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1 / 1)
将军士兵飞度山,刀枪火箭破长天,
声嘶力竭离别恨,揾泪由彻乃成眠。
赵凛永远记得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日子,就像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儿时丢失的那个日夜陪伴你的木偶一样,这种感情已经刻进你的骨血,即使沧海桑田,也不能忘。
对于赵觉,却是战争的真实头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
当然,皇帝是没有上战场去的。
但他仍是能够清楚的知道战争带给人们的是怎样的恐惧与残忍。
他却更知道,这场战争必须继续。
西夷终于不再甘于平稳的发展。而大储也绝容不下西北的眼中钉。
于是战争一触即发。
持续了若干月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此时成败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在等待,窒息般地等待。
深夜的皇宫,也寂静得几乎像无人一般。
当然,皇宫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只不过大家的心,都已远去了西边,又怎么还能有心思闲谈?
赵觉自然也是如此。只是他的心却不能全在前线的战场。他有他的战场,他的书案,就是他的战场。这是一个皇帝生来死去不能离弃的地方。
幽幽烛火,映照着赵觉的面庞。这张脸上已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一双黑眸却仍未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奏折上的几行文字。
外面的老树苍苍。它成熟苍老,却不会有一丝动摇。
树,是愈老愈强壮的。
赵觉渐渐发现,这世上不会背叛自己的,恐怕只剩下这一座殿。烛火,书案,老树,甚至岁月都可能会逃走,它们却永远在。
其实他不知道。
“我也永远都在。”
赵凛只是这样想想,又觉得十分好笑,不禁勾起嘴角。看着书案边那个人,神色正经凝重,又渐渐敛起那忍俊的表情,欣慰似的微笑。
风吹草动,人总是有些感觉。
只是赵觉实在是太投入了,全然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
其实这些年若他多停下留意几次,他定能发现,赵凛就在他身旁。
只是他没有办法,他的确很忙。
“盛世就快到了。”
老树期待地对赵凛说这话时,赵凛也只是笑笑。
他知道赵觉的精力已经接近了极限。
他终于赵觉体会到了战乱,虽然也并未很真切。
老树继续道:“皇上,盛世之后,大储将会如何?”
赵凛道:“不会如何,还能怎样?你想让我说什么?”
老树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道:“可会……有二次盛世啊?”
赵凛忽然冷笑一下道:“自古哪个朝代有过两次盛世?你竟然还要问我。”
老树惊道:“难道那以后,您要看着大储一点点衰亡?”
赵凛缓缓道:“不错。”
老树便终于无言。
赵凛又道:“世事本来就是如此,你已成仙,又怎么还执着这些?”
老树道:“可大储毕竟不同。”
赵凛道:“有何不同?一个国家,一个朝代?积累的过程而已。”
老树道:“皇上,您说得的确不错。只是对臣,它还承着我的感情。我从一棵小树苗长大,对大储的辉煌也是盼啊盼,想到它要盛世自己也开心,知道它要衰亡,便也不免难过啊。
臣私以为,虽然已成仙,在尘世里若还有什么牵挂的东西,执着一点也并无大错吧。”
赵凛默然半晌道:“倒也是的。”
语气中一时竟掺杂了些不明的意味,仿佛他自己想到了什么。
赵觉张口哈欠。
又是半宵,他对这夜的依赖,也愈发加深了。
伸伸手臂,站起身子,一转身,就再移不开眼。
赵凛就站在他面前。
月白色的长袍,清丽的容颜,一双眉却增了英气。
他倒真是未变。
赵凛冲他笑了。
赵觉不语。
赵凛道:“要歇下了?”
赵觉道:“你我已有多年未见。”
赵凛道:“小十年。”
赵觉冷道:“是么,你来作甚?”
“我来看你。”
“早不来看!”
赵凛忽然笑了。他当然未说那句“来看你”,只是突然脑中构想了这样的对话,便觉得十分趣。
赵觉狠狠道:“你真是太闲!”
赵凛仍笑着道:“我并不比你清闲。”
赵觉道:“是么?我日夜忙碌着战争,你在做什么?”
赵凛道:“我若告诉你,你恐怕要气得喷我一身鲜血。”
赵觉道:“哦,那是何事?”
赵凛道:“我不能说。”
赵觉道:“为何不能?”
赵凛笑道:“以后告诉你。”
赵觉忽然脸色一变,垂下头去。
赵凛走近,伸出手握住赵觉的肩臂,柔声道:“我说告诉你,以后一定会告诉你,别低头,怎么?你可是想我了?”说着只觉自己呼吸一窒。
赵觉怒道:“闭嘴!”
赵凛微讶,敛容。
赵觉抬起头,瞪视赵凛,幽黑的眼眸中似乎有愤怒,又有无奈。
赵凛如常深深地对着他的目光。
喘息。
赵觉这才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了,气息喷打在对方的脸上,唇上。
赵觉忽然抬手抚住胸口。
赵凛深深注视着他的脸上变化的表情。
一会,赵觉放下手,缓缓开口道:“哪天你可以去看看我几个儿子了。”
赵凛凝眉道:“为什么这么说?”
赵觉抬眉道:“选一个,来做下一任皇帝。”
赵凛笑道:“你知道我不会。”又敛容道,“你不会再累很久了。”
赵觉道:“你的盛世要到了?”
赵凛不语。
赵觉道:“百年出盛世,你当我不知历史?”
赵凛仍未理他,只是忽然垂眼,看着那双薄唇。
赵觉忽然冷笑。
赵凛沉沉道:“你是不是有点恨我?”
赵觉别开脸,不再看他。
赵凛难受道:“觉儿……”还未说什么,赵觉忽然紧紧拥抱住他。
贴上来的胸膛是温暖的,禁锢似的拥抱更加炽热,赵凛失了失神。
然后听到赵觉低哑道:“我凭什么忍受”
赵凛柔声道:“你没办法。”
赵觉怒道:“为什么我只能对你没办法!”手臂上的力道又加紧几分,赵凛轻轻皱眉,却没说什么。
十年孤灯挑尽,十年消失无迹,足以让人怀疑自己,那是否只是消失的梦境。谁能说他很轻易?
过了许久,赵觉已松了手上的力气,只是贴附在赵凛身上。
赵凛轻轻拉开他,牵着他的手到床边。
赵觉忽然道:“你还对我满意吗?”
赵凛笑道:“我很满意。”
然后一瞬,消失在烛火微明处。
落寞烛火独伴夜,杨柳风残影双人。
说是留人的杨柳,却难道不是只预示了送别?那细腻的柳枝,又留得住什么人?
杨柳依依的季节。
每个人都很开心。因为在今天,即将有一场盛大的典礼即将举行。
两年前西夷战败。如今的西夷除了要承认宾服,更要定时向储缴纳贡赋,重大庆典前来朝觐。
今天就是这样。
今日将举行皇后册封大典。
当穿着古怪的西夷使节团队一次次走入栎梁城的城门,少数民族的文化也随之传入大街小巷。文化交融,民族融合,国家统一。
无论谁都已发现,在西储停战后的时间里,大储的昌盛又到达了一个新的阶段。
此时本就该有一事出现,普天同庆,方可满足人民的诉求。
于是赵觉在城楼上,向下看着城下熙攘人群。
妃子站在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道:“皇上在看什么?”
赵觉道:“没什么。你可累了?”
妃子道:“不累。只是不想皇上有心事却无人知。”
赵觉道:“你看得出我有心事?”
妃子道:“是。”
赵觉默然低头,握住她的手道:“那就足够了。”
大典上,妃子站起来。纤细的身子稳稳站在高楼上。
她的智慧与美貌,此时终于有了回报;她的痛苦与努力,也终于有了慰藉。
她会被女人视为神,是她们的典范楷模。
从此之后,他们,还有他,都会叫她,“皇后”。
这可是她想要的?
这是赵觉能给她的。
俯视着城楼下挤挤人群,他们在喜悦。
脚下踏着最广大的陆地,头上顶着似乎触手可及的天。处在这种时代的人们总是很快乐。
经历过战争的人知道,繁荣昌盛能持续一刻,也是莫大的幸福。更何况如此。
赵觉亦微笑。
他已做到一个皇帝能尽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明白,看着人民幸福的模样,君王亦能莫大满足,甚至能超过尽到责任的满足。只不过他以前不能常见到。
转念间,他恍然看见一人,站在密密斑斑的人群中,月白长袍,负手而立,一双褐色的眼含笑望着自己。
赵凛抬眉,英气令人移不来眼。
赵觉一顿,最后终是如方才一般,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