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相合伞(1 / 1)
再次踏上并盛的土地时,不难的发现这里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变。
人总是这样,看到多年未见的熟悉风景会感到惆怅,看到早在无形之中发生改变的风景也会感伤。
萝拉走在老人的一旁左右张望着这里的风景,似乎除了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的新奇感便再没有其他的想法。
“妈妈,接下来我们去神社看看吧!”
刚在街上逛完一圈,萝拉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开口道,声音里尽是隐藏不住的欢喜。
“嘿亲爱的,妈妈应该累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应该休息一下。”
萝拉的丈夫无奈又有些宠溺的看了看萝拉,适时的开口,要知道不是每个人的体力都像年轻人那样好。
“哦我真抱歉妈妈,”闻言,萝拉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看向一旁的老人,语气明显没有方才那么活泼,“我一不小心玩太开心了就……”
“别把我当成七老八十走不动路的老太太,”老人开玩笑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可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差多少。”
“瞧您说的,”听老人这么一说萝拉抱歉的心情又稍稍好了一些,“我可从来没把您当成老太太!”
“好好好,”老人笑着应了几声,“不是说要去神社吗?那就快点走吧,不然一会儿天就暗了。”
“嗯嗯,那我们就快——”
“对了萝拉,”萝拉话才说到一半老人就出声打断了她,“我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神社了……我有个其他想在临走之前最后去看看的地方。”
“咦?”萝拉愣了愣,“哦没事,那干脆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去哪还要你们陪着,”老人好笑的说道,“你们想去神社就去吧,那个地方我一个人去就好了——结束了的话电话联系就好。”
“可是……”
“放心吧亲爱的,我一个人没事。”
“妈妈都这样说了那就让她去吧萝拉,”萝拉的丈夫伸手拍了拍欲言又止的萝拉的肩,“妈妈应该比我们更熟悉这里,一个人也没什么大问题。而且妈妈不是都说了吗,她很想在离开之前去看看那个地方呢。”
闻言萝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离开前还没忘记和母亲交代了一大堆,就像对方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自己要出远门的女儿一般。
目送二人离去,老人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并盛中啊。
自从和那个人分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呢。
这个充满了欢笑,有着最深厚的羁绊的地方。
现在去的话,能不能多少,再发现一些他曾存在留下过的痕迹呢?
老人慢慢的走在少年时那个人回家必经的路上,橙色的夕阳隐在了山头背后,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好想再见你一面。
闭上眼睛总是会在梦中见到昔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十五岁时的稚嫩,十九岁时的青涩,以及二十四岁时的成熟。
在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梦中的虚幻世界里,她遇见了太多和他们重逢的场景,也遇见了太多种要是当时没有发生那件事所连接的无限大的未来。都有他,都有他们。
忘了是在哪里听谁说过。
——回忆,是由记忆的片段与片段重新构筑的创造物。
——回忆,其实等于幻想。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睡过头后突然被惊醒的噩梦就好了。
人的一生,有多少时间都是靠做着不可能发生的梦度过的呢。
表明来意后老人成功的进入了学校。
这里的一切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好像什么都散发着陌生的气息。
老人有些微喘的扶着楼梯暂时休息。节假日里学校的冷清安静与往常的对比令人寂寞,她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很充实,很热闹。
她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和那个人悄悄在他以前的课桌旁的墙壁上画下了相合伞。就像回到了十多岁时的少年时期一样,两个人露出了一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的笑容,在校园里左右乱窜躲避着某个爱校成魔的人。
三十年过去了,那幅小小的涂鸦还依旧存在吗?是否被新的涂鸦字画盖了过去,是否早就被白色的□□粉抹去了踪影?
“……达芙妮,”背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希德勒斯顿?”
那抹熟悉的黑色站在七蹬楼梯下的拐角平台,西装的外套随意的披在肩头。
老人稍稍有些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那个人。脑中闪过太多东西。
他精致的五官已熬不过岁月的变迁多了一些苍老和沉稳。往日令人羡慕的乌黑柔软的秀发此时也多了一些苍白的痕迹。
“……好久不见了,”久违的温暖的笑容随着嘴角的皱纹一齐舒展在老人的脸上,“云雀君。”
*
对于[云雀恭弥]这个人。老人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虽说算不上太熟悉,可印象却很深刻呢。
“你一直都留在这里吗?”
坐在皮质的柔弱的沙发上,老人捧着手里的热茶,心里百感交集。
“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男人半倚在不远处的窗边,语气淡淡,仿佛从未因这场隔了几十年的再会而高兴。
老人笑笑,不语。
这种本质上的东西无论经历多少年也无法发生一点改变,强烈的熟悉感反而会让人越发心酸和怀念从前。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正准备喝茶的老人冷不丁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呛到了。
“还是这么令人措不及手的说话方式啊,”咳了一会儿后老人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不过这样才像你。”
“……”
对方没有回答。
整个房间安静的令人发指。谁都没说话,就仿佛被冻结在了原地一般,然而只有一旁墙上的挂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大家,”许久老人主动打破了沉默,顿了顿问道,“还好吗?”
“……”闻言男人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挣扎和考虑着些什么。
“嗯。”
得到这个答案老人不禁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们都很好。他也很好。
没有自己,他也过得很好。没有他,自己也过得很好。
欣慰之余,淡淡的酸涩也不由浮上心头。每一件事的发生,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改变,还能有什么怨言。
“有样东西还给你。”
“恩?”
云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砖一样的有些残破老旧的东西。
老人伸手接过。
当翻过一面看到那已经快完全脱落的□□粉上的仅残留着一部分的图案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停止下来,耳中一阵轰鸣。
“几年前学校重新装修。”男子别过头去,平淡的语气中似乎掺杂着一些其他复杂的情绪。
那是三十多年前和那个人一起留下的东西。
一把伞,两个人,两颗心,三十年。
事到如今才突然出现,勾起那些本该早就埋藏的记忆。为什么要一直放在这里啊,让谁来,把它带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交给自己。
“……”老人突然笑起来,“所以就把整块砖都拿走了吗,真是云雀君的作风啊。”
“……”
“我说——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呢?”老人淡淡开口,捧着东西的手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动作,“——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在几年前那个时候就拿给他呢?”
他知道她话中所说的[他]指的是谁。
“……”男子沉默许久,终于决定了什么一般,用一种再平淡不过,毫不在意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他死了。”
死了?
“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哦?”老人笑着,声音却有些颤抖。
“三十年前,”云雀并没有理会她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在送你离开不久后的几个月,被枪杀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压上了无法逃离的负担和沉重。
老人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喉咙被酸涩痛苦堵住,连伤心的呜咽都无法传达出去。
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就被抽走殆尽,双手承受不了那样的重量,险些松开将老旧的砖块砸碎在地板上,变成再也无法拼接的碎片。
小小的砖块,此时却比一座山还要沉重的令人窒息。
被欺骗的挫败感以及背叛了约定的负罪感同时冲击着心脏最脆弱的那个缺口。至今为止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总是被他保护的很好,说是幸福,却又好比一只被蒙在鼓里的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着幻想和猜测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这样温柔坚强的你,为什么迎来的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