欢庆笑得有点虚弱。
“没事儿,同学嘛,互帮互助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