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1 / 1)
三日是一个很有趣的长度,人们往往刚一体会了开始,就要忍受它的消逝。
如果你偶然获得三日,一定要将所欲为之事在第一天就开始。因为于你,不是这三日做事情,而是你做事情。
今日是三日之限的第二天。中间的这日往往意味着正是获得与消逝的转折。但于赵觉,已经没有分别。他正凝视着身前的男子。
天子睥睨,一如往常。
赵凛也并未感到不适。他甚至很满意赵觉的反应,仅一夜又变回从容,就好像仍能掌控他想做的事情。
赵觉道:“今天你仍无事可做?”
赵凛道:“有。只不过,这三日你是我的事情。你依旧如约,我也应守信不是?”
赵觉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事情是什么?你是仙人,却也总该有自己的责任。”
赵凛缓缓道:“是,自然是有的。”
赵觉道:“告诉我。”
赵凛看向他,顿了顿道:“这个国家,就是我的责任。”
赵觉面色微变:“所以你那日在瘟疫小村旁,因为你是护国的神仙。”
赵凛笑道:“是啊。”
赵觉忽然勾了勾嘴角:“我可从未觐拜过仙人。”
赵凛朗笑道:“呵,这没关系。我以前也是不信的。”
一阵沉默。赵觉豁然起身道:“跟我来。”
身侧墙壁忽然向前移出,在半米后停下,墙壁后方竟有一条幽窄通道。赵凛没有想到赵觉会带他来密室。于是赵觉便看到他一副讶然的样子。
密室内的陈列,赵凛自然是知道的。百年过去,这里也未变。往事历历在目,赵凛皱了眉,凝视这百年中各代皇帝留下的历史。
赵觉在一旁道:“这些都是很古老的东西,很多都是我之前的上位者那些留下来的。”
赵凛道:“我知道。”
赵觉轻轻眯起眼:“你来过这里?”说着,又抬了抬剑眉道:“你有多少岁了?”
这场面颇像询问妙龄女子,赵凛听着只觉好笑,对着那双威严的眼睛道:“一百三十又七。”
赵觉听了叹道:“呵。”
赵凛亦笑着垂下头。再抬首,见赵觉正直直看着他,轩昂的俊颜黑眸如夜,一双剑眉颦起,似乎隐忍未发,使人顿觉窒息。
以赵凛的阅历,自然知道这是种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意思,不过赵凛并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赵觉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吻上他的脸。
赵凛的身体僵硬一瞬,然后被含住下唇的嘴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张口轻轻吻了回去。
赵觉得到了允许,更加用力地加深这个吻。
空气消耗殆尽,津液香甜醉人。引得赵觉在一吻分开后禁不住又侵上那双唇。这一次那人没有犹豫,顺从地张开口接受了他的索取。
漫长的一吻,辗转百遍。再分开,赵觉睁开眼看着不知何时被他压倒床上的男人。
那人依然微笑着,可再看下,那笑容并不是温柔,而更像是……慈祥。
他是仙人,这无法改变,就像三天的时间总会销尽,任谁也阻止不了。
赵觉任自己倒下去,缓缓埋身在那人身上。
赵凛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赵觉的背,捋着他脑后的长发。
许久,又忽然攥起赵觉背后的衣服,将他拉开。
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物。那身白衣不再看得出一丝刚才之事的痕迹。
赵觉开口道:“出去吧。这里你既已看过了,我带你去一处别的地方。”
这偌大宫阙,哪里有他没到过的地方?赵凛摇头笑了笑。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了。
赵觉带着他左折右转,一路上,竟未见一个人影。
他的确没有见过无人的皇宫。
恐怕只有前面那个皇帝可以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与其说这是赵觉信任他,不如说是赵觉的自信。
未再多想,赵觉已经停下了。
赵凛走上前,猛地停住脚步。
只见眼前:
一片隐逸的平地上立着零零数只墨竹,盛夏方逝的季节还残留着丝毫绿意。那竹都已失了鲜活,只留着显出枯槁却仍通直的腰杆。
已是黄昏,夜风微凉,扫过竹身却不留痕。
这里已一片荒凉。
宫中找到如此年久未得修葺的林苑,赵觉倒也不易。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赵凛声音竟有些难以抑制地起伏。
赵觉凝着眉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像它。”
赵凛深深望着这片竹林。
当年,他亲手种下这一棵棵竹子,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人。他的确喜欢竹,但这却不是帝王该有的作为。他更重视的,仍是天下。作为诸侯王孙时起,这便是父辈的期望,少年的理想。
只是一个人若是太过重视一些东西,就必然要多失去些什么。
又起凉风袭袭,竹似乎感受不到冷意。
赵凛忽然柔声道:“这里以前,并不像这般荒芜。”
赵觉早已发现他的异样,凝视着他垂下的眼回道:“你可想让它恢复从前的模样?”
可惜他没有时间。他们只有三天。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日。
赵凛道:“你不必叫人弄这些。我……”
赵觉却打断他道:“我不会叫人来。这有何难?现在便可以做。”说罢,竟兀自躬下身,捡起条木棍,猛地戳在地下,翻了起来。
赵凛朗声笑了起来,也低下身,握住赵觉抓着木棍的手,再放开,手中的木棍赫然已变成一把精致的锄头。
不可抑制地震惊,然后,归于平静。赵觉抬起头。赵凛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小锄头,忽然温柔一笑,问他:“你可会用?”
赵觉不再理他,低下头去翻土。一会儿,翻出了一个小坑。又走到一簇竹丛边,抬手折下一支竹枝,置于坑中。
赵凛走过去,低下身对赵觉笑道:“你要温柔一点。”说罢,伸手将那支枝条扶正,再用锄头覆上土,轻轻压实。
赵觉低头看着他做好这些,顿了顿,也弯下身,道:“教我。”
最后一棵竹种完后,赵觉长叹一声。
曲终人散了。
赵觉转头看了看赵凛。他竟也在看着他,一双浅眸幽幽暗暗,英气的修眉深锁。
下一刻,赵凛就深深吻住了他。
扶他倒向地面,手支在他身边,将他圈在自己的怀中。赵凛的吻,压得人窒息,不知道何能受得起这一腔深情。
赵觉却很受用地回应着,手臂抚上赵凛的腰身。唇间的吻喘息着结束,赵觉又向下吻去,颈间,胸口,再向下,伸手拉开赵凛的衣襟。
赵凛忽然捉住他的手,喑哑道:“放手。”
赵觉冷笑道:“谁告诉你朕会放手?”环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赵凛柔声道:“你要不了我的。”
赵觉冷道:“是么?你不是我的护国仙么?”
赵凛忍俊:“可是,觉儿——我爱死这个名字了——”他笑了出来,又将头压到赵觉另一边,“是我比较大呀。”
赵觉道:“你比较大?”
赵凛道:“我可以把你换掉。”
赵觉的神情忽然严肃:“是么?”
赵凛道:“每一个皇帝,都是我选出来的。”
赵觉不禁有了些怒意:“你怎么能这样!”
他当然知道宫中的争斗有多残忍,这些都只为了一个帝位。赵凛竟告诉他结果既定,若没被他看中的,便是白白丧命。
赵凛却笑得更开心道:“这叫如有神助嘛。”说着将头埋到赵觉颈间轻嗅。
赵觉仰看着天空道:“为什么选我?”
赵凛笑道:“因为我喜欢你的名字。”说到最后,笑得尾音都发颤了。
赵觉一阵无语。
笑够之后,赵凛抬起身,从下而上望进赵觉的眼,敛容道:“没有,我没有插手过王位的继承。”
赵觉道:“我不是你选的?”
赵凛道:“不是。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赵觉忽然道:“哦?若真是你来选……你会选我吗?”
赵凛微微挑眉:“不一定吧……”话未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止住。起身,好好地理了理衣服,“走吧。”
赵觉起身道:“你可以这样回去?”
赵凛道:“旁人看不见我。”
赵觉道:“原来如此。”
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天空铺展一副夜景,一顶藏蓝下赵凛的白衣欲飘。那件衣裳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痕迹。那人亦然。
长袖抖动如仙袂,烟然浅笑画眉梢。
一人一城一风景,不知今宵还复朝?
呵,明天便是最后一日。
及至内殿,门处的侍卫见到赵觉,礼拜道:“皇上。”
赵觉侧头看向赵凛。
那人正负手而立,微笑地在一边看着。
赵觉抬手对侍卫道:“你下去吧。”待那侍卫离去,便握起赵凛的手腕进了院。
一夕欢颜,道再会谈何容易?
赵凛自然看得出,便把手抽出来,反握住赵觉的手道:“今晚好好睡一觉,我明日再来。”
夜很容易就深了。
但是夜深,却不能影响人。
今夜悠长,却无人成眠。
赵觉仍在案前。
一盏孤灯奄奄,挑尽无人勘检。
其实这盏灯并不晦暗,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没了一个人长夜为伴,就好像光亮就减少一些。尤其是那个人你还很想得到的时候。
这是一霄好夜色,天空幽蓝若泣,明星无月成辉。
夜空一角,绿茵繁扰,在这树上正卧着一人。
白衣的人。
赵凛没有看一眼夜霄,他正枕在自己手臂上,看着殿内那盏灯火。
许久,悄然开口:“你想说什么?”
老树道:“皇上,您不该碰他。百年盛世,他至关重要,您不能让他乱了分寸,出乱子。须得让他维持向时之势啊!”
老臣,总是如此忠心。
赵凛点头笑道:“你说的没错。”半晌,又低低道:“可是,我就是想去惹他。”
如是一夜。