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你多吃点,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饭席间,小九不咸不淡地说,给他夹了好大一块五花肉。
容磊接过,发自真心,就差没有感恩戴德,“谢谢。”
小九皱眉了,“肉麻兮兮,赶紧吃饭!”
木头与纪信庭面面相觑,不知两人为什么有这么一出。
吃饱饭,容磊将赴荷学习的决定告知大家。
纪信庭已有心理准备,可小九木头两人均是一惊。
木头问,“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接到信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在考虑中,没有告诉你们。”容磊回答。
“可是、可是荷兰这么远……”木头挠挠头。
“……你自己去?”小九突然来一问。
容磊明白他的话里话,“是。……我是时候开始新的人生旅程了。”
相较木头,小九这回成了冷静的那个,“也好,你出去也好,干干净净。”
纪信庭与木头再次面面相觑。
若是平时,小九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想到这次这么容易蒙混过去,看来被小九撞见倒是好事。
容磊这样想着,苦笑了一下。
他不打算把事实告诉任何人。
面上是去荷兰留学,实际上他会住院接受治疗。
人生真奇怪。
之前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转,没想到又来一遍。
不同的是,第一次他自愿放弃生命,但这次,他会挣扎到底。
若足够幸运,他会再次健健康康地站在大家面前。
接着,大叔、花场的各位,他一一告知。
大叔叹,“年轻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支持你!”十分豪迈激昂。
容磊笑了。
他站在那片空旷的土地前。
“这里就留着吧,等你学成回来再种向日葵!”大叔拍着他的肩膀建议。
“好。”容磊点头。
日后,这里会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而他坐在藤椅上,悠然喝酸梅汤。
啊,快要流眼泪了。
明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他眼下事事都要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
此时,花场的同事过来找容磊,说有人抱着一盆花上门求助。
自顾长希的生日宴会后,容磊的花场声名鹊起,因为花饰给贵宾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顾家的园丁四处打听,得知这里的花匠技术好,便抱着阿布过来。
“您好,我是顾家的园丁。”园丁一见容磊,就自报家门。
城中敢称“顾家”的,只此一家。
园丁开门见山,“这是我们顾先生十分珍视的一盆花,但不知怎么的……”园丁将阿布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花盆上还贴着残留的纸痕。
“……”容磊走近,抱起花仔细看。
真的是阿布。
他当时将它留在了旧居,没想到。
园丁见容磊的眼神不太对劲,便问,“是不是这花有问题?”
容磊看他,“顾先生……知道你来这里吗?”
园丁连忙摆手,“不知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向你们求助的。”
阿布一点精神都没有,蔫蔫的。
“请你放心,我会尽力让它恢复原状的。”容磊向园丁保证。
“这真是太好了!谢谢!”园丁喜出望外。
园丁走后,容磊轻轻向花俯身,“阿布,好久不见。”
容磊将花检查了一遍,没找出问题。他决定带阿布回家好好养着。
回家后。阿布和石头在阳台重逢。
容磊看了他们一会儿,门铃响了。
来人是纪信庭。
“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这一带,就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纪信庭提起手里的袋子,“我想着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超市给你买了一些旅行用品,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谢谢,”容磊接过袋子,“快进来坐吧。”
“你想喝点什么?”
“喝点甜的吧。”
“好。”容磊往厨房走。突然,视野兀地黑下来,他脚步不稳,一手撑向过道的柜子上,弄出声响。
“怎么了?”纪信庭闻声而来。
容磊背对他,使劲闭了闭眼,睁开,又看得见了。他站直,不好意思说,“没事,低血糖,今天没吃早餐就开始忙活了。”
“你要注意身体啊。”纪信庭松了一口气。
“知道。我顺便去厨房找点吃的。”
见容磊进了厨房忙活,纪信庭想替他摆正刚刚移位的柜子,柜子下有什么映着光闪了闪。
纪信庭弯腰捡起。
是一枚袖扣,祖母绿宝石中刻着一个“顾”字。
此时,容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信庭,果汁没有了,给你倒杯水可以不?”
纪信庭回神,应道,“好。”收好袖扣。
容磊出来时,他已坐在沙发上。“……我今天来,也想问问你和小九那天是怎么了。那天大家都在,我没好开口。你们,怪怪的。”
容磊顿了顿,笑道,“没事啊,不用担心。”
见状,纪信庭不再问,笑了笑,低头喝水。
一枚袖扣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从容磊的家出来后,纪信庭停下脚步,忍不住,拿出来看。
依经验判断,这是新的袖扣。
他翻到后面,找到制造商的标志。他也曾买过这家的商品。他给制造商打电话,还发了图片过去,后者很快回复。
这对袖扣是最新定制品,三个星期前才交付。
纪信庭放下电话。
他似乎明白小九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53.
顾长希梦到了他与容磊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在欧式建筑举办的宴会。
自己在二楼露台独酌,突然有人顺着管道爬了上来,灰头灰脸地跳落站在露台上。
那人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自己,“嗨,朱丽叶,一个人在露台,是在等罗密欧吗?”
自己皱了皱眉。楼下有好几个警卫跑了过来。
“他在二楼!”
“那位先生,小心!”
那人向自己快步走来,“你还记得我吗?”眼睛明亮有神,瞬间两人只有咫尺的距离。
“长希,我找到你了。”他直直看进自己的眼里,眼神极具穿透力。
“非法闯入,快抓住他!”
“……等等。”自己开口,制止了警卫。
“我认识他。”
追捕不了了之。
那人开心笑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顾长希起来,披上睡袍到阳台去。
“嚓——”划亮火柴,点燃香烟,合上带花纹的盒子。
自己与容磊开始,不过觉得这人有意思,可以打发日子。
但往事浮现,容磊当时看进自己眼里时,自己的内心确有一霎震荡。
他们,不该开始的。
容磊吃过医生开的止痛药,又到阳台照料他的植物们。
他在阿布和石头面前坐下,哼着小曲儿,给他们浇水。
说来神奇,阿布和石头重逢后,情况竟有好转,枝干很快抽芽,仿佛精神劲儿回来了,连带旁边的石头看起来都饱满许多。
容磊看着阿布,“小伙伴不在,你寂寞了吧?”
他轻轻抚了下它的叶子,“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阿布和石头从小就在一块儿,可谓青梅竹马。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灵性。
“……你的另一位主人应该很担心你。”花泥很好,湿活的,说明一直有养分和水分的滋润。
“我该提醒他的,得时不时和你聊天才行。”要是他知道他会把花带走。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花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容磊挠头,笑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
但这样的行为持续着。
阿布结花蕾了,而容磊也快离开了。
给植物们松完土,容磊靠上墙根,“我今天去了医院一趟拿药。”
拿完药,他止不住脚步,往重症病房去。
消毒水的味道,蓝白相间的病服,苍白或土黄的脸色,维生仪器的声响,家属婆娑的泪眼。
每天每天,一幕幕生死搏斗和一曲曲生离死别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样的情景,真叫人无法承受。
“我怎么能说出真相呢?……我说不出口。”让自己在乎的所有人看着自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被疾病和激烈的治疗手段折磨。
容磊看着阿布,“……我还没告知他我的决定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容磊在收拾东西时,接到纪信庭说要过来的电话。
门铃响,他给对方开门。
待纪信庭坐下,容磊端来茶水,“你说有事,是什么?”
纪信庭看着他,“我申请了两所学校的博士后,现在要选择,究竟去哪里。一所在澳大利亚,另一所,在荷兰。”
容磊一时怔住。
“我偏向于去荷兰,一是那边离Y国近,我可以经常回去看望家人;二是,你在那里,我们也可经常见面。”纪信庭的眉眼间,涌现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决。
那是容磊没见过的神态。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你离开这里真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祝福你;可是,如果你离开,是因为他,我不甘心。”说着,纪信庭拿出顾长希的袖扣,“这是我上一次来你家发现的。……你与他之后还有联系,对吗?”
“……”容磊看着袖扣上的“顾”字,没有说话。
会离开,是因为其他原因。可是,若无其他原因,他会否真的因为他而离开?
若因为他而离开,会否彻底改变现状?从此他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纪信庭问,“……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
小九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自己没有回答。
失忆后的他,对顾长希的感情,犹如一团浓雾,带湿气,模糊不清,黏黏腻腻。
世间的爱,若都能干脆利落、黑白分明、快刀斩乱麻,那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很多深陷其中的人,都举棋不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甚至连时光在他们周围都流淌得十分吃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